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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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靚英看著女兒,又看看蘇河,再看看李俊。
她忽然明白,這些人為什麼聚在一起。
不是因為利益,不是因為名聲。
是因為他們都相信,世界上有些東西值得用一生去捕捉、去打磨、去傳遞。
江水會流走,人會老去。
但這些被捕捉下來的聲音,會留下來。
像渡船,載著聽它的人,渡過時間。
秋天,新芽影業搬了新辦公室。
舊地方太小了,擠不下這麼多人。
程國強的武術培訓班有了固定教室。
蘇河的聲音實驗室需要更專業的錄音環境。
林默拍電影要占一個剪輯室。
蘇曉的下一部片子已經在籌備,她決定拍那部關於母親的電影,片名暫定《她的來處》。
新辦公室在東四環一個文創園裡,三層小樓,帶院子。
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齡比這棟樓還老。
王仲磊說這是風水樹,不能動,於是在樹下擺了幾張桌椅,天氣好的時候可以喝茶開會。
搬家那天,李俊抱著暖暖,帶她看新辦公室。
「爸爸,這裡好大。」
暖暖東張西望。
「以後會更大。」
李俊說。
「為什麼?」
「因為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來這裡,一起拍電影。」
暖暖想了想:「那我也要來。」
「你來幹什麼?」
「我也要拍電影。」
暖暖理直氣壯。
「我要拍龍貓。」
李俊笑了:「好,等你長大了,爸爸教你。」
暖暖滿意地點點頭,從他懷裡滑下來,跑去院子裡看老槐樹。
張靚英站在他身邊,看著女兒蹲在地上撿落葉。
「她說要拍龍貓。」李俊說。
「隨你。」
張靚英笑了。
「以後咱們家要出第二個導演了。」
「第一個是誰?」
「當然是你啊。」
張靚英看著他。
「你以為是誰?」
李俊沒有回答。他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青石板上印出斑駁的光斑。
他想起十一年前,自己一個人在BJ租房,對著空白的劇本發呆。
沒有投資,沒有團隊,沒有人相信他能拍出什麼名堂。
那時候他不敢想像,有一天會擁有這樣一棟樓,這樣一群人,這樣一個家。
樹上的葉子黃了,風一吹,簌簌落下。
秋天又來了。
晚飯後,李俊一個人在院子裡抽菸。
他已經很少抽了,但今天破例。
張靚英帶著暖暖先回家,說要給女兒洗澡。
王仲磊還在辦公室加班,燈光從二樓窗戶透出來,在夜色里像一個溫暖的坐標。
手機震動,是蘇曉發來的消息。
「李導,我媽同意我拍她了。」
李俊回覆:「恭喜。」
「她說,這輩子沒什麼值得被拍的事。
我說,你活著,就是值得被拍的事。」
李俊看著這行字,很久沒有動。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
父親走後,她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每天買菜做飯,種花遛彎,過得平靜而沉默。
李俊接她來BJ住過一個月,她不習慣,說這裡沒人說話,還是老家好。
臨走時,她拉著張靚英的手,小聲說:「小俊脾氣倔,有時候不會說軟話,你要多擔待。」
張靚英點頭:「媽,您放心。」
母親又看看暖暖,摸摸她的小臉,眼眶紅了。
然後她背起那個用了二十年的舊布包,頭也不回地進了安檢口。
李俊站在機場大廳,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母親。
她年輕時也愛唱戲,在文工團待過幾年。
父親的反對,加上生了孩子,她就再也沒登過台。
那把京胡掛在老屋牆上三十多年,琴筒落了灰,琴皮鬆了,再也沒響過。
李俊想起自己拍第一部電影時,母親在電話里說:「拍你想拍的,媽支持你。」
他那時以為這只是母親慣常的嘮叨。
現在他明白,那是母親把自己未竟的夢,託付給了他。
煙抽完了。李俊把菸蒂按滅,走回辦公室。
王仲磊還在燈下看文件,抬頭看見他:「李導,還不回去?」
「就走。」
李俊站在門口。
「王總,問你個問題。」
「你說。」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做電影,你會做什麼?」
王仲磊愣了一下,放下筆。他想了很久。
「大概做點小生意吧。」
他說。
「開個餐館,或者倒騰點土特產。像我老家那些人一樣。」
「會快樂嗎?」
「不知道。」
王仲磊苦笑。
「但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累。」
他頓了頓:「李導,你知道嗎?我以前恨過你。
