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李俊站起來,向程國強鞠了一躬。
掌聲更熱烈了。
放映開始。
第一個片段,是《十月圍城》里謝霆風在雨中打鬥的戲。
那是程國強親自設計的動作,一遍遍教,一遍遍改,最後拍出來的效果震撼了所有人。
第二個片段,是一個年輕武指的新片,動作設計明顯有程家班的風格,乾淨,利落,不花哨,每一招都有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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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第四個————一部部片子閃過,一個個動作定格。
蘇河的聲音設計很特別。
他沒有用配樂,只用動作本身的聲音,拳腳撞擊聲,兵器碰撞聲,呼吸聲,腳步聲。
這些聲音被放大、編排,形成一種有節奏的、充滿力量的音響。
放映結束時,全場起立鼓掌。
程國強坐在輪椅上,眼淚流下來。
他旁邊的學生彎下腰,給他擦眼淚。
李俊站在後排,看著這一幕,心裡很滿。
影展結束後,李俊去後台看程國強。
程國強正在跟學生們說話,看見李俊,招手讓他過去。
「李導,謝謝你。」
程國強握住他的手。
「程師傅,這是您應得的。」
李俊說。
程國強搖搖頭:「我這一輩子,值了。」
他看著周圍那些學生,眼神里有種滿足的光。
「以後,他們比我強。」
香港回來後,暖暖畫了很多畫。
她畫了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畫了太平山頂的纜車,畫了文化中心大劇院裡亮晶晶的燈光。
她還畫了爸爸站在舞台上,手裡拿著一個金色的東西。
「爸爸,這個叫什麼來著?」
她指著金色的小人。
「獎盃。」
「獎盃。」
暖暖念了一遍。
「媽媽也有獎盃嗎?」
「有啊。媽媽有很多獎盃,比爸爸還多。」
「那媽媽什麼時候上台領獎?」
張靚英正在廚房做飯,聽見這話探出頭來:「媽媽不領獎,媽媽唱歌。」
暖暖想了想:「那我長大了,也要唱歌。」
「你剛才不是說長大了要拍電影嗎?」
李俊問。
暖暖低頭看著自己的畫,過了好一會兒,抬起頭:「我可以又拍電影又唱歌嗎?」
李俊和張靚英對視一眼,都笑了。
「可以。」
李俊說。
「你做什麼都可以。」
暖暖滿意地點點頭,繼續畫畫。
那天晚上,暖暖把畫拿給李俊看。
其中有一幅畫的是程國強,坐在輪椅上,周圍圍著一圈人,每個人都穿著一樣的衣服,臉上都帶著笑。
畫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程爺爺和小朋友。」
李俊看著這幅畫,想起影展那天程國強說的話。
「我這一輩子,值了。」
他把畫小心地收起來,放在書房一個專門的抽屜里。
那個抽屜里已經攢了不少暖暖的畫,有畫媽媽的,有畫爸爸的,有畫龍貓的,有畫她想像中的外星人的。
每一幅,都是時間留下的痕跡。
那年初冬,李俊開始籌備新電影。
他想拍一個關於「渡口」的故事。
不是長江上的渡口,是人生的渡口,那些選擇的路口,那些告別的地方,那些等待的瞬間。
劇本寫得很慢。
他每天去工作室寫幾個小時,下午回家陪暖暖,晚上繼續寫。
寫了改,改了寫,反反覆覆。
程國強知道他在寫新劇本,托人帶話來:「李導,你新戲裡如果有動作戲,讓我那些學生去幫忙。」
李俊回話:「程師傅,這部戲沒動作戲。但如果有下一部,一定找您的學生。」
程國強又托人帶話來:「那也行。我讓他們好好練著,等你。」
李俊笑了。
這個老人,一輩子都在等。
等學生長大,等作品被看見,等一身的本事傳下去。
現在他等到了。
那年初雪的時候,李俊把劇本初稿列印出來,帶去給程國強看。
程國強坐在輪椅上,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慢慢翻。
他看得很仔細,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問,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點點頭。
看完後,他合上劇本,對李俊說:「李導,這部戲好。」
「好在哪裡?」
「好在說的是人。」
程國強想了想。
「說那些普通人,說不容易的人,說還在等的人。」
他頓了頓:「我以前也是等的人。
等機會,等認可,等學生出息。
現在不等了,現在高興。」
李俊看著這個老人,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程師傅,戲裡有個角色,一個老船夫。我想找您演。」
