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絕境鑄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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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指示燈在昏暗的車間裡跳動,像某種危險生物的心跳。
熔爐的嗡鳴聲逐漸變大,熱浪開始在狹小的空間裡翻滾。呂家軍脫掉外套,只穿一件背心,汗水順著肌肉線條滑落。他沒空擦,手裡拿著粉筆在黑板上那張圖紙旁邊列清單。
「高矽鋁合金錠,沒有現成的,就把倉庫里收來的那批廢舊飛機蒙皮熔了。」
「石蠟,要高熔點的,去化工店買,有多少買多少。」
「細河沙,要過篩,一百目的篩子。」
毛子站在一旁,手裡捏著那份清單,指節捏得發白,嘴唇哆嗦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軍哥,你認真的?十五天?大廠研發個發動機都要一年半載,咱們就這幾個人,幾把破銼刀,你要造發動機?」
他把清單拍在桌子上,聲音拔高:「這不叫賭命,這叫送死!咱們現在去買個二手發動機改改,哪怕跑不贏,至少能完賽。要是這玩意兒造不出來,或者造出來炸了,咱們連起跑線都上不去!」
呂家軍停下筆,轉過身看著毛子。
「買?去哪買?」呂家軍指著門外,「嘉陵現在把控著所有的配件渠道,錢宏達既然敢下金剛砂,你覺得他會讓我們買到好貨?至於二手貨————」
他冷笑一聲,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堆廢鐵:「那是給失敗者準備的棺材板。我要贏,不
是要湊合。」
「可是————」毛子還想爭辯。
「只要能跑,我就敢騎。」
一直沉默的陳強走了過來,手裡拎著那根報廢的連杆。他看著呂家軍,眼神里那股瘋勁兒又回來了,比之前更甚。
「哪怕它是顆定時炸彈,只要能讓我衝過終點線再炸,我也認。」陳強把連杆扔進廢料桶,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反正老子爛命一條,不想再回煤礦吃灰了。」
毛子張了張嘴,看著陳強那張決絕的臉,最後罵了一句娘,抓起清單沖了出去:「行!瘋了!都特麼瘋了!老子這就去買蠟!」
車間大門轟然關閉,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接下來的三天,兄弟機械廠變成了一座封閉的堡壘。
沒有精密工具機,沒有電腦建模。呂家軍面前擺著一塊巨大的工業石蠟,手裡握著一把自製的小刻刀。
他在雕刻。
這不是藝術品,這是發動機的心臟氣缸模型。
消失模鑄造技術,在九十年代初的國內民用領域幾乎是一片空白。它的原理是用泡沫或石蠟做成模型,埋入沙箱,澆入金屬液時模型氣化消失,金屬液占據模型位置。
這技術精度高,無需分型面,最適合製造形狀複雜的缸體。
但前提是,模型必須分毫不差。
呂家軍的手很穩,刀鋒在石蠟上遊走,削下一片片薄如蟬翼的蠟屑。氣道、水道、散熱筋————每一個轉角,每一個倒角,都必須精確到頭髮絲的級別。
汗水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他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梅老坎在一旁看著,大氣都不敢出。他幹了一輩子鉗工,自問手上手藝沒幾個人能比,但看著呂家軍這手法,也不得不服。那不僅僅是技術,那是把腦子裡的圖紙直接復刻到了手上。
「軍娃子,歇會兒吧,手都腫了。」梅老坎端來一杯水。
呂家軍沒接,他的左手食指和拇指因為長時間捏刀,已經磨出了血泡,又被蠟屑填平,再磨破。
「沒時間了。」呂家軍吹掉蠟屑,盯著模型上的一個微小瑕疵,再次下刀,「陳強那邊怎麼樣?」
「那小子也是個瘋子。」梅老坎嘆氣,指了指角落,「三天沒睡覺了,在那磨氣門和
進氣道。他說要把進氣道磨得連蒼蠅站上去都打滑。」
