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輕,很脆,像是屋簷下的風鈴,在夜風中叮噹作響。但那聲音又很遙遠,彷佛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來。
楊戩睜開眼。
篝火還在燒,守夜的清虛和陳默坐在火邊,一切如常。但鈴鐺聲還在,而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多,像是無數個鈴鐺在同時搖響,匯成一片清脆的潮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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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身,看向道觀深處。
聲音來自那裡。
「楊居士?」清虛也聽見了,神色緊張。
「你們守著,我看看。」楊戩起身,拿起手電和匕首。
「我陪你去。」清虛說。
楊戩搖頭:「人多了反而不好。放心,我很快回來。」
他走入道觀深處。
主殿還算完整,但神像早就倒塌,碎成無數塊,分不清原本是哪位神祇。供桌腐爛,香爐翻倒,到處是蛛網和灰塵。
鈴鐺聲從後殿傳來。
楊戩穿過主殿,來到後殿。後殿比主殿小,更破敗,屋頂完全塌了,露出夜空。月光很淡,但足夠看清殿內情形。
後殿中央,有一盞石燈。
石燈高約三尺,形制與霧隱谷那盞相似,但更粗朴,燈身雕刻的不是符文,而是一些簡單的雲紋。燈盞破碎了一角,燈座布滿裂紋,裂縫裡滲出黑色的、黏稠的液體,像乾涸的血。
而石燈內部,有一點幽綠色的火苗,正在靜靜燃燒。
火苗很小,不過黃豆大,綠得妖異,綠得滲人。它燃燒時沒有溫度,反而散發出一股寒意。火苗中,無數細小的影子在晃動,在掙扎,在無聲尖叫。
這就是老君山的古燈。
但燈,已經不再是金色的了。
鈴鐺聲,正是從燈里傳出的——不,不是鈴鐺,是那些影子發出的聲音,千萬個重疊在一起,形成了類似鈴鐺的脆響。
楊戩走近石燈。隨著他靠近,燈中的幽綠火苗突然跳動了一下,那些影子瘋狂涌動,想要撲出來,但被一層極淡的金光擋住——那是封印最後的殘餘力量,薄如蟬翼,隨時會破。
「還差一點。」楊戩自言自語。
他伸出手,想觸碰石燈。但在指尖即將碰到燈身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楊顧問!不好了!」
是陳默,他衝進後殿,臉色慘白:「許老、許老不見了!」
楊戩猛地回頭:「什麼時候?」
「我剛換班,想叫醒許老問問一些資料,但他睡袋是空的!守夜的清虛道長說沒看見他離開!」
楊戩心中一沉。他最後看了眼石燈,幽綠的火苗靜靜燃燒,像是在注視他。
「先找人。」
兩人匆匆返回營地。所有人都醒了,山貓小隊已經全副武裝,清虛老道拿著羅盤,指標瘋狂旋轉。
「羅盤失靈了!」清虛焦急道,「就在剛才,突然就亂了!」
「分頭找。」楊戩強迫自己冷靜,「趙隊長,你帶兩人在道觀範圍內搜尋。清虛道長,你和我去觀外。林曉和陳默留守營地,保持通訊——雖然可能沒用,但試試。」
「是!」
楊戩和清虛衝出山門,來到平台。平台空曠,一覽無餘,沒有人影。清虛掏出一張黃符,折成紙鶴,念咒後拋向空中。紙鶴撲扇著翅膀,在空中盤旋幾圈,突然向東側飛去。
「那邊!」清虛跟上。
東側是懸崖,但有狹窄的小徑通往山下。紙鶴沿著小徑向下飛,兩人緊隨其後。小徑極為險峻,一側是絕壁,一側是深淵,腳下只有半尺寬的石階,長滿青苔,稍有不慎就會滑落。
走了約莫一刻鐘,紙鶴突然停下,在空中燃燒起來,化作一縷青煙。
「符力盡了。」清虛說,「但應該就在附近。」
楊戩用手電照向四周。這裡是一處突出的崖台,比道觀平台略小,中央有一塊天然巨石,石上似乎刻著什麼。
走近一看,巨石上刻著一幅簡陋的壁畫。歲月風化,壁畫已模糊,但還能看出大概:一個道士模樣的人,手持一盞燈,燈中發出光芒,光芒籠罩著一道裂開的地縫。地縫中,有無數扭曲的人形想要爬出,但被光芒擋了回去。
壁畫下方,刻著兩行字,比碑文更古老:
**老君鎮幽於此
燈滅則幽冥開**
而在巨石下,許文淵就站在那裡,背對二人,仰頭看著壁畫,一動不動。
「許老!」清虛喊道。
許文淵緩緩轉過身。月光下,他的臉蒼白如紙,眼神空洞,瞳孔深處,有一點極細的綠光,一閃而逝。
「燈……」許文淵開口,聲音乾澀,不像他自己的聲音,「燈要滅了……我得去……添燈油……」
「許老,醒醒!」楊戩一步上前,抓住許文淵的肩膀,靈力透體而入。
許文淵渾身一震,眼中綠光消失,恢復清明。他茫然地看著四周:「我……我怎麼在這裡?我不是在睡覺嗎?」
「你夢遊了。」楊戩鬆開手,但眉頭緊皺。剛才他探查許文淵體內,發現有一股極淡的陰氣盤踞在靈台,雖然被他驅散,但殘留的痕跡顯示,這陰氣已經侵入了相當長的時間。
是白天在背陰谷中的招?還是更早?
「添燈油……」許文淵喃喃重複這句話,突然抓住楊戩的胳膊,「楊顧問,我想起來了!我做了個夢,夢見一個老道士,穿著很古舊的道袍,手裡提著一盞燈。他對我說:『燈油盡了,要添。』然後指了一個方向。我就跟著他走,一直走,然後……就到這裡了。」
「老道士?」清虛追問,「什麼模樣?」
「看不清臉,很模糊。但他手裡的燈,我看清了——就是道觀里那盞,但燈是亮的,金色的光,很溫暖。」
楊戩和清虛對視一眼。金色的光?可他們剛才看見的燈,是幽綠色的。
「先回去。」楊戩說,「這裡不安全。」
三人沿原路返回。路上,許文淵漸漸恢復,但精神萎靡,走路踉蹌。楊戩半扶著他,能感覺到他在微微發抖。
回到營地,眾人鬆了口氣。楊戩把許文淵安置在睡袋裡,又給他貼了一張安神符,讓他睡去。
楊戩則沒有睡,他坐在篝火邊,注視著躍動的火焰,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後殿那盞石燈的畫面——幽綠的火苗,掙扎的影子,薄如蟬翼的封印金光。
「楊顧問,您不休息?」清虛遞過來一杯熱水。
「睡不著。」楊戩接過,熱氣在寒夜中升騰,「道長,你對那盞燈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