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之上,東海龍王敖廣爪中的敖丙龍屍冰冷僵硬。
看著城頭慘烈自戕的哪吒,敖廣龍目中的滔天怒火微微一滯,隨即被一種更深沉的複雜情緒取代。
李靖之子已死,且是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償命」,更當眾斷絕了父子關係。
若再執意水淹陳塘,屠殺數十萬無辜人族……
敖廣彷佛看到了金鰲島碧游宮沖霄而起的誅仙劍氣,感受到了火雲洞三皇五帝投來的冰冷目光。
人族乃天地主角,殷商道統乃截教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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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天的恨意與龍族的現實在敖廣心中激烈碰撞。
「哼!」敖廣最終發出一聲壓抑著無盡悲憤與不甘的龍吟,聲音響徹天地:「孽障已伏誅!李靖,管好你的家事!
再有下次,四海龍族,絕不姑息!我們走!」
四海龍王巨大的龍軀攪動風雲,帶著沉重如山的威壓,緩緩沉入翻騰的海水之中。
那聳立如天塹的滅世海嘯,在龍王離去後,也如同失去了支撐,轟然砸落回海面,激起漫天水霧。
滅城危機,竟以哪吒一人之死,暫時消弭。
城頭劫後餘生的百姓爆發出慶幸,紛紛跪地叩謝龍王「開恩」。
但這聲音聽在李靖和殷夫人耳中,卻如同最尖銳的諷刺。
李靖踉蹌一步,看著伏在血泊中慟哭的妻子和哪吒那不成形的屍體。
巨大的麻木感淹沒了祂,一時竟不知該上前還是後退。
哪吒殘破的軀體旁,一點極其微弱的靈光,帶著深深的怨念與不甘,悄然逸散而出。
正是哪吒尚未完全消散的魂魄真靈!
這靈光渾渾噩噩,本能地抗拒著幽冥地府的牽引,在陳塘關上空迷茫地盤旋。
最終,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牽引力傳來,那是干元山金光洞的方向,是太乙真人的氣息!
靈光不再猶豫,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瞬息千里,直投入干元山深處。
金光洞內,清氣繚繞。
太乙真人盤坐雲床,彷佛早已等候多時。
道人身前一方蓮池靈氣氤氳,池中仙蓮搖曳,荷葉田田,蓮藕如玉,散發著純淨的造化生機。
「痴兒……」太乙真人看著那縷微弱,充滿怨戾之氣的魂魄靈光飄至身前,輕輕嘆息一聲,眼中卻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並無多少「憐惜」之色。
祂早已算定哪吒此劫,甚至……樂見其成。
靈珠子轉世,根腳深厚,潛力無窮,本是自己應對量劫的絕佳棋子。
然其性情太過暴戾桀驁,與李靖血脈相連,因果糾纏過深,未來恐難完全掌控。
如今哪吒「剔骨還父,割肉還母」,以最慘烈的方式斬斷了與李靖的血脈因果,更在生死間磨礪了真靈!
此乃天賜良機!
重塑其身為蓮花化身,非但能洗去凡胎濁氣,使其法力神通更上一層樓!
更能徹底將哪吒真靈束縛於蓮身,與玉虛宮道法繫結更深,從此性命、道途皆繫於己手!
至於哪吒對李靖的怨恨?
此恨戾氣,正可化為殺劫之中的利刃!
想到這裡,太乙真人眸底深處,一絲算計的冷光一閃而逝。
「魂魄不全,怨念深重……罷了,既入吾門,為師便再予你一場造化!」
太乙真人聲音溫和,手上動作卻快如閃電。
拂塵揮灑,金光洞內靈氣瘋狂匯聚。
「蓮藕為骨!」
池中數段最粗壯瑩白的仙藕被無形之力攝起,靈光閃爍間,勾勒出人體的骨骼框架。
「荷葉為肌!」
翠綠欲滴的荷葉飛旋而出,層層覆蓋在藕骨之上,化作堅韌細膩的肌理。
「仙蓮塑形!」
一朵含苞待放的七彩寶蓮脫離枝頭,花瓣片片舒展,化作最純淨的先天道體本源,融入藕骨荷葉之中。
「玉虛仙法,點化真靈!」
太乙真人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無比,蘊含無上造化生機的玉清仙光激射而出。
落入哪吒的魂魄靈光,並將其引導著,緩緩融入那具初具人形的蓮藕之軀!
「嗡!」
洞府內光華大放!
那蓮藕仙軀爆發出璀璨奪目的七色寶光,道韻流轉,生機勃發!
光芒漸斂,「哪吒」懸浮於蓮池之上!
身形與之前一般無二,面容依舊俊秀,但肌膚晶瑩如玉,隱透寶光,雙眸開闔間,清澈之中更添一絲先天靈物的純淨……
哪吒低頭看著自己新生的手掌,握了握拳,感受到體內奔涌的法力!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靈與力量感充斥全身,彷佛掙脫了某種沉重的枷鎖。
枷鎖?是了!
