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元山,金光洞。
清冷的仙光未能驅散洞府內壓抑的沉悶。
哪吒梗著脖子站在下首,小臉繃得緊緊的,乾坤圈和混天綾無精打采地繞在臂上。
太乙真人盤坐雲床,面沉如水,拂塵柄幾乎被捏出印痕。
「孽障!」太乙真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惱怒。
「為師告誡過你多少次?
道法神通,非是讓你逞兇鬥狠,肆意妄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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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磯一事,若非……哼!」
說到此處,太乙真人硬生生截住話頭,想起烘爐道人輕易破去九龍神火罩的恐怖威能,心頭便是一凜。
其背後那位紫薇帝君深不可測的意志,不是自己區區一介大羅道君能夠抗衡的。
這口惡氣,太乙咽不下,卻不得不暫時忍耐。
「那石磯的徒弟自己找死,怪得誰來?」哪吒猛地抬頭,眼中赤紅一閃,桀驁之氣噴薄而出。
哪吒忘不了石磯娘娘看自己的眼神,忘不了太乙師父被逼退的狼狽,更忘不了烘爐道人那彷佛看螻蟻般掃過他的目光。
一股邪火在胸膛里左衝右突,無處發泄。
什麼天命,什麼劫數,哪吒只覺處處是枷鎖!
「這陳塘關悶死人了!規矩比天還大!我是靈珠子轉世,是玉虛宮三代真傳,憑什麼要受這鳥氣!」
太乙真人看著徒弟眼中那近乎偏執的桀驁,心中複雜。
此子根骨天賦絕佳,正是自己應對天地量劫,爭奪氣運功德的利刃。
然而其心性……太過暴烈難馴。
強壓心中煩躁,太乙真人語重心長:「哪吒,你身負天命,未來成就不可限量。
然欲成大道,須明因果,知敬畏。
你父李靖雖根骨平庸,然身負殷商國運,亦是天地量劫關鍵一環。你……」
「夠了師父!」哪吒煩躁地打斷,混天綾無風自動。
「我出去透透氣!」
話音未落,腳下風火輪烈焰騰起,化作一道赤紅流光,不顧太乙真人的喝止,徑直衝出金光洞,朝著陳塘關方向疾馳而去。
東海之濱,波濤洶湧。
哪吒懸停半空,俯瞰著腳下蔚藍而深邃的大海。
海風帶著咸腥撲面,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煩悶。
石磯的追殺、父親的懦弱、師父的訓斥、烘爐道人的威壓……
種種畫面在腦中翻騰。
「哼!什麼狗屁天命!什麼規矩束縛!小爺偏要痛痛快快!」
一股暴戾之氣直衝頂門,哪吒猛地摘下頸間乾坤圈,運足神力,狠狠朝著下方海面砸去!
「去!」
金圈迎風暴漲,化作磨盤大小,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隕星般轟然砸入萬頃碧波!
「轟隆!」
海面被硬生生砸出一個巨大的漩渦,滔天巨浪轟然向四周席捲!
無數魚蝦蟹鱉被這恐怖的力量震得粉碎,海面瞬間浮起一層刺目的猩紅。
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海腥,瀰漫開來。
哪吒看得心頭一陣扭曲的快意,哈哈狂笑:「痛快!再來!」
他手臂一振,混天綾如赤色蛟龍般飛出,紅光暴漲,攪入那尚未平息的漩渦之中!
「嘩啦啦!」
混天綾蘊含著先天靈寶的威能,在海水裡瘋狂攪動、抽打!
平靜的海面徹底沸騰,彷佛有一頭太古凶獸在海底翻江倒海。
巨浪一浪高過一浪,瘋狂拍擊著海岸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更多的水族生靈在紅綾的絞殺和海浪的擠壓下化為齏粉,整個近海如同煮沸的血池煉獄!
