陳長風看著她。
裴青竹的微笑極其自然。
眼角沒有多餘的皺紋,呼吸平穩,靈力運轉正常,右手自然垂在身側。
沒有任何做作的跡象。
如果是換一個人,大概就直接答應了。
但陳長風不是一般人。
他與裴青竹合作了將近六年。
這六年裡,裴青竹從來沒有用過「來歷極為特殊」這種措辭。
她形容貨品時用的詞永遠是精準客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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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質中上」、「靈力承載偏低」、「成色不均勻」。
「極為特殊」四個字,不像她的風格。
更重要的是,她站在門口不進來。
往常她來送貨或談業務,從來都是直接進院子坐下喝一杯茶,聊完再走。
今天她站在門口,像是急著走。
不是急著走,是不想在這裡待太久。
她不希望有人看到她來找陳長風。
陳長風在心中飛速盤算了三息。
「好。什麼時候?」
「現在方便的話,馬上走。」
「稍等。我換件衣裳。」
陳長風轉身回屋,關上門後第一件事不是換衣裳,而是在識海中聯絡林雪瑤。
「裴青竹來了,約我去天寶閣。有問題。」
「什麼問題?」
「說不上來。但她今天不對勁。你讓張雪先去天寶閣外圍看一眼,看看周圍有沒有異常。」
「好。」
陳長風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道袍,修為依舊壓在築基後期。
他將儲物袋內的幾張四階符籙調整了位置。
爆靈符放在最外層,取用只需一息;困魔符貼在袖口內側,抬手就能激發。
他推開門,對裴青竹點了點頭。
「走吧。」
兩人並肩出了槐安里,沿著清風巷向西走。
天啟城的街道寬闊平整,兩側店鋪林立,行人絡繹不絕。
正值傍晚,空氣中瀰漫著各家食肆飄出的靈米飯香氣。
裴青竹一路上話不多,只是偶爾指一指路邊的店鋪,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那家新開的靈茶館生意不錯,據說用的是青雲山的靈泉水。」
「嗯。」
「先生平時喝什麼茶?」
「什麼都喝。」
「下次我帶一些明前靈芽給您嘗嘗,天寶閣剛從南疆進了一批,品質很好。」
陳長風應了一聲,目光在街道兩側掃過。
沒有異常。
行人中沒有刻意跟蹤的氣息,也沒有修為遮蔽的波動。
但他始終沒有放鬆。
約莫走了一刻鐘,天寶閣到了。
天寶閣坐落在玉華大街中段,是一座四層高的青磚建築。
一樓是對外營業的法器展示廳,二樓是靈藥與符紙的批發倉庫,三樓是貴賓接待區,四樓是掌柜的私人空間。
裴青竹沒有走正門。
她帶著陳長風繞到了天寶閣側面的一條窄巷裡。
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門前停下。小門以靈木製成,表面沒有任何標記。
「這邊請。」
她從腰間取出一塊暗金令牌,貼在門板上。
令牌與門板接觸的瞬間,一道極細微的靈紋在門縫中亮了一下,隨即門無聲地向內開啟。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
石階兩側嵌著微弱的靈石照明,光線昏暗但足以視物。
空氣中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不是靈石燈的光照不到的那種霉,而是地下長期封閉空間特有的氣味。
「地下密室?」,陳長風問。
「嗯。天寶閣的一些貴重物品需要特殊存放環境,地下比樓上安全。」
裴青竹的解釋合情合理。
兩人沿石階向下走了約三丈深。
石階盡頭是一間約兩丈見方的密室。
靈石燈從四面牆壁上照下來,光線柔和。
密室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三隻茶杯。
三隻。
陳長風看到第三隻茶杯的瞬間,腳步沒有停頓,面色也沒有變化。
但他的識海中,武月天芳的聲音已經響起。
「有人在裡面等著。」
「嗯。」
陳長風跟著裴青竹走進密室。
他的目光從茶杯上移開,掃過密室四壁——沒有暗門,沒有隱蔽的靈紋陷阱。
防禦陣倒是有一層,但不是困人的陣法,只是單純的隔音和感知遮蔽。
這不是伏擊。是私密會面。
裴青竹走到桌旁站定,然後回頭看了陳長風一眼。
她的表情里多了一絲歉意。
「先生,對不起。今天確實不是來鑑定符紙的。有人想見您。」
陳長風看著她,沒有說話。
裴青竹低下頭:「是我自作主張。那位……身份特殊,不方便公開露面。她說想當面跟您聊聊。我……」
「沒關係。」
陳長風的語氣平淡:「我大概猜到了。」
密室後方的一扇帷幕被從內側挑開。
一個女子走了出來。
三十來歲的面貌,鵝蛋臉,柳眉鳳目,鼻樑挺秀,唇色淡紅。
一身月白色長裙,外罩一件暗銀色披風,髮髻以一根簡單的銀簪挽起,不施粉黛,但五官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目光,不是那種艷麗到灼眼的美,而是一種沉穩的、乾淨的、帶著某種天然高貴氣度的美。
她的眼睛很特別。
不是通常元嬰修士那種因長年修煉而略顯冷漠的目光,而是帶著一種極深的沉靜。像冬天的湖面,冰層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水。
她身上的靈力波動被壓到了極低的水平。
但陳長風以元嬰神識探去,依然能在極深處感知到一股厚重而內斂的力量。
元嬰初期。
與他同階。
「陳道友。」
她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清晰得每一個字都落在了實處。
「初次見面,冒昧之處請道友海涵。我姓王,名月明。」
陳長風看著她,心中一瞬間湧上了許多念頭。
這就是枯木婆婆信中的第三個名字。
王柔的後輩。
大商皇朝皇室正統支系。
那個失蹤了兩百多年、在所有人以為她已經不存在的時候,突然以元嬰修為重新現身的女子。
他的目光在王月明臉上停留了兩息。
她與枯木婆婆不太像。
枯木婆婆的真容是柳眉杏眼、白皙無瑕,帶著一種被風雨打磨過的倔強與柔軟。
而王月明的氣質更冷,更穩,像是從未被任何事動搖過。
但兩人的骨架輪廓有隱約的相似。
顴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以及那種不刻意卻天然流露的皇族氣韻。
血脈的痕跡,跨越百年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