程國強愣住了:「我?演戲?」
「嗯。不用演,就是您自己。
坐在渡口邊,看人過江,偶爾說幾句話。」
李俊說。
「您身上有那種東西,演員演不出來。」
程國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容里有種老人特有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李導,你這是要讓我,上銀幕啊。」
「是。您願意嗎?」
程國強想了想:「願意。」
窗外,BJ的初雪還在下,細細密密,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
那年冬天,《渡口》開拍了。
取景地選在皖南的一個小村莊。
那裡有個百年渡口,擺渡人換了好幾代,但船還是那條船,江還是那條江。
程國強的戲份不多,但每場都很重要。
他坐在渡口的石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偶爾和等船的人聊幾句。
有一場戲,是一個年輕人問他:「老伯,您在這渡口多少年了?」
程國強想了想,說:「記不清了。
我爺爺在這兒擺船,我爹也在這兒擺船。
我生下來,就在這渡口。」
年輕人問:「那您想過離開嗎?」
程國強搖搖頭:「離開?去哪兒?江在這兒,船在這兒,人總得過江。
我走了,誰渡他們?」
這場戲拍完,現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俊在監視器後看著,眼眶有些發熱。
程國強坐在石階上,穿著粗布衣裳,頭髮花白,背影有些佝僂。
但他說那句話時,語氣平淡,沒有煽情,沒有表演。
就像他真的在那個渡口,守了一輩子。
拍攝持續了一個月。程國強每天按時到場,從不抱怨天氣冷、時間長。
累了就靠著石階歇會兒,歇好了繼續拍。
殺青那天,程國強拉著李俊的手,說:「李導,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在銀幕上,活一回。」
程國強的眼眶紅了。
「我這輩子,值了。」
李俊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他的手。
《渡口》上映那年,拿了三個獎。
最佳影片,最佳導演,還有一個特別獎,致敬程國強。
頒獎禮上,程國強坐著輪椅上台,全場起立鼓掌。
他站在舞台中央,對著麥克風,聲音有些含糊但堅定:「我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會教點動作。
謝謝李導,讓我在電影裡活了一回。
謝謝我的學生,把我的手藝傳下去。謝謝電影。」
他舉起獎盃,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李俊坐在台下,看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
那是《十月圍城》的片場,他穿著工裝馬甲,蹲在攝影機後面,給學生示範動作。
那時候他六十出頭,身手矯健,眼裡有光。
現在他快八十了,坐在輪椅上,但眼裡還有光。
有些東西,是時間帶不走的。
《渡口》之後,李俊休息了半年。
他帶著張靚英和暖暖去了很多地方。
雲南的大理,四川的稻城,XZ的林芝。
他們開車,慢慢走,看山看水看雲。
暖暖六歲了,開始寫日記。她的日記里,記著每個地方的顏色,每個地方的味道,每個地方遇見的人。
「今天我們在稻城看見了一座山,山頂有雪。
爸爸說,那座山叫仙乃日,是菩薩住的地方。
我問菩薩長什麼樣,爸爸說他也不知道。媽媽說,菩薩在心裡。」
「今天在林芝遇見一個藏族奶奶,她在轉經筒。
奶奶給了我一串珠子,說可以保佑我平安。
我把珠子戴在手上,現在還在。」
「今天在回來的飛機上,我問爸爸,我們為什麼要去這麼多地方。爸爸說,因為世界很大,要趁你還沒長大,多看一點。」
李俊看了她的日記,沒有說什麼,只是摸了摸她的頭。
回來後,他繼續寫劇本。
新的故事,新的渡口,新的人。
窗外的BJ,夜色正濃。
遠處有燈火閃爍,像渡口的燈。
他想起很多人。
程國強還在,他的培訓班越來越紅火,前兩天還說想辦個「程家班」博物館。
蘇曉還在拍電影,她的第四部作品剛開機。
林默還在巴黎畫畫,說今年要回國辦個展。
蘇河還在錄音,黃河的素材錄了一半。
王仲磊還在新芽,每天加班,說要把公司做成百年老店。
張靚英還在唱歌,她的新專輯下個月發布。
暖暖還在長大,她的畫越畫越好,字越寫越工整。
他們都還在。
都在各自的渡口,渡著各自的人,等著各自的光。
而他自己,還在拍電影。