「何方妖孽!膽敢在東海逞凶,屠戮水族!」一聲怒喝如悶雷炸響。
浪濤分開,一個青面獠牙、手持鋼叉的巡海夜叉躍出水面,正是奉命巡查的夜叉。
望著海面慘狀,巡海夜叉目眥欲裂。
哪吒正玩得興起,被人打斷,心頭火起,小臉一揚:「小爺在此玩耍,礙著你這醜八怪什麼事?滾開!」
「黃口小兒,好生歹毒!」巡海夜叉大怒,鋼叉一指:「吾乃東海龍王駕前巡海夜叉!速速束手就擒,隨我去龍宮請罪!」
「龍王?龍宮?呸!」哪吒嗤笑一聲,滿臉不屑:「不過是大點的泥鰍!小爺今天心情不好,就拿你撒氣!」
哪吒心念一動,乾坤圈化作金光,帶著破空厲嘯,直取巡海夜叉面門!
見此巡海夜叉大驚,舉叉格擋。
然而乾坤圈乃先天靈寶,豈是祂能抵擋?
「鐺」的一聲巨響,鋼叉寸寸碎裂!金圈去勢不減,狠狠砸在胸口!
「噗!」巡海夜叉連慘叫都未及發出,胸骨盡碎,鮮血狂噴,跌回海中,瞬間沒了聲息。
「不知死活!」哪吒召回乾坤圈,看也不看那沉沒的屍身,混天綾攪動得更加起勁,彷佛要將整個東海翻過來。
「孽障!」一聲悲憤欲絕的龍吟響徹雲霄!
海面炸開,一條通體銀白、頭角崢嶸的巨龍破浪而出,龍睛赤紅,死死盯著哪吒,正是東海龍王三太子敖丙!
「孽障!殺我巡海大將,今日定要你償命!」
親眼目睹夜叉慘死,敖丙怒火焚心,巨大的龍爪撕裂空氣,裹挾著萬頃海水之力,狠狠抓向哪吒!
「又來一條長蟲?」哪吒毫無懼色,反而戰意高昂:「正好拿你試手!」
風火輪烈焰噴吐,靈巧躲過龍爪。
混天綾如靈蛇般纏向龍身,乾坤圈則化作一道金色閃電,直擊敖丙逆鱗!
敖丙身為龍族太子,法力高強,龍軀強橫。
口吐玄冰,龍爪生風,與哪吒戰在一處。
一時間,海天之間龍影翻騰,紅綾漫捲,金圈縱橫,法力碰撞的轟鳴與龍吟混作一團。
攪得風雷變色,海浪滔天。
然而哪吒靈寶犀利,身法靈動,更兼一股悍不畏死的凶性。
敖丙雖有修為,卻失了先機,又被哪吒近身纏鬥,龍族神通難以盡展。
激戰數十回合,哪吒覷得一個破綻,混天綾猛地纏住敖丙一隻龍爪,乾坤圈脫手飛出,狠狠砸中其脖頸!
「嗷!」敖丙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龍頸處鱗甲破碎,鮮血如瀑!
哪吒得勢不饒人,眼中凶光畢露,小手如電,竟順著傷口狠狠插入!用力一扯!
「嗤啦!」
一條閃爍著瑩瑩寶光、猶自蠕動顫抖的銀色龍筋,被哪吒硬生生從敖丙體內抽了出來!
敖丙龐大的龍軀劇烈抽搐,眼中神光迅速黯淡,發出一聲絕望悲鳴。
轟然墜入海中,激起百丈巨浪,再無生息。
哪吒提著那溫熱血腥的龍筋,小臉上滿是快意和征服的興奮。
站在浪濤之上,彷佛一尊混世小魔童。
祂渾然不知,自己已捅破了天。
東海龍宮,水晶殿。
美輪美奐的宮殿內,東海龍王敖廣正與南海、西海、北海三位龍王商議四海布雨之事。
忽然,祂心口一陣劇痛,彷佛被無形利刃刺穿!
手中夜光杯「啪嚓」一聲捏得粉碎!
「吾兒……敖丙!」敖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龍目之中是無盡的驚恐與劇痛。
血脈相連的感應告訴他,自己最寵愛的三太子,隕落了!
「大哥!」「兄長!」三位龍王霍然起身,驚疑不定。
就在這時,幾道狼狽不堪的水族將領連滾爬撲入殿中,哭嚎道:「龍王陛下!禍事了!
