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除夕快樂
十月末的BJ,秋風捲起滿街的銀杏葉,金燦燦地鋪了一地。
李俊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實用
葉子已經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風裡瑟瑟發抖,像一群不肯離去的候鳥。
陽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在青石板上印出細碎的光斑,隨著樹影晃動。
手機響了,是袁淘。
「李俊,剛收到消息,香港電影金像獎給你發了邀請,終身成就獎。」
李俊愣住了。
「餵?還在嗎?」
「在。」
李俊回過神。
「終身成就獎?。」
「不是你的年齡問題,是你的成就。」
袁淘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評委會說,你過去十二年的作品。
重新定義了中國文藝片的美學邊界,培養了一批有國際影響力的新人。
為中國電影贏得了世界尊重。這不是終身成就是什麼?」
李俊沉默了一會兒。
終身成就獎。
這四個字聽起來很重,重得像一塊壓在心裡的石頭。
「什麼時候頒獎?」
「明年四月,香港。
你得準備一個演講,十分鐘左右。」
袁淘頓了頓。
「對了,組委會還希望你能帶《山河入夢》的修復版去放映,作為致敬單元。」
《山河入夢》。
那部讓他拿下柏林銀熊的電影,已經過去五年了。
五年,足夠一個孩子從牙牙學語到滿地亂跑。
暖暖五歲了,明年就要上小學。
五年,也足夠一個導演從意氣風發到被授予終身成就。
「我知道了。」
李俊說。
「讓我想想。」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滿地落葉。
終身成就。
這四個字聽起來像是終點。
像是有人對他說:
你走得夠遠了,可以停下來歇歇了。
但他不想停下來。
張靚英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剛買的菜。
她看見李俊站在窗前發呆,走過來問:「怎麼了?袁淘說什麼?」
「香港金像獎,終身成就獎。」
張靚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恭喜啊,李大導演。」
「你不覺得這像個終點嗎?」
「為什麼是終點?」
張靚英放下菜,走到他身邊。
「我覺得更像一個節點。
提醒你,你已經走過了很長很長的路,但前面還有更長的路。」
李俊看著她。
她今年三十八歲了,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你總是能把壞事說成好事。」
「這是好事啊。」
張靚英挽住他的胳膊。
「你想想,十二年前,你還在為《十月圍城》拉投資,到處碰壁。
現在,香港金像獎要給你終身成就。這難道不值得高興嗎?」
十二年前。
那時候他三十一歲,在BJ租著一間小房子,每天對著空白的劇本發呆。
沒有人相信他能拍出什麼名堂,連他自己有時候都不信。
現在他站在這裡,有一個工作室,一個公司,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一個愛他的妻子,一個可愛的女兒。
確實值得高興。
「晚上吃什麼?」他問。
「你想吃什麼?」
「你做主。」
張靚英想了想:「火鍋吧。叫上暖暖,咱們一家三口,好好吃一頓。」
晚飯時,暖暖坐在餐桌前,小臉被火鍋的熱氣熏得紅撲撲的。
她五歲了,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穿著粉色的小毛衣,手裡拿著筷子,努力去夠鍋里的羊肉。
「爸爸,終身成就獎是什麼?」
她邊吃邊問。
「就是一個獎。」
李俊說。
「給那些拍了很多好電影的人。」
「那爸爸拍了很多好電影嗎?」
「拍了一些。」
「那我長大了也能拍嗎?」
「能啊。」
「那我也能拿終身成就獎嗎?」
李俊想了想:「拿獎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拍你想拍的電影,做你想做的事。」
暖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低頭繼續吃羊肉。
張靚英看著父女倆,嘴角浮起笑意。
飯後,李俊一個人去了書房。
他坐在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寫香港金像獎的演講。
寫了刪,刪了寫,來來回回十幾遍,沒有一行滿意的。
他關掉文檔,走到窗前。
BJ的秋夜很涼,月光把院子照成銀白色。
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程國強,那個坐在輪椅上還在教武打的老人。
他的培訓班已經畢業了四批學員,有些已經在片場獨當一面。
想起蘇曉,那個曾經膽怯的女孩。
她的《她的來處》去年拿了金雞獎最佳導演,現在在籌備第四部電影。
想起林默,那個從皖南山村走出來的畫家。
《畫室》在東京電影節拿了評委會大獎,他還在巴黎和BJ之間往返,說兩邊都是家。
想起蘇河,那個說音樂不是人造的的年輕人。
《渡船》之後,他又做了《黃河》《瀾滄江》,被國外媒體稱為「中國聲音地理第一人」。
想起王仲磊,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商人。
新芽影業成立五年,投資了十二部電影,拿了二十多個國際獎項。
他前幾天說,這輩子終於睡踏實了。
想起父親。
那張泛黃的照片還在桌上,三歲的他站在水坑裡,笑得沒心沒肺。
如果父親還在,看到兒子被授予終身成就獎,會說什麼?
