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工業怪物
排氣管噴出的藍火舔舐著空氣,那聲音不像是在排氣,倒像是有人拿鋸子在鋸鋼管,尖銳得鑽耳朵。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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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速回落到怠速,發動機開始劇烈喘息。整輛車都在哆嗦,放在油箱上的扳手被震得亂跳,「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這怠速怎麼跟要斷氣似的?」毛子捂著耳朵大喊,這動靜震得他腦仁疼。
呂家軍盯著轉速表,指針在兩千轉上下瘋狂擺動,根本穩不住:「凸輪軸角度太大了,進氣重疊角過長,低轉速下廢氣倒灌,穩不住是正常的。這玩意兒本來就不是用來怠速聽響的。」
他伸手擰了一把怠速螺絲,強行把轉速頂到三千轉,那股隨時要熄火的哮喘聲才稍微平順了一點,變成了密集的「突突」聲,像機關槍掃射。
「沒時間熱磨合了。」呂家軍關掉引擎,耳邊瞬間清靜下來,只剩下眾人的耳鳴聲,「上電機,冷磨合。接三相電,讓電機帶著它空轉十個小時。」
梅老坎把一台大功率工業電機推過來,皮帶輪套上曲軸端。
「這————不燒油能行?」
「這叫強制整形。」呂家軍拿過一桶機油,直接往火花塞孔里灌了一點,「讓活塞環
和缸壁硬磨,把毛刺磨平。這缸體硬度太高,只有這種暴力法子才來得及。」
電機嗡嗡轉動,帶著那顆剛誕生的心臟在冰冷中運轉。
七十二小時,不眠不休。
車間裡的燈光就沒滅過。呂家軍眼窩深陷,胡茬冒出來一大截。他手裡拿著焊槍,對著車架大梁滋滋冒火。
「這震動太大了。」他掀開面罩,吐出一口煙圈,「平衡軸拆了,這一萬多轉起來,車架焊點能被震裂。把所有受力點全部加焊一遍,再焊兩根加強筋上去。」
「再加就重了!」陳強蹲在一旁啃干饅頭,眼睛盯著那台機器。
「重兩斤死不了,車架散了你會死。」呂家軍沒理他,焊槍再次落下,火花濺在滿是油污的工作服上,燒出幾個小洞。
終於,最後一次調試結束。
陳強戴上那個補過的頭盔,跨上車。
「悠著點,別把活塞頂出來。」梅老坎在旁邊念叨,手心裡全是汗。
陳強沒說話,拇指按下啟動鍵。
「轟!!!」
這一次,油門直接擰到底。
車子像被鬼踹了一腳,後輪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陣白煙,直接躥出了車間大門。
外面是漆黑的山路。
呂家軍站在門口,聽著那聲音迅速遠去。起初是沉悶的拖拉機聲,緊接著,聲音突然變調,變成了一種高亢的尖嘯,在山谷里迴蕩,悽厲得嚇人。
十分鐘後。
一道強光刺破黑暗,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那輛黑色的怪獸停在了門口。
陳強摘下頭盔,頭髮濕透了貼在腦門上。他臉色蒼白,手抖得連頭盔都拿不穩,胸口劇烈起伏。
「怎麼樣?」毛子急忙湊上去。
陳強吞了口唾沫,眼神發直:「瘋子————這車是個瘋子。」
他轉頭看向呂家軍,眼裡爆發出狂熱的光:「六千轉以下就是個廢物,給油不走,跟拖拉機似的。但一過八千轉————那種感覺就像被人從後面狠狠推了一把,前輪根本壓不住,只想往天上翹!三檔直接破百,這特麼是單缸機?」
「高轉爆震了嗎?」呂家軍只關心數據。
「有一點,尤其是一萬一千轉的時候,聲音有點脆。」
「混合氣稀了。」呂家軍立刻拿出螺絲刀,對著化油器的主量孔就是一頓調,「加濃,讓它喝飽。」
調整完,呂家軍拍了拍油箱:「行了,裝車。」
燈光下,這輛車的賣相實在慘不忍睹。
發動機外殼坑坑窪窪,全是手工銼刀留下的痕跡,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鋁合金原本的銀白色,有的地方還殘留著鑄造時的黑皮。車架上新焊的加強筋像蜈蚣一樣趴著,焊縫粗大猙獰。
「軍哥,這————太醜了吧?」毛子繞著車轉了一圈,一臉嫌棄,「要不我拿罐自噴漆給它噴黑?好歹遮個丑,不然到了賽場還不被笑掉大牙。」
「不用。」
呂家軍伸手摸過那粗糙的缸體表面,指尖傳來冰冷的金屬質感。
「這就叫工業朋克。」他嘴角扯起一抹冷笑,「讓那些大廠的少爺們看看,咱們是用什麼東西贏他們的。這每一道銼痕,都是咱們的血汗,遮什麼遮?」
天亮了。
幾輛破舊的卡車停在廠門口。
劉老大帶著兩百多號兄弟到了,清一色的黑背心,胳膊上紋龍畫虎。
「軍哥!」劉老大跳下車,光頭上還反著光,看到那輛怪模怪樣的賽車,愣了一下,「這就那寶貝疙瘩?咋看著像剛從廢品站刨出來的?」
「能跑贏閻王爺就行。」呂家軍把賽車推上卡車跳板,用繩子死死綁住。
「得嘞!兄弟們,護駕!」劉老大一揮手,幾十輛摩托車轟鳴起來,把運賽車的卡車圍在中間。
浩浩蕩蕩的車隊捲起漫天黃塵,殺向省城。
與此同時,省城嘉陵大酒店。
錢宏達正坐在真皮沙發上,享受著秘書的按摩。
「老闆,探子回話了。」心腹推門進來,臉上帶著輕蔑的笑,「那幫鄉巴佬出發了。
探子說,他們那車看著就跟個半成品似的,發動機外殼都沒打磨平,焊縫跟狗啃的一樣,估計是實在沒轍了,隨便拼湊個東西來應付差事。」
「半成品?」錢宏達睜開眼,嗤笑一聲,「看來那把金剛砂還是管用的。十五天,神仙也變不出個新發動機來。估計是拿什麼報廢件湊合的吧。」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也好,讓他們來。不讓他們在賽場上當眾出醜,怎麼顯出我們嘉陵廠隊的威風?我要讓呂家軍知道,有些門檻,不是他這種泥腿子能跨進來的。」
錢宏達端起酒杯,對著窗外的夕陽虛敬了一下。
「敬這群不知死活的螻蟻。」
但他不知道,那輛正向省城疾馳而來的卡車上,載著的是怎樣一頭嗜血的怪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