角落裡,陳強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拿著砂紙,一遍遍打磨著剛剛粗加工出來的氣門座。他的手指全是黑油和血口子,眼睛熬得通紅,卻亮得嚇人。
第五天。
坩堝爐里的溫度達到了七百多度,鋁液在裡面翻滾,泛著銀白色的光芒。
「精煉劑!」呂家軍大喊。
毛子戴著石棉手套,把一包配好的粉末倒進坩堝。這是呂家軍根據前世記憶配出來的除氣劑,能把鋁液里的氫氣趕出來,防止鑄件產生氣孔。
「起吊!」
梅老坎操縱著簡易行車,吊起坩堝。
沙箱已經準備好,裡面埋著那個耗費了呂家軍五天心血雕刻出來的蠟模。
「澆!」
鋁液傾瀉而下,注入澆口。
「嗤」
一股白煙騰起,那是石蠟氣化的聲音。火光映照著四張緊張的臉。
十分鐘後,冷卻。
梅老坎揮起錘子,砸開沙箱。滾燙的沙土散落,露出了裡面的鑄件。
所有人都湊了過去。
下一秒,呂家軍的臉色沉了下來。
鑄件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孔,像是一張麻臉。更要命的是,缸體側面有一處明顯的塌陷——縮孔。
失敗了。
毛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絕望地抓著頭髮:「完了————五天的功夫,全廢了。」
梅老坎也是一臉灰敗,手裡的錘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種手工鑄造,一旦失敗,就意味著從頭再來。重新刻蠟模,重新造型,重新熔煉。
可離比賽只剩最後一周了。
死一般的寂靜。
呂家軍盯著那個廢品,眼神冷得像冰。他沒有發火,沒有抱怨,只是伸出手,摸了摸
那個還燙手的廢缸。
「溫度太高,澆注速度太快,氣沒排乾淨。」
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他轉身走到工作檯前,抓起那把刻刀,又拿出一塊新的石蠟。
「軍哥————」毛子看著他。
「哭喪個臉給誰看?」呂家軍頭都沒抬,刀鋒狠狠切入石蠟,「沒死就接著干。這次把澆注溫度降低二十度,澆口加粗,設兩個排氣冒口。」
那種近乎冷酷的鎮定,像一根定海神針,狠狠插進了眾人慌亂的心裡。
陳強從角落裡站起來,把磨好的氣門拍在桌上:「我去篩沙子,這次篩兩百目的。」
梅老坎撿起錘子:「我去清理坩堝。」
毛子抹了一把臉,咬著牙爬起來:「我去買蠟,化工店老闆要是敢關門,老子砸了他的店!」
機器再次運轉。
這一次,沒有人再說累,沒有人再看表。
時間變成了最奢侈的東西,每一秒都被掰成兩半用。
呂家軍的手指已經纏滿了膠布,血滲出來染紅了白色,他又纏一層。他不睡覺,困極了就用冷水澆頭。腦海里只有那個完美的形狀,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十二天凌晨。
第二次澆注。
當梅老坎顫抖著手砸開沙箱,清理掉表面的浮沙時,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刺痛了眾人的眼睛。
光滑,緻密,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那個複雜的缸體結構,像是一件精美的工業藝術品,靜靜地躺在沙堆里。
呂家軍拿過卡尺,測量關鍵部位的尺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心跳聲如擂鼓。
「公差————」呂家軍放下卡尺,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在0.05毫米以內。」
「成了?!」毛子不敢置信地問。
「成了。」
歡呼聲還沒來得及爆發,呂家軍已經把缸體搬到了工作檯上。
「別高興太早,這只是毛坯。」他拿起銼刀,「接下來才是硬仗。我們要把這塊鋁疙瘩,變成能抗住一萬四千轉的神器。」
窗外,晨曦微露。
距離比賽,還有三天。
這三天,將決定他們是成為笑話,還是神話。
呂家軍看著那個銀白色的缸體,仿佛看見了賽場上嘉陵廠隊驚恐的眼神。
「開工。」他低聲說道。
銼刀摩擦金屬的聲音,再次在車間裡響起,尖銳,刺耳,卻無比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