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不大,大約兩丈見方。
一張木床,一張木桌,一把木椅,一個儲物架。
儲物架上放著幾本話本、幾個瓷瓶、一盞油燈。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武月天芳在木椅上坐下,將拐杖靠在桌腿上。
陳長風在床沿上坐下。
兩人面對面,隔著一張簡陋的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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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和兩隻粗陶杯。
茶壺旁邊有一疊話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經翻爛了,書名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認出幾個字——《劍歸滄海》。
陳長風看了那本話本一眼。
想起很多年前,她曾經問過他一個問題。
男主角為了救一個明顯要害他的女人而放棄逃生機會,是勇敢還是愚蠢?
他當時回答「蠢」。
現在他坐在這裡。
從冰原趕了九天的路。
「枯木……走了。」
武月天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長風的手微微一頓。
雖然他從林雪瑤那裡已經隱約知道枯木婆婆情況不好。
但真正聽到「走了」兩個字的時候,那種感覺,還是和預想中的不一樣。
「三年前。」
武月天芳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某個點:「秋天。她走的那天,天氣很好,太陽很大。她躺在藥田旁邊的躺椅上,說想曬曬太陽。我陪她曬了一個下午。」
「她說她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就是那一錘。」
武月天芳抬起頭,看著陳長風:「當年在月心宗覆滅那天,她用人皇錘硬撼鐵龍尊者。那一錘,給你爭取了幾息時間,讓你帶著我們跑掉了。」
「她說,值了。」
「然後她就閉上了眼睛。」
武月天芳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像是在敘述一件已經發生了很久的事情。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她留了一個儲物袋。」
武月天芳從桌面下方取出一個暗灰色的儲物袋,推到陳長風面前:「說是給你的。」
陳長風看著那個儲物袋。
袋面上有一個極小的、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的刺繡——一朵梅花。
那是王柔的標記,大商皇朝七公主獨有的紋樣。
他伸手接過儲物袋。
入手的一瞬間,有一種極輕微的溫熱感從袋面上傳來。
不是靈力,是殘留的體溫——雖然已經過了三年,但儲物袋的材質極佳,居然還儲存著主人最後的一絲氣息。
陳長風將儲物袋收入懷中。
他沒有開啟檢視。
不是不想看,是現在不行。
因為他注意到了一件更緊迫的事情。
武月天芳的呼吸。
從他進門到現在,不過短短几句話的時間,武月天芳已經喘了三次。
不是劇烈的喘息,而是一種極細微的、像是呼吸本身需要耗費很大力氣才能維持的那種喘。
陳長風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鳳眼中的光又暗了幾分。
「讓我看看。」,他說。
武月天芳沒有拒絕。
她伸出右手,放在桌面上。
陳長風握住她的手腕,以元嬰神識探入。
他的神識極其精細,如同一根比髮絲還細的銀針,沿著她的經脈緩緩推進。
第一條經脈——斷了。
不是裂傷,不是瘀堵,是完全斷裂。
經脈內壁塌陷,靈力通道徹底消失,像是一條被人攔腰截斷的河流。
第二條——斷了。
第三條——斷了。
他繼續探查。
十二正經,斷了七條。
奇經八脈,毀了五條。
丹田……
陳長風的神識觸及她丹田的一瞬間,微微一縮。
空的。
丹田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靈力枯竭後的空虛,而是丹田本身的結構已經崩潰。
就像一隻被摔碎的碗,碎片還在,但已經盛不住任何東西了。
金丹,碎了。
碎片散落在丹田殘骸中,每一枚碎片上都還殘留著極微弱的靈力波動。
那是她一生修為的最後殘跡。
陳長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收回神識,鬆開她的手腕。
「什麼時候突破的?」
他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半年前。」
武月天芳的語氣依舊平靜:「我知道自己的天賦到頭了,沖了這麼多次都沖不上去。但我……不想認命。」
「最後一次,我用了母親留下的最後一份天火靈液做引子,硬沖元嬰。差一點就成了。」
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就差一點。」
差一點。
修仙界最殘忍的三個字。
差一點就能成功,差一點就能突破,差一點就能活下去——但差了,就是差了。
陳長風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的身體……」
「廢了。」
武月天芳替他說完了那個字:「丹田碎了,經脈斷了,靈力沒了。和凡人差不多。」
「不,比凡人還差。」
她低頭看著自己乾枯的手指:「凡人至少還有一副健康的身體。我的身體被靈力透支了幾百年,如今靈力沒了,透支的代價一起找上來。」
「仙醫給我看過,說大概還有兩三個月。」
兩三個月。
這個數字像一根針,刺進了陳長風的某個地方。
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叫什麼。
也許是心,也許是別的什麼。
他一直以為自己沒有那種東西。
「兩三年太短了。」,他說。
武月天芳看著他,鳳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打算怎麼辦?」
陳長風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閉上眼睛,快速盤算了一下。
他是元嬰修士。
元嬰修士的生機遠超金丹和築基,他的元嬰之中蘊含著龐大的、近乎無窮的生命力——那是系統一百多年來不斷積累的結果。
如果將他的生機灌注到武月天芳的身體裡……
經脈修不了,丹田也修不了。
但生機可以延緩衰竭,可以維持她的生命體徵。不是治癒,是續命。
代價是消耗他的壽元。
他看了一眼面板。
【當前壽元:474歲/1953971年】
將近兩百萬年。
哪怕每天消耗一百年來維持她的生命,他也可以維持兩萬天——大約五十四年。
夠了。
「我來續。」
他睜開眼睛,看著武月天芳。
武月天芳微微一愣。
「什麼?」
「用我的生機,給你續命。」
武月天芳的鳳眼微微瞪大,隨即恢復平靜。
她看著陳長風,目光極其複雜。
「你知道生機灌注的代價。」
「知道。」
「你的壽元——」
「夠用。」
武月天芳沉默了很久。
石屋外面,幾個年輕弟子的笑聲遠遠傳來。
她們不知道屋內正在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