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冰原在身後消失。
第三天,北疆荒原出現在腳下。
陳長風從高空俯瞰,那片他曾經住過的廢棄獵場還在。
灰黑色的荒原上,只有乾裂凍土與碎石。
他曾經在那裡為武月天芳看過星星,為枯木婆婆治過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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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停留,飛舟掠過荒原上空,繼續向南。
第五天,皇朝邊塞軍鎮。
林雪瑤匯報,軍鎮的規模比五十年前大了一些,駐守修士約兩百人,最高修為金丹後期。
鎮守使換了人,陳長風不認識。
飛舟在軍鎮上空三百丈處掠過。
隱匿陣全開,無人發覺。
第七天,進入大商皇朝腹地。
陳長風開始注意到變化。
地面上出現了更多的城鎮和修仙坊市,靈氣的濃度也比北疆高了不少。
偶爾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散修在官道上趕路,或者騎著靈獸在低空飛行。
第八天,林雪瑤提醒他注意方向。
「再往南偏西三千里,就是她的宗門。」
陳長風調整了航向。
第九天傍晚,飛舟減速。
前方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山脈,山不高,最高的那座也不過百丈。
山體上覆蓋著稀疏的灌木和雜草,幾條溪流從山間蜿蜒而下,在谷地匯成一條淺淺的小河。
這就是武月天芳重建的月心宗所在地。
陳長風將飛舟降到山脈外圍的一處密林中。
收起飛舟後,帶著林雪瑤步行進入。
他沒有直接飛進去。
元嬰修士的靈力波動太過明顯,如果他以元嬰之姿直接降落在一個小宗門頭頂,那些築基期的弟子恐怕會以為是敵人來襲。
山路崎嶇,但對於元嬰修士來說不值一提。
陳長風收斂了全部氣息,將修為壓制到築基後期的水平。
沿著一條勉強算得上小徑的山路向山腰走去。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
他看到了那座宗門。
說是宗門,其實更像是一個稍大些的村落。
山腰處有一片平整過的空地,面積大約十幾畝。
空地上散布著十幾間石屋,石屋的牆壁用山石壘砌,屋頂鋪著乾草和獸皮,做工粗糙但還算結實。
石屋之間有幾條碎石鋪就的小路。
路旁種著一些不知名的靈草,葉片枯黃,長勢並不好。
空地的北面有一塊藥田,面積不大,約莫兩三畝的樣子。
田裡種著幾排靈藥,看品相最多是一階的低品靈藥。
藥田旁有一口石井,井沿上的繩子已經磨得起了毛。
空地的最南端,立著一面石碑。
石碑高約一丈,寬約三尺,灰白色的石面上用利器刻了三個字——月心宗。
字跡歪歪扭扭,不像是修士用靈力刻的。
倒像是一個力氣不太夠的人,一刀一刀硬鑿上去的。
陳長風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白鶴山脈上那座巍峨的月心殿。
想起後殿制符室里的靈石燈光。
也想起武月天芳坐在寶座上、用那種裝出來的冷漠語氣對他說話的樣子。
那座宗門已經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這十幾間石屋,兩三畝藥田,和這面歪歪扭扭的石碑。
「誰?」
一個年輕女修從最近的石屋裡走出來。
警惕地看著陳長風。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修為是築基中期。
手中捏著一張符紙——那是一張一階火球符,品質不高。
陳長風看了那張符紙一眼,心裡有些酸澀。
曾經的月心宗,鬼將符、噬魂鏈符、元嬰威壓符。
那些東西才是制符室里的日常。
「我找你們宗主。」,他說。
女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沒有從他身上感覺到威脅。
築基後期的靈力波動,比她高一點但也高不了多少,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散修。
「你是誰?」
「陳長風。」
女修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她顯然聽過。
「你……你就是那個……」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手中的符紙差點掉在地上:「是宗主說的那個……陳、陳長風?」
「嗯。」
女修轉身就跑,邊跑邊喊:「宗主!宗主!那個人來了!那個陳長風來了!」
石屋之間頓時響起一陣騷動。
幾個年輕弟子從各自的屋子裡探出頭來,好奇地望著陳長風。
她們的修為從練氣後期到築基中期不等。
最高的那個也不過築基後期。
陳長風站在空地上,等著。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
一間位於空地最北面的石屋裡,走出了一個人。
陳長風的呼吸停了一瞬。
……
那個人穿著一身素色長裙,和五十年前的款式一模一樣。
但穿衣服的人,變了。
武月天芳的頭髮全白了。
不是銀白,不是灰白,是那種被歲月徹底抽乾了色素之後才會有的、純粹的、枯竭的白。
白髮稀疏地垂在肩後,用一根簡陋的木簪挽著,風一吹就散。
她的臉瘦了很多。
顴骨高高地凸起,皮膚薄得幾乎能看到下面的青筋。
眼角、嘴角、額頭。
那些曾經被靈力滋養得光潔如玉的地方,現在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
她的眼睛還是鳳眼。
但鳳眼裡的光,淡了很多。
她拄著一根木拐,每走一步都很慢,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害怕被風吹倒。
從石屋到空地中央,不過三十步的距離,她走了很久。
陳長風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過來。
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上次見面的時候,她還是那個冷麵宗主,鳳眼凌厲,殺伐果斷,能對著元嬰修士面不改色地激發威壓符。
現在,她只是一個老人。
一個快要死去的老人。
武月天芳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鳳眼中有一層薄薄的水霧。
不是淚光,武月天芳不會哭。
是那種見到某個等了很久的人之後,眼眶不受控制的反應。
「來了。」,她說。
「嗯。」,陳長風說。
「你瘦了。」,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陳長風沒有瘦。
一百年的冰原修煉讓他的身體達到了巔峰狀態。
但她非要這麼說,他也不反駁。
「你也瘦了。」,他說。
武月天芳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很短,像是火焰將滅時最後一閃。
「進來吧。」
她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回那間石屋。
陳長風跟在她身後,一步一步。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他走不快,而是因為他怕走太快會超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