大概還是那句老話:「別驕傲,繼續拍。」
李俊把照片放回桌上。
窗外,月亮很高,很圓。
第二年四月,李俊帶著張靚英和暖暖去了香港。
暖暖第一次坐飛機,興奮得一路趴在舷窗上看雲。
她指著窗外問:「爸爸,雲上面有人住嗎?」
「沒有。」
「那飛機為什麼不會掉下去?」
「因為有機翼,有發動機,有飛行員叔叔。」
「那如果發動機壞了呢?」
「有備用發動機。」
「如果備用發動機也壞了呢?」
張靚英忍不住笑出聲:「暖暖,你能不能問點輕鬆的問題?」
暖暖認真地說:「老師說要問問題,問很多問題。」
李俊摸摸她的頭:「好問題。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去看飛機是怎麼造的,你就知道了。」
暖暖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趴在窗口看雲。
飛機降落時,香港正在下雨。
細雨如絲,把整座城市籠在灰濛濛的水汽里。
維多利亞港對面的樓群若隱若現,像海市蜃樓。
「爸爸,這裡就是香港嗎?」
暖暖把臉貼在車窗上。
「嗯。」
「好高啊。」
「以後帶你去更高的地方。」
入住酒店後,李俊去金像獎組委會開會。
張靚英帶著暖暖去逛街。
她們去了中環,坐了天星小輪,在尖沙咀海濱長廊看對岸的燈光。
「媽媽,這些燈好漂亮。」
暖暖指著維多利亞港兩岸的霓虹。
「嗯,晚上會更漂亮。」
「爸爸晚上來嗎?」
「爸爸在開會,明天頒獎禮才能來。」
暖暖有點失望,但很快被遠處的燈光秀吸引了注意力。
晚上九點,李俊回到酒店。
暖暖已經困了,窩在媽媽懷裡,眼睛半睜半閉。
「爸爸回來了。」
張靚英輕聲說。
暖暖睜開眼,伸出小手:「爸爸抱。」
李俊把她抱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背。
小傢伙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
「明天緊張嗎?」
張靚英問。
「有點。」
李俊說。
「演講還沒完全想好。」
「想講什麼?」
「講那些人。」
李俊說。
「那些陪我走過這些年的人。」
張靚英點點頭,沒有再問。
窗外,香港的夜景燈火輝煌。
第二天的頒獎禮在文化中心大劇院舉行。
紅毯上星光熠熠。
李俊穿著黑色禮服,張靚英穿著月白色旗袍,暖暖穿著紅色的公主裙,一家三口走在閃光燈下,謀殺無數菲林。
「李導,看這裡!」
「李太太,笑一個!」
「暖暖,這邊!」
暖暖有些緊張,緊緊攥著爸爸的手。
但她沒有躲,努力擠出笑容,像個小明星。
進場後,他們被安排在第三排。前排是本屆金像獎的提名者和香港電影界的泰斗級人物。
有個滿頭白髮的老導演回頭看了李俊一眼,點點頭,眼神里有種長輩的慈祥。
頒獎禮進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接下來,頒發本屆金像獎終身成就獎。獲獎者李俊導演。」
掌聲雷動。
李俊站起來,親了親暖暖的額頭,又抱了抱張靚英,然後走上舞台。
舞台很大,燈光很亮。他從頒獎嘉賓,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導演手中接過獎盃。
獎盃是金色的,很沉,像一塊金屬做的責任。
他走到麥克風前,看著台下黑壓壓的觀眾。
「謝謝。」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謝謝香港金像獎,謝謝評審團。
這個獎對我來說太重了,重到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台下有人笑了。
「十二年前,我拍完《十月圍城》,第一次來香港。」
李俊繼續說。
「那時候沒有人認識我,我坐在茶餐廳里,聽著周圍的人講我聽不懂的粵語,覺得自己像一個闖入別人世界的外來者。」