三太子殿下……殿下被陳塘關總兵李靖之子哪吒,抽了龍筋……慘死海邊了!」
「什麼?」
「哪吒?李靖之子?」
「抽筋?豈有此理!欺我龍族太甚!」
四海龍王聞言,如遭五雷轟頂!
南海龍王敖欽鬚髮噴張,西海龍王敖閏面沉似水,北海龍王敖順眼中寒芒爆射。
龍子被殺,還被抽筋!
這是龍族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敖廣更是渾身劇震,猛地噴出一口龍血,染紅了身前玉案。
踉蹌一步,扶住龍柱,敖廣老淚縱橫,聲音嘶啞如砂礫摩擦:「丙兒……我的丙兒啊!」
喪子之痛如同毒蛇噬心,瞬間點燃了這位東海之主積壓的怒火與屈辱。
想到龍族自龍鳳大劫後的式微,想起了玄門仙道與天庭的壓制,想起了聖人門徒的輕慢……
今日,竟連東海龍宮太子都成了隨意打殺的螻蟻!
「李靖!哪吒!陳塘關!」敖廣猛地抬頭,龍目中只剩下滔天恨意:「我敖廣,與你不死不休!」
「大哥!此仇不共戴天!」
「血債血償!踏平陳塘關!」
「吾等四海龍王同進退!」
四海龍王同仇敵愾,龍威瞬間爆發,攪得東海之水沸騰倒卷!
祂們知道,這不僅是私仇,更關乎龍族在洪荒最後的臉面與威嚴!
若不施以雷霆之威,龍族將徹底淪為笑柄,任人欺凌!
陳塘關,愁雲慘澹。
總兵府內,李靖面無人色,癱坐在太師椅上。
他剛剛從親兵口中得知兒子哪吒闖下的潑天大禍,打死巡海夜叉,抽了龍族三太子敖丙的龍筋!
看著跪在堂下,兀自一臉不服,手裡還緊攥著龍筋的哪吒,李靖只覺得天旋地轉,萬念俱灰。
「逆子!逆子啊!」李靖指著哪吒,手指顫抖,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前有石磯娘娘打上門,如今又惹下四海龍族這塌天之禍!
李靖彷佛看到金吒、木吒在玉虛宮的大好前程被這孽子徹底斷送,看到李家滿門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
殷夫人緊緊抱著哪吒,淚如雨下,對著李靖哭求:「夫君!哪吒他……他年幼無知,定是那龍太子先行動手……
我們去找太乙仙長,求仙長救救哪吒!」
看著兒子倔強的小臉,殷夫人心如刀絞,只有母親的本能驅使她緊緊護住懷中的骨肉。
「救?拿什麼救?!」李靖慘笑,聲音充滿了絕望:「那是四海龍王!是統御洪荒水族的至尊!太乙仙長……仙長也……」
想到太乙真人在烘爐道人面前的退卻,李靖心中更是一片冰涼。
玉虛宮會為了一個闖下如此大禍的弟子,同時開罪截教青玄一脈和四海龍族嗎?
「轟隆隆!!!」
天地變色!狂風怒號!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被無邊無際的烏雲覆蓋!
沉重的威壓壓得整個陳塘關數十萬百姓呼吸困難,瑟瑟發抖,牲畜驚恐嘶鳴,房屋簌簌落灰。
四海龍王顯化出萬丈龍軀真身,盤踞在陳塘關四方的天際雲端!
東海龍王敖廣居中,爪中托著三太子敖丙冰冷僵硬的龍屍,銀白的鱗片失去了所有光澤。
南海、西海、北海三龍王分列左右,龍睛如日月,噴射著焚天之怒!
「李靖!!!」敖廣的怒吼如同億萬雷霆炸響,震得陳塘關城牆都在晃動。
「交出兇徒哪吒!否則,本王水淹陳塘,雞犬不留,為我兒敖丙陪葬!!」
隨著他的怒吼,四海之水沸騰咆哮,海平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
滔天巨浪如同連線天地的恐怖水牆,在陳塘關四周的海岸線上高高聳立,隨時可能將這座雄關徹底從大地上抹去!