還在光影之間,走著那條走了二十年的路。
路還很長。
但他不著急。
那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一月剛過,BJ就連著下了三場雪。
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冰凌,在陽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暖暖每天放學回來都要在雪地里踩幾腳,踩出一個又一個深深淺淺的腳印,說是要「把冬天留住」。
李俊站在窗前,看著她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六歲的孩子,穿得像個圓滾滾的粽子,帽子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凍得通紅的小鼻子o
她用小手努力團著雪球,團了又散,散了又團,也不著急。
門鈴響了。
李俊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臉凍得通紅,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請問,是李俊導演嗎?」
年輕人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是我。」
「我叫陳遠。」
年輕人頓了頓。
「我是程國強老師的學生。」
李俊愣了一下,連忙讓他進來:「外面冷,快進屋。」
陳遠跟著他走進客廳,站在玄關處有些侷促,不敢往裡走。
李俊給他倒了杯熱茶,接過他手裡的布包放在一邊。
「程師傅的學生?我沒聽他說過有新學生。」
李俊示意他坐下。
陳遠在沙發邊沿坐了,雙手捧著茶杯,指尖泛白。
他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不是他的學生,嚴格來說,不算。」
「怎麼回事?」
陳遠抬起頭,眼眶有些紅:「我是看他的視頻學的。」
李俊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我在老家縣城,從小喜歡武打片,想當武行。
但我們那地方,沒人教這個。」
陳遠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後來我在網上看到程老師的教學視頻,他講的那些東西,動作的要領,發力,節奏,眼神————
我一幀一幀地看,一幀一幀地學,學了三年。」
他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杯沿。
「去年,我試著去橫店找活。劇組的人問我跟誰學過,我說程國強。
他們不信,讓我試了兩招。我打了程老師教的那些動作,他們看了,說可以留下。」
陳遠抬起頭,眼睛裡有了光:「我在橫店待了八個月,從龍套做到武行,從武行做到動作助理。上個月,我第一次當上了動作指導,一個小成本網劇,但也是我自己的戲。」
李俊靜靜地聽著。
「我來BJ,是想見程老師一面。」
陳遠的聲音又低下去。
「想當面謝謝他。可我不敢————我怕他覺得我冒昧,怕他不願意見一個沒見過面的學生。」
他從羽絨服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雙手遞給李俊。
「這是我寫的一封信,還有我在橫店攢的一點錢。
我知道程老師不收學費,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陳遠的眼眶又紅了。
「李導,您能幫我轉交給他嗎?不讓他見我也行,就讓他知道,有一個他沒教過的學生,因為他改變了這輩子。」
李俊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凍紅的鼻子和微微發抖的手,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在BJ租房、對著空白劇本發呆、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的自己。
「你跟我走。」
李俊站起來,拿起外套。
陳遠愣住了:「去哪?」
「去見程師傅。」
程國強的培訓班還是老地方,那間倉庫改造的教室。
李俊推門進去時,裡面正熱鬧,七八個年輕人在練功,有的在對打,有的在練套路,有的在做基本功。
程國強坐在輪椅上,在場地中央,一邊看一邊比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