恨你擋了我的路,恨你讓我在行業里抬不起頭。
但現在回頭看,是你給了我另一條路。」
「什麼路?」
「贖罪的路。」
王仲磊說。
「我這輩子做了太多錯事。
程師傅的事,還有其他那些我想補償,但不知道從哪做起。
新芽給了我機會,讓我能做點對得起良心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院子。
「我以前以為,成功的標準是賺錢、拿獎、被人尊敬。
現在我覺得,成功是睡前能睡得著,醒來不討厭鏡子裡的自己。」
李俊沒有說話。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月光把它照成銀白色,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晃。
「李導,」
王仲磊忽然說。
「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還願意相信我。」
王仲磊的聲音有些沙啞。
「也謝謝你,讓我重新學會怎麼做人。」
李俊沉默了一會兒。
「王總,」
他說。
「不是我相信你,是你自己證明了自己。」
王仲磊沒有回答。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眼角有些濕潤。
夜深了。
李俊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王仲磊又坐回桌前,繼續看文件。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在行業里呼風喚雨的男人。
現在像一個普通的創業者,守著一個小公司,做著一份不起眼但踏實的工作。
李俊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成功。
不是爬到山頂,是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二年夏天,李俊兌現了對暖暖的承諾。
他帶她回皖南。
出發那天,BJ下著小雨,飛機延誤了兩個小時。
暖暖趴在候機廳的窗戶上,看雨絲划過玻璃,看飛機在跑道上排隊起飛。
「爸爸,我們要去的地方下雨嗎?」
「不知道。」
李俊蹲下來,和她一起看窗外。
「不過沒關係,下雨也有下雨的好玩。」
「好玩什麼?」
「可以踩水坑啊。」
暖暖眼睛亮了。
飛機降落時,黃山機場上空陰雲密布,但沒有下雨。
空氣潮濕溫熱,帶著南方夏天特有的、蒸騰的青草氣息。
李俊租了一輛車,載著張靚英和暖暖,沿著那條走了無數次的盤山公路,向黟縣駛去。
暖暖第一次看見真正的山。
她把臉貼在車窗上,眼睛瞪得圓圓的。
「爸爸,山好大。」
「嗯。」
「山裡有人住嗎?」
「有。山裡有很多村莊,住了很多很多人。」
「他們為什麼不搬出來?」
李俊想了想:「因為那是他們的家。」
暖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她又問:「爸爸,我們也有家,為什麼還要來這裡?」
「因為這裡也是爸爸的家。」
李俊說。
「爸爸在這裡拍過電影,度過很長很長的時間。所以這裡也是家。」
「那這裡也是我的家嗎?」
「你出生在BJ,BJ是你的家。」
李俊頓了頓。
「但皖南也是你的家。一個人可以有很多個家。」
暖暖低頭玩著手指,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車到村口時,天邊露出了一絲夕陽。
金紅色的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村口那棵老樟樹上。
李俊把車停在路邊,牽著暖暖的手走進村子。
八年了。
牆還是那些牆,路還是那條路。
有些老房子改成了民宿,有些新開了咖啡館,但整體格局沒變。
石橋還在,溪水還在,傍晚的炊煙還在。
桂嬸家的院子還在,只是門鎖著。
支書說,桂嬸三年前去城裡給兒子帶孩子了,房子空著,偶爾回來住幾天。
黎師傅已經退休了,回老家頤養天年。
趙小冬拍完《匠心如初》後去XZ採風,說想拍一部關於藏地攝影師的紀錄片。
老楊還在做剪輯,蘇河的《渡船》在音樂圈火了,林默的《畫室》剛開機,蘇曉的《她的來處》正在後期————
只有村後那片竹林還在原地,長得比以前更密了。
李俊帶著暖暖走到竹林邊。夕陽透過竹葉灑下來,在地上印出細碎的光斑。
「爸爸,這裡就是你拍電影的地方嗎?」
「嗯。有一場戲,是一個阿姨在竹林里採藥,遇到壞人,摔倒了。」
「她疼嗎?」
「疼。但她沒有哭。」
「為什麼不哭?」
「因為她是勇敢的人。」
李俊說。
「勇敢的人也會疼,但不會一直疼。」
暖暖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竹葉。
「爸爸,」
她抬起頭。
