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月天芳站起身,繞過紫檀木案,走到陳長風面前。
她比他高了半個頭。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鳳眼中,神色複雜。
「一個築基五層的男修,資質奇差,靈根平庸,放在任何宗門都是被淘汰的廢物。本宮若不是在你的儲物袋中發現了那本《天魔玄符錄》中卷,你以為本宮會多看你一眼?」
陳長風沉默了。
他回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被武月天芳帶回月心宗的那一天。
當時他被正道修士圍攻,狼狽不堪,如同一條被撿回來的流浪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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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為,武月天芳收留自己,是因為她誤會自己是魔符門門主的弟子。
但現在看來。
真正的原因,是那本書?
「從你儲物袋裡翻出那本中卷的時候,本宮就知道你會制符。」
武月天芳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鬼兵符的靈紋走向,符墨的調配比例,甚至連收魂的手法……本宮都看得出來,你練了很久。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學成的。」
她頓了頓。
「你三十多年來在月心宗制了多少鬼兵——八個?十個?再多,本宮就不去數了。反正跑不出那個範圍。」
陳長風的後背徹底被冷汗浸透。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從一開始,他就是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老鼠。
武月天芳不是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她只是不在乎。
或者說,她在等。
等他把鬼兵符練到極致。
等他把中卷的內容吃透嚼爛。
等他展現出足夠的符道天賦。
然後,再把他收為己用。
「所以……師尊留著弟子,一直都是為了這個?」,陳長風的聲音有些乾澀。
武月天芳沒有直接回答。
她轉身走回紫檀木案後,重新坐下。
鳳眼微斂,抬眼看著陳長風。
「你想不想學鬼將符?」
簡單的八個字。
卻讓陳長風的心跳驟然加速。
鬼將符。
不分陰陽,日夜自由活動。
保留魂魄生前全部修為與戰力。
如果他能學會鬼將符……
他腦海中閃過林雪瑤的面孔。
林雪瑤,曾經的魔符門門主,金丹中期的大修士。
如果她被從普通鬼兵符中轉移到鬼將符中,恢復了生前的全部戰力……
那他等於憑空多了一個金丹中期的戰力。
加上幽冥谷那六個陽鬼兵……
加上吳燕、張雪、周芷蘭等十幾個陰鬼兵……
如果全部升級為鬼將……
陳長風壓下心中翻湧的貪念,面上維持著唯唯諾諾的神情。
「弟子……弟子自然是願意學的。」
他低著頭,聲音誠懇得不能再誠懇:
「師尊肯教弟子,是弟子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武月天芳看著他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嗤笑了一聲。
「你這張嘴,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不過。
武月天芳的笑容很快收斂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碧綠的玉簡,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按住。
「想學可以。」
她的聲音變得冰冷。
鳳眼中那一絲笑意徹底消失,表情變得有些凝重,甚至可說是殘酷。
「但本宮有一個條件。」
陳長風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武月天芳了。
這個女人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越是豐厚的饋贈,背後越是嚴苛的代價。
「師尊請講。」
武月天芳站起身。
她雙手負後,緩緩在紫檀木案前踱步。
深紅色宮裝的裙擺拖在白玉地磚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得立下天道契約。」
四個字,如同四柄冰錐,扎入陳長風的胸口。
「終生為本宮效力。終生效命月心宗。以月心宗之興衰為己任,不得背叛,不得逃離,不得將本宗秘術外傳。」
武月天芳轉過身,鳳眼直視陳長風。
「若違此誓,天道反噬,魂飛魄散。」
陳長風的臉色變了。
天道契約。
這可不是普通的誓言。
在修仙界中,天道契約是最具約束力的誓言形式。
一旦立下,便如同在天地之間刻下了一道不可更改的銘文。
違背契約者,將遭受天道反噬。
輕則修為盡廢,重則魂飛魄散,化為虛無。
沒有任何功法、符籙或法寶能夠抵禦天道反噬。
即便是化神大佬也不行。
它是修仙者最重的枷鎖。
陳長風的雙拳不由握緊。
終生效力。
終生效命。
這與賣身契有什麼區別?
不。
比賣身契還狠。
賣身契尚有贖身之日。
天道契約卻是直到死亡才能解除。
「師尊……」,陳長風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抬起頭,試圖在武月天芳的臉上尋找一絲鬆動的餘地。
「弟子對師尊忠心耿耿,三十多年來未曾有過二心。師尊何必……」
「未曾有過二心?」
武月天芳打斷了他。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太虛城那一夜,你讓柳若煙去探查城東北角廢棄靈獸圈養場的防禦漏洞。那兩丈寬、十息的間隙,你算得倒是精準。」
陳長風的身體僵住了。
武月天芳居然連這個都知道?
「你的靈石,埋在火脈地下,埋在城外的石室中,你埋靈石幹什麼?」
「還有,你讓林雪瑤每天出去偵查巡邏結界的布設。哪一面牆最薄弱,哪一段有空窗期,你全都摸清楚了對不對?」
武月天芳一步一步走近。
每說一句話,陳長風的臉就白一分。
「你做的這些事。你以為本宮不知道?」
她停在陳長風面前。
居高臨下。
鳳眼如刀。
陳長風有鬼兵符,可以查探各種訊息。
她有鬼將符,一樣能查探跟蹤。
陳長風這些年做的事,根本就沒逃過紅袖的眼睛,在最開始的那幾年裡,紅袖幾乎是寸步不離跟蹤陳長風,只不過陳長風沒發現罷了。
「你嘴上叫著師尊,心裡想的全是怎麼跑路?唉……」
她嘆息了一口氣:「三十多年了,從來就沒變過。」
大殿內安靜得只剩下陳長風急促的呼吸聲。
他低著頭。
不敢對視。
因為武月天芳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所以,天道契約,不是本宮不信任你。」
武月天芳的語氣忽然緩和了一些。
她退後一步,重新坐回椅中。
「是你自己從來不給本宮信任你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