他頓了頓。
「十二年後的今天,我站在這裡,被授予終身成就獎。
我想說,不是我改變了這個世界,是世界改變了我。
那些我遇到過的人,那些陪著我走過的人,是他們讓我成為今天的我。」
他開始講那些人。
講程國強,那個教他怎麼拍打戲的老人,現在坐在輪椅上,但眼裡還有光。
講蘇曉,那個曾經膽怯的女孩,現在已經是拿過金雞獎的導演。
講林默,那個從皖南山村走出來的畫家,他的電影處女作感動了無數人。
講蘇河,那個用聲音記錄長江的年輕人,他的《渡船》被稱作「中國的藍色狂想曲」
o
講王仲磊,那個曾經走錯路但最終找回自己的人,他的新芽影業培養了一代新人。
講陳則仕,那個在《十月圍城》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的香港製片人。
講謝霆風,那個額頭留下疤痕還在堅持的演員。
講秦海路,那個用眼神就能演活一個時代的女人。
講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女兒。
「最後,」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的張靚英和暖暖身上。
「我想對我的女兒說幾句話。」
暖暖在台下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暖暖,爸爸不知道你以後會做什麼,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但爸爸希望你記得:
無論你走到哪裡,無論你經歷什麼,爸爸媽媽都會愛你,支持你。」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還有,這個世界很大,有太多值得你去看、去聽、去感受的東西。
不要害怕,慢慢走,認真看。
爸爸走過的路,可以作為你的地圖。
但你要走的路,只能你自己去走。」
他深吸一口氣。
「謝謝大家。謝謝電影。」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更持久。
李俊鞠躬,走下舞台。
回到座位時,暖暖撲進他懷裡,小聲說:「爸爸,你講得真好。」
李俊抱緊她,沒有說話。
從香港回來後一個月,程國強那邊傳來消息:他的「程家班影展」籌備得差不多了。
這是李俊一直想促成的事。
把程國強教過的學生拍過的動作戲,剪輯成一部紀錄片,配上蘇河的聲音設計,在電影資料館放映。
程國強剛開始不同意:「我這輩子沒拍過什麼大作品,就是些打打殺殺的動作戲,有什麼好看的。」
李俊說:「程師傅,您教出來的學生,現在都是行業里的一把好手。
他們拍的那些動作戲,就是您的作品。」
程國強想了很久,最後點了頭。
影展那天,電影資料館的小放映廳坐滿了人。
有程國強的學生,有合作過的導演,有慕名而來的年輕武指,還有幾個從香港、台灣趕來的同行。
放映開始前,程國強坐著輪椅被推上講台。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馬甲,頭髮全白了,但眼睛還很亮。
他開口說話,聲音還是有些含糊,但每個字都清晰:「我這一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會教點動作。
今天這些片子,不是我拍的,是我學生拍的。
但他們拍得好,我就高興。」
台下響起掌聲。
程國強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最後,我想謝謝一個人。李俊導演。」
他看向台下坐著的李俊。
「要不是他,我這些學生,沒有今天。
我這些本事,也傳不下去。」
程國強的眼眶紅了。
「李導,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