「我長大了也要像那個阿姨一樣勇敢。」
「你現在已經很勇敢了。」
李俊把她抱起來。
「今天坐飛機,坐車,走了這麼多路,都沒有哭。
爸爸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離開家半天就想媽媽了。」
暖暖認真地說:「那是因為爸爸小時候沒見過山。」
李俊笑了。
是啊,他三歲的時候,沒見過山,沒見過長江,沒見過這麼多不同的世界。
但他見過父親沉默的背影,見過母親縫補衣裳的側臉,見過老家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開花。
每個人的童年,都有自己獨特的風景。
而他能給暖暖的,就是帶她去看更多的風景,然後讓她自己決定,哪裡是她的家。
晚飯在村口的農家樂吃的。
老闆是外地人,五年前來村里租了房子開餐館,菜做得很地道。
筍乾燒肉,清炒野菜,土雞湯,米飯。
暖暖吃得很香,小臉上沾了飯粒。
張靚英幫她擦嘴,自己也笑了:「這裡的東西真好吃,比BJ那些私房菜館還正宗。」
「因為食材好。」
李俊說。
「筍是早上剛從山裡挖的,雞是後院養的,菜是地里現摘的。」
「怪不得。」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
李俊牽著暖暖的手,帶她走回村口。
路過那棟改建成民宿的老宅子時,他停下腳步。
宅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山河入夢·電影主題民宿」。
下面是幾行小字:
李俊導演《山河入夢》拍攝地,歡迎入住體驗。
李俊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暖暖抬頭看爸爸:「爸爸,這是你的名字。」
「嗯。」
「為什麼這裡會有爸爸的名字?」
「因為爸爸在這裡拍過電影。」
暖暖看看木牌,又看看爸爸,小腦袋裡好像在進行複雜的運算。
「那爸爸,」
她得出結論。
「你很有名嗎?」
李俊蹲下來,和她平視。
「有一點。」
他說。
「但這不重要。」
「什麼重要?」
「重要的是,你長大後,想做什麼事,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摸了摸女兒的頭。
「爸爸拍電影,不是因為想出名,是因為喜歡。
你也要找到你喜歡的事,然後一直做下去。」
暖暖想了想:「我喜歡踩水坑。」
「那你就踩。」
李俊笑了。
「等你踩夠了,也許會發現別的事也很有趣。」
「比如拍電影嗎?」
「比如拍電影。」
暖暖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完成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回酒店的路上,她在李俊懷裡睡著了。
小臉埋在爸爸的頸窩裡,呼吸均勻,偶爾咂巴一下嘴,像在夢裡吃到了什麼好東西。
張靚英走在旁邊,輕聲說:「她今天很開心。」
「嗯。」
「你也是。」
李俊沒有否認。
皖南的夏夜,星空低垂。
銀河橫亘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他想起八年前,也是在這樣的星空下,他站在那座石橋上,對未來一無所知。
那時他不知道《山河入夢》會入圍柏林,不知道新芽影業會走到今天,不知道會遇見張靚英,不知道會有一個叫暖暖的女兒。
他只知道,自己想拍電影。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種在皖南的雨里,長成今天的模樣。
回到酒店,把暖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李俊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村莊。
遠處還有幾盞燈亮著,像散落在山間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父親相冊里那張照片。
三歲的他站在水坑裡,笑得沒心沒肺。
他不知道未來會去哪裡,會遇到什麼人,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但他很快樂。
今天,他站在皖南的夜空下,身邊是熟睡的妻子和女兒。
他依然不知道未來會去哪裡。
但他依然很快樂。
也許這就是答案。
不是找到什麼,得到什麼,成為什麼。
是這一路上,有愛的人,有要做的事,有值得記住的瞬間。
他關掉檯燈,在黑暗中靜靜站了一會兒。
窗外,皖南的山沉睡著,像一頭溫順的巨獸。
明天,他要帶暖暖去看石橋,去看那條溪水。
然後回BJ,繼續拍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