那名為「血脈」、「父子」的沉重枷鎖!
李靖!陳塘關!
腦海中閃過『李靖』那冰冷的眼神,逼得自己粉身碎骨的絕望!
哪吒心中的戾氣,瞬間衝破了蓮身清氣的壓制,在胸膛里瘋狂燃燒!
「師父!」哪吒聲音冰冷,再無孩童的稚嫩。
對著太乙真人,哪吒單膝跪地:「謝師父再造之恩!弟子已非血肉凡胎,與李靖再無瓜葛!
不過此仇不報,弟子道心難安!請師父賜下法寶,弟子即刻前往陳塘關,了結因果!」
太乙真人看著哪吒眼中翻騰的恨火,心中滿意。
這才是自己所需的,鋒利、聽話、因果單一的殺劫之器!
太乙真人微微頷首,袖袍一展:
「善。你既已新生,當有神兵護道。」
一桿通體赤紅,槍尖纏繞烈焰的長槍飛出,槍身符文流轉,熱浪逼人。
火尖槍!
「風火輪!」
那對曾載著哪吒闖禍的輪子再次出現,風雷之力與三昧真火交融,氣息比之前更勝。
「再賜你『九龍神火罩』,以備不時之需。」
太乙真人將一物拋給哪吒,正是曾困殺石磯的法寶。
「此去……當徹底了卻因果。」
哪吒接過火尖槍與神火罩,風火輪自然出現在腳下,烈焰噴涌。
最後看了一眼太乙真人,哪吒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再無半分孺慕之情。
隨即哪吒化作一道金光,裹挾著滔天恨意,直撲陳塘關!
太乙真人目送火光遠去,嘴角勾起一絲淡漠的弧度,重新閉目神遊。
陳塘關總兵府,一片愁雲慘霧。
殷夫人因悲慟過度,已昏厥數次,被侍女攙扶回房。
李靖獨自坐在冰冷的大廳中,望著空蕩蕩的院落,精神恍惚。
哪吒自絕的慘烈景象和四海龍王的恐怖威壓,如同夢魘般在腦中輪番上演。
李靖時而感到剜心之痛,時而又湧起一股扭曲的慶幸!
孽子死了,禍端平息了,家族和官位保住了……
突然間,天穹中閃過一道身影,落入李靖眼帘!
「什麼?」李靖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站起,臉色瞬間慘白。
「不可能!孽障明明已經……」
話音未落,只聽得府邸上空一聲爆喝,裹挾怒意:
「李靖!納命來!!!」
轟隆!
總兵府大門連同半邊院牆,被一道狂暴的赤紅槍芒轟然炸碎!
煙塵與火光中,腳踏風火輪,手持火尖槍的哪吒凌空而立。
祂周身寶光流轉,蓮身晶瑩,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比三昧真火更熾烈的仇恨!
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籠罩整個府邸,壓得所有僕役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逆……逆子!你……你是人是鬼?!」
李靖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感受著對方身上遠勝從前的恐怖氣息,心神俱裂。
「鬼?哈哈哈!」哪吒狂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譏諷。
「拜你所賜,我已非人非鬼!今日此身,只為取你性命,償你當日棄子之『恩』!看槍!」
話音未落,火尖槍已化作一條咆哮的赤龍,撕裂空氣,帶著焚滅萬物的恐怖高溫,直刺李靖心口!
槍未至,那灼熱的氣浪已將李靖的鬚髮炙烤得捲曲!
李靖亡魂大冒,祂雖在西崑侖學過些道法兵家神通,但如何能與此刻蓮花化身,手持玉虛重寶的哪吒抗衡?
祂狼狽不堪地舉劍格擋,同時身形暴退。
「鐺!」
精鋼長劍觸碰到火尖槍的瞬間,便如同蠟燭般熔斷!
狂暴的火焰氣勁狠狠撞在李靖胸口!
「噗!」李靖如遭重錘,狂噴鮮血,胸前鎧甲焦黑碎裂,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
「夫君!」剛剛被驚醒,掙扎著跑出來的殷夫人,正好看到這一幕,發出悽厲的哭喊,不顧一切地撲向李靖。
哪吒看著重傷嘔血的李靖,眼中恨意更熾,火尖槍再舉:「老賊!受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天際傳來一聲悠長的道號。
「無量天尊!哪吒,住手!」
一道清矍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李靖身前,灰袍古樸,面容清癯,周身氣息淵深似海,正是靈鷲山元覺洞的燃燈道人!
燃燈手中並無兵器,只是輕輕一拂袖袍,一股柔和卻堅韌無比的寂滅佛光蕩漾開來。
竟將哪吒那含怒一擊,無聲無息地消弭於無形!