無數百姓驚恐哭喊,跪地祈求,末日景象籠罩全城。
李靖衝出府邸,仰望蒼穹那四條遮蔽天日的恐怖龍影,以及那隨時會傾覆而下的滅世海嘯,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一邊是闖下潑天大禍、桀驁不馴的孽子,一邊是全城數十萬無辜百姓的性命和李家滿門的存續……
巨大的壓力幾乎將李靖碾碎!
殷夫人死死抱住哪吒,對著天空哭喊:「龍王開恩!開恩啊!小兒無知……」
敖廣龍睛死死盯住李靖,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李靖!本王只數十息!
十息之後,若不見哪吒伏誅,四海之水,即刻傾覆!一!……」
「二!……」
每一聲倒數,都如同喪鐘敲在李靖心頭,敲在全城百姓心頭。
海水咆哮得更響了,浪牆又拔高數丈!
李靖臉色慘白如金紙,冷汗浸透重甲。
眼中滿是掙扎、痛苦、絕望,最終,在敖廣數到「五」時,李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
「逆子……你……你惹下如此塌天大禍……為父……為父也護不得你了!
為了陳塘關滿城生靈……你……你……」
後面的話,李靖說不出口,但那意思,已昭然若揭。
殷夫人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丈夫,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不!夫君!你不能!他是我們的孩兒啊!」
哪吒被母親緊緊摟著,小臉上那桀驁與瘋狂的神情,看著父親那冰冷決絕的眼神,聽著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再抬頭望向天空中那四條巨大龍影和滅世般的海嘯……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瞬間澆滅了心中所有的怒火和戾氣,只剩下徹骨的寒意與悲涼。
原來……這就是自己父親。
原來……在生死抉擇面前,自己永遠是被放棄的那個。
什麼靈珠子轉世,什麼玉虛真傳,在真正的滔天權勢與滅頂之災面前,都是虛妄。
「呵……呵呵……」哪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著令人心碎的嘲諷,迴蕩在死寂的城頭。
「不勞父親大人動手!」
哪吒猛地掙脫殷夫人的懷抱,身軀站得筆直,昂首直面蒼穹四海龍王,眼神清澈得可怕。
再無半分孩童稚氣,只有一種冰冷決絕。
「老泥鰍!」哪吒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四方,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平靜。
「一人做事一人當!夜叉是我殺的!敖丙是我打死的!龍筋是我抽的!
與我父母無關!與陳塘關百姓無關!」
頓了頓,哪吒目光掃過李靖和殷夫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哪吒,今日在此——
血肉之軀,還於父母!
剔骨還父,割肉還母!
自此以後,我哪吒,與李靖、殷氏,再無半點瓜葛!
生養之恩,以此身相償!因果兩清!」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哪吒右手並指如刀,快如閃電!
「嗤!」
刀光一閃,他竟生生從自己左臂上剜下一大塊血肉!鮮血瞬間飆射!
「咤兒!不要啊!!!」殷夫人發出一聲杜鵑泣血般的尖叫,眼前一黑,幾乎昏厥。
哪吒悶哼一聲,小臉瞬間慘白如紙,卻咬著牙,眼神冰冷如霜。
看也不看那噴涌的鮮血和掉落在地的血肉,指尖寒光再起!
「嗤!嗤!嗤!」
小腿、胸腹、後背……
刀光縱橫,血肉紛飛!
哪吒竟是以自身法力為刃,在一片片剜割自己的骨肉!
每割一刀,都伴隨著鑽心蝕骨的劇痛,但哪吒硬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不!我的兒!停下!快停下!
娘替你去死!娘替你去死啊!」
殷夫人瘋了一般撲上去,卻被哪吒身上爆發的一股無形氣勁推開,只能眼睜睜看著愛子自殘,心碎欲裂。
李靖握著劍的手劇烈顫抖,寶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看著哪吒身上不斷增添的恐怖傷口,看著那飛濺的血肉,一股無法言喻的劇痛攫住了他。
這不是李靖想要的!
祂只想逼太乙真人現身,只想保全家族!
為何會如此?
李靖想上前阻止,雙腳卻如同灌了鉛,動彈不得。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數十萬百姓忘記了恐懼,呆呆地看著城頭那慘烈如修羅地獄的一幕。
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血泊中一刀刀剜割自己。
連四海龍王也被這慘烈決絕的一幕震懾,盤旋的龍軀都凝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