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工業朋克
昏黃的燈泡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鋪滿圖紙的桌面上亂舞。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呂家軍手裡捏著半截鉛筆，在圖紙空白處飛快地計算著數據。那是他前世在一本絕版維修手冊上看到過的設計本田CBR250RR的單缸驗證機方案。
那個年代，日本人為了壓榨動力，把四缸機做到了兩萬轉。而呂家軍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種瘋狂的「高轉速、短衝程」理念，硬塞進這台土法炮製的單缸機里。
「這不對。」陳強指著圖紙上的氣缸行程數據，眉頭擰成個疙瘩，「行程這麼短，缸徑這麼大？這車起步會軟得像棉花，低扭根本沒有。」
「我要的不是起步。」呂家軍丟下鉛筆，手指重重地點在圖紙的紅線區，「我要的是這裡。一萬四千轉。只要轉速拉起來，它就是一台絞肉機。」
陳強愣住了。在這個年代，國產摩托車還在追求「有勁兒」、「能拉貨」，誰敢把發動機設計成這種只會尖叫的怪物？
呂家軍沒給他消化的時間，轉身從台鉗上取下一根剛加工好的連杆。
梅老坎湊過來一看，嚇得差點把手裡的旱菸杆扔了。
那根原本厚實的鍛造連杆，此刻被打得千瘡百孔。桿身上鑽了七八個整齊的圓孔，邊緣被磨得鋒利如刀，看起來脆弱得一掰就斷。
「軍娃子，你這是作孽啊！」梅老坎哆嗦著手想摸又不敢摸，「這一腳油門下去，連
杆不得斷成兩截插進屁股里？」
「這叫偷輕。」呂家軍拿過一把什錦銼，細緻地修整著孔洞邊緣的毛刺，「少了這幾十克重量，活塞在高轉速下的慣性就能減少一倍。我們要對抗的不是嘉陵，是物理定律。」
他把連杆扔給陳強：「拿去稱重，誤差不能超過0.1克。」
陳強接住連杆，感受著手裡那輕得不真實的重量，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哪裡是修車，這分明是在造炸彈。
「還有這個。」呂家軍從角落的紙箱裡翻出一個纏滿膠布的黑盒子，上面接著幾根紅紅綠綠的電線，看起來像個土製雷管。
「這又是啥？」毛子探頭探腦。
「電子點火控制器。」呂家軍把線頭剝開，「原廠的點火提前角是固定的，到了高轉速根本來不及點火。我改了電路，能根據轉速自動調整點火時間。雖然丑了點，但管用。」
這是他拆了三個舊收音機和一台報廢電視機湊出來的元件焊的。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車間裡只剩下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呂家軍像個著了魔的鐘表匠。他把凸輪軸架在簡易車床上，一點點磨削凸輪的輪廓。
他要改變進氣重疊角，讓氣門開得更早，關得更晚，讓混合氣在高轉速下像洪水一樣灌進
氣缸。
沒有精密磨床，全靠手感和那把被磨得發亮的卡尺。
汗水順著他的鼻尖滴在鐵屑上，瞬間蒸發。
「壓縮比定在11：1。」呂家軍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梅老坎正在磨活塞環，聞言手一抖：「多少？現在的汽油標號才多少？這得爆震把缸頭炸飛咯！」
「加添加劑，調高辛烷值。」呂家軍頭也不回，「這台機器不需要跑十萬公里，也不需要保修。它只需要跑完那五十公里，哪怕衝過終點線那一秒炸成廢鐵，也是贏。」
這句話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這不是民用車的邏輯，這是純粹的賽車邏輯。為了那一瞬間的極致，可以犧牲一切耐久性。
陳強看著呂家軍那張被油污抹花的臉，突然咧嘴笑了。他拿起砂紙，更加瘋狂地打磨起進氣道。瘋子找瘋子，這才是對味兒。
第三天深夜。
所有的零件加工完畢，整齊地擺在鋪了白布的工作檯上。
鋁合金缸體泛著冷冽的銀光，內壁的陶瓷塗層雖然不夠均勻，但硬度驚人。偷輕後的活塞和連杆像精緻的骨骼，等待著被賦予生命。
「清場。」呂家軍站直身子，腰椎發出一聲脆響。
毛子提著水壺，在車間裡瘋狂灑水，為了降塵，模擬出一個簡陋的「無塵室」。
呂家軍洗淨雙手，用酒精一遍遍擦拭，直到指紋發白。他拿起扭力扳手，眼神變得虔誠而肅穆。
組裝開始。
活塞銷推入，卡簧落位，「咔噠」一聲脆響。
塗抹二硫化鉬潤滑脂，裝入缸體，活塞環被壓入的瞬間，阻尼感順滑得令人頭皮發麻。
缸頭蓋合上，扭力扳手按照對角線順序擰緊螺絲。
每一聲「咔噠」，都像是給這頭怪獸注入了一口生氣。
梅老坎和陳強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呼吸重了吹進一顆灰塵。
最後一顆螺絲擰緊。
呂家軍放下扳手，長出了一口氣。
這台發動機看起來醜陋無比。外殼全是手工打磨的痕跡，坑坑窪窪，甚至還有補焊的傷疤。沒有嘉陵廠隊那種工業流水線的精緻，它像是一個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弗蘭肯斯坦，渾身散發著一股野蠻、粗暴的氣息。
「裝車。」呂家軍揮手。
幾個人合力把發動機抬上那輛黑色的車架。螺栓穿過吊耳，鎖緊。接通油路，掛上鏈條。
毛子把那個土製點火黑盒子用扎帶綁在車架大樑上。
一切就緒。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呂家軍把一桶特調的高標號燃油倒進油箱，濃烈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試試？」陳強戴上手套，跨上車。
所有人都退後了一步，屏住呼吸。
這是一場豪賭。如果設計有誤，或者裝配有一點瑕疵，這台極高壓縮比的機器會在啟動的瞬間炸缸，碎片能把陳強的腿削斷。
陳強沒有任何猶豫，拇指按在了啟動鍵上。
起動機發出艱難的「哼哧」聲，高壓縮比讓啟動變得異常吃力。
一下，兩下。
突然。
「砰！轟！！！」
排氣管噴出一股藍色的火舌，緊接著是一連串密集如機槍掃射般的爆鳴。這聲音尖銳、高亢，完全不同於普通單缸機那種沉悶的「突突」聲，它像是在撕裂空氣，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暴躁。
整個車間都在震動。
呂家軍看著轉速表指針瞬間跳起，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猙獰的笑意。
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