「燃燈老師!」李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掙扎著想要行禮。
燃燈目光掃過殺氣沖天的哪吒,又瞥了一眼重傷的李靖,心中瞬間明瞭。
此子已成純粹的玉虛宮殺器,戾氣沖天。
李靖乃元始天尊布局中關鍵的「命劫子」,關乎封神走向,不容有失。
自己新投西方,也正需展露價值。
化解此局,既能向元始天尊示好,亦可在西方二聖面前顯能,更可藉機……賣西崑侖渡厄真人一個人情。
此乃一石三鳥之機!
「哪吒!」燃燈道人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直透哪吒心神:「你既已剔骨還父,割肉還母,了斷凡塵因果,復得太乙道友以仙蓮重塑法身,得證大道機緣。
此乃脫胎換骨,福緣深厚!
為何還要執著於凡俗怨懟,行此弒父逆倫之舉?
豈不聞,父子至親,縱有千般恩怨,亦是血脈相連,天道倫常?
冤冤相報,終非正道,徒增殺孽,有礙修行!」
哪吒被燃燈的寂滅佛光一阻,又被其話語直指本心,胸中戾氣為之一滯,但眼中恨火依舊熊熊。
「燃燈道人!你休要在此講什麼大道理!
李靖當我面棄我如敝履,逼我自戕之時,可曾念及半分父子至親?
此仇不報,我哪吒枉為此身!今日誰攔我,便是與我為敵!」
燃燈搖頭,一副悲天憫人之態:「痴兒!你只看到李靖的懦弱與絕情,可曾想過他身為人臣、人父,揹負陳塘關數十萬生靈性命時的兩難?
縱有過錯,罪不至死,更不該由你這為人子者親弒!
此乃悖逆人倫,天地不容!你若執迷,縱有通天法力,也難逃天道反噬,永墮魔道!」
燃燈的話如同重錘,敲在哪吒心頭!
尤其「悖逆人倫」、「天道反噬」之語,讓哪吒道心竟產生一絲不穩。
哪吒雖恨極李靖,卻也知燃燈所言非虛,弒父之罪,非同小可。
一時間,哪吒緊握火尖槍,周身烈焰明滅不定,陷入激烈的掙扎。
燃燈見其氣勢稍緩,知道言語已奏效,時機成熟。
轉向掙紮起身的李靖,燃燈從寬大的袖中緩緩取出一物。
那是一座小巧玲瓏、通體金黃、寶光四射的七層寶塔。
塔身雕琢著無數細密的梵文符印,簷角懸掛著清脆的鈴鐺,散發出一種鎮壓邪魔的玄奧氣息。
「李靖。」燃燈將寶塔遞過去。
「此乃『玲瓏如意黃金寶塔』,又名『七寶玲瓏塔』。
此塔蘊含無上妙用,可護持心神,震懾邪祟,更可……降服不馴。」
燃燈意味深長地看了哪吒一眼,繼續道:「你父子之間,怨結已深,非言語可解。
此塔予你,非為助你傷子,實為護你周全。
若哪吒心魔難抑,戾氣再生,欲行大逆不道之舉,你可祭起此塔,塔中自有佛……
嗯,自有玄門金光降下,非為傷他,只為鎮壓其戾氣,使其恢復清明,不至鑄下大錯。
此亦是保全你父子二人之道。」
李靖雙手顫抖地接過那沉甸甸,觸手溫潤的黃金寶塔。
寶塔入手瞬間,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量湧入體內,撫平了李靖胸口的劇痛,更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看著塔身上流轉的梵文,李靖雖不識,卻感其不凡,再看向被燃燈言語所懾,暫時按捺殺機的哪吒。
一個念頭在李靖心底瘋長:此塔……能制住這孽子!
這孽子!死了都要化成厲鬼回來索命!
蓮花化身?法力更強?
燃燈老師說得對,這是天道予我的護身之寶!
有了此塔,這無法無天的逆子,便再也不能威脅到我的性命!
孽子終究是我所出,若能懾服……日後未嘗不是李家一大助力!
燃燈老師,大恩!
「弟子……謝燃燈老師賜寶!」李靖緊緊握住玲瓏寶塔,如同握住了護身符,對著燃燈深深一揖。
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與一絲對力量掌控的渴望。
燃燈微微頷首,再次看向哪吒:「哪吒,你看到了?
李靖持此塔,只為自保,亦為你懸崖勒馬。
望你好自為之,莫要一錯再錯!
戾氣終非大道,放下執念,方得解脫。」
說罷,燃燈道人身形一晃,化作清光消失無蹤,彷佛從未出現過。
燃燈一走,場中氣氛瞬間又緊繃起來。
哪吒看著玲瓏寶塔,感受著其中散發出的那「消其戾氣」的佛光道韻,讓祂本能地感到厭惡和一絲……忌憚。
燃燈道人的話亦有幾分道理,弒父因果自己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