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絡腮鬍在炕上睜開雙眼,盯著被煤煙燻黑的房梁愣了足足半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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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裡還有點發蒙,身上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通透勁兒。
絡腮鬍下意識地抬起右手。
夾溝嶺那一仗,他的虎口被對方的人一刀劈裂,縫了十幾針,這幾天腫得老高,稍微一動就鑽心地疼。
現在,那隻手背上的腫脹全消了,原本發黑的結痂邊緣居然泛起了一圈新肉的粉色。
他試探著握了握拳頭。
沒有拉扯的刺痛,只有一層薄薄的麻癢。
絡腮鬍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連鞋都沒顧上穿,赤著腳踩在磚地上。
他兩腿一點都不打晃,反而覺得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牛勁。
旁邊的炕鋪上,二麻子也哼唧著醒了過來。
二麻子伸手摸向自己纏著繃帶的肩膀。
原本一碰就疼得齜牙咧嘴的傷口,這會兒按下去居然只剩下一點鈍痛。
二麻子扯開嗓子喊了起來。
「胡哥!我這膀子不疼了!」
裡屋的門被推開。
黃鱔端著個搪瓷盆走進來,黑熊吊著左臂跟在後面。
黑熊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板著,大步走到炕前,視線在絡腮鬍和二麻子身上掃了一圈。
「都咋樣了?」
絡腮鬍激動得滿臉通紅,隨手抓起炕桌上一個缺了口的粗瓷茶杯,五根粗壯的手指發力。
「咔嚓」一聲脆響。
那個結實的粗瓷茶杯硬生生被他捏出了幾道裂紋,碎瓷片掉在炕席上。
黃鱔端著盆的手一哆嗦,盆里的水差點灑出來。
絡腮鬍自己也嚇了一跳,看著手裡的碎瓷片直咽口水。
「老大,這藥太神了!我感覺現在力氣大得出奇!」
二麻子也跟著從炕上蹦下來,揮舞著那條受傷的胳膊,興奮得直轉圈。
「老大,我這膀子全好了!一點都不耽誤事!」
另外三個在夾溝嶺掛彩的弟兄也陸續醒了,屋子裡一下子喧鬧起來,全都在顯擺自己新漲的力氣和好轉的傷勢。
黑熊沒說話,走到桌邊坐下,用右手從貼身的兜里掏出那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信紙。
他盯著信紙最下面那行小字。
「藥效絕非一蹴而就,需每日浸泡,連續一周左右方能脫胎換骨。」
黑熊把信紙重新疊好揣回去,抬起頭看著屋裡這幾個活蹦亂跳的手下。
這才泡了一次,傷勢就大好,力氣也跟著漲了一截。
要是真按林爺說的,連著泡上一個星期,他手底下這幫人得強成什麼樣?
黑熊轉頭看向黃鱔。
「今天晚上的藥,我親自下桶。」
黃鱔愣了一下,趕緊勸阻。
「老大,您那胳膊上的傷還沒結實,那藥湯燙得很,萬一化膿了……」
黑熊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按我說的做!多備點柴火,把火燒旺!」
黃鱔不敢再勸,縮著脖子退出去準備。
當天夜裡,黑市據點的後院被火光照得通紅。
大黑鐵鍋底下木柴燒得噼啪作響,深褐色的藥湯在鍋里劇烈翻滾,濃郁嗆鼻的辛烈藥味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黑熊光著膀子,站在大木桶旁邊。
他左臂上的紗布已經拆了,那道被土槍鐵砂掃出來的傷口長長的一條,皮肉外翻,看著十分可怕。
黃鱔和猴子合力把滾燙的藥湯舀進木桶里。
黑熊咬著牙,抬腿跨進木桶,整個人蹲了下去。
藥湯沒過他的胸口,滾燙的液體一下子裹住那條受傷的左臂。
「嘶!」
黑熊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肌肉繃得死緊。
那感覺根本不是燙,而是劇痛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尤其是左臂的傷口處,藥力順著翻開的皮肉滲進去,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黑熊雙手扣住木桶邊緣,指甲在木頭上摳出深深的抓痕。
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刀砍斧剁都沒皺過眉頭,但這藥浴的痛楚,硬生生逼得他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黃鱔站在旁邊,看著黑熊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和順著臉頰往下淌的汗水,急得直搓手。
「老大,要是扛不住就出來吧,這第一回太遭罪了!」
黑熊緊閉著眼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閉嘴!看表!」
十五分鐘。
這是黑熊給自己定的死規矩,絡腮鬍能扛十五分鐘,他當老大的絕不能比手下少一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黑熊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藥湯里的熱力不斷沖刷著他的四肢百骸,那種要把筋骨一寸寸碾碎的痛楚,讓他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
「到時間了!」
黃鱔大喊一聲,和猴子一起衝上去,一左一右把黑熊從木桶里架了出來。
黑熊雙腳沾地,腿一軟單膝跪了下去。
他渾身上下冒著濃烈的白汽,皮膚紅得嚇人,左臂的傷口處往外滲著黑紅色的血水。
黃鱔趕緊拿干毛巾把黑熊擦乾,裹上厚棉襖,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他抬進屋裡的熱炕上。
黑熊腦袋剛沾上枕頭,連一句話都來不及交代,就昏睡過去。
次日清晨。
黑熊在炕上睜開眼睛。
他沒有馬上起身,先吸了口氣,慢慢活動了一下左臂。
沒有那種劇烈的疼。
黑熊掀開被子,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胳膊。
原本外翻的皮肉已經收攏,傷口表面結了一層厚厚的黑痂。
他用右手輕輕摳了一下黑痂的邊緣。
那塊硬邦邦的黑痂自己脫落下來,露出下面新長出來的粉紅色嫩肉。
黑熊盯著那塊嫩肉,眼底滿是狂熱。
林爺隨手給的一張方子,簡直是能起死回生的良藥。
黑熊從炕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發出嘎嘣嘎嘣的脆響。
他大步走到門口,一把推開房門,對著院子裡喊了一嗓子。
「黃鱔!通知弟兄們,今天多派兩輛車去鄉下收藥,花多少錢都行,必須把庫房給我堆滿!」
時間轉眼來到大年初五。
大嶺屯依舊被大雪覆蓋,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北坡小院內,清晨的空氣冷得刺骨。
林墨穿著單薄的粗布褂子,站在院子中央那塊大青石板旁邊,不緊不慢地打著八極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