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分鐘。
絡腮鬍摳住木桶邊沿的手指全白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來。
藥湯里的熱力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不是水溫燙,是藥性烈。
他那身橫肉漲得通紅。
汗珠子順著腦門往下滾,噼里啪啦砸在黑沉沉的藥湯麵上。
「呼……呼……」絡腮鬍喘著粗氣,牙關咬得咯吱響。
周圍站著的三四十號人全屏住了呼吸,看著他在桶里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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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咽了口唾沫,往黃鱔身邊湊了湊。
「鱔哥,這藥勁兒是不是太大了?胡哥臉都憋紫了。」
黃鱔沒搭腔,眼睛釘在木桶上。
黑熊站在桶邊,右手捏著那張摺痕明顯的信紙,左手腕子上翻出一塊舊上海牌機械錶。
秒針滴答滴答轉。
「都別吵吵。」
黑熊頭也不抬,視線在信紙和手錶之間來回切。
「林爺方子上寫得明白,藥力入骨有灼痛感,是疏通經絡的正常反應。」
絡腮鬍聽見這話,原本有些發軟的腰杆子硬是又挺直了幾分。
「老大,我……我能扛!」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汗流進眼睛裡,辣得很痛,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十分鐘…十二分鐘…
絡腮鬍的呼吸越來越重,到後面,喉嚨里壓不住地發出低沉的吼聲。
他身上的舊傷疤在藥湯里泡得泛起一層紅光。
「老大,時間快到了吧?」黃鱔忍不住出聲提醒。
黑熊盯著錶盤。
十五分鐘。
「撈人!」
黑熊把表往兜里一揣,大手一揮。
黃鱔和猴子早準備好了,兩人衝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絡腮鬍的胳膊,把他從木桶里拔了出來。
絡腮鬍雙腳剛沾地,兩條腿直打晃,根本站不住。
他渾身上下往外冒著白汽,皮膚燙得嚇人。
「趕緊擦乾!別見風!」黑熊沉聲喝道。
猴子抓起干毛巾,在絡腮鬍身上一通猛擦。
擦乾水跡,黃鱔扯過一件厚棉襖,把人裹了個嚴實。
「胡哥,感覺咋樣?」猴子一邊幫他系扣子一邊問。
絡腮鬍大張著嘴喘氣,眼珠子有些渙散,半天沒說出話。
黃鱔和猴子架著他,直接送進裡屋。
剛把人往熱炕上一放,絡腮鬍連鞋都沒脫,腦袋沾著枕頭,眼皮一翻。
「呼!」
震天響的呼嚕聲直接從屋裡傳到了院子。
猴子嚇了一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老大,胡哥這……睡死過去了?」
黑熊從門外走進來,右手拿著信紙抖了下。
「大驚小怪。」
「林爺方子最後一行寫著,藥力霸道,初次藥浴後會陷入沉睡,醒來後脫胎換骨。」
「讓他睡,睡醒了就有力氣了。」
黑熊轉身走回院子,沖人群喊了一嗓子。
「下一個,二麻子,滾過來!」
二麻子正拄著拐在人群後面探頭探腦,聽見點名,渾身打了個激靈。
他那條被砍傷的肩膀還纏著繃帶,傷口結了痂,但一動就疼。
「老大,我……我這傷還沒好利索,要不往後排排?」
二麻子看著那桶黑乎乎還冒熱氣的藥湯,有點發怵。
黑熊幾步走過去,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沒出息的玩意兒!」
「林爺的藥,那是花錢都買不來的寶貝。
這第一鍋藥效最好,老子先緊著你們這幫傷號,你還往後縮?」
「趕緊脫衣服下去,別逼我踹你!」
二麻子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廢話。
他把拐杖往旁邊一扔,單手解開棉襖,磨磨蹭蹭走到木桶邊。
黃鱔和猴子已經把桶里渾濁的藥湯舀出去,從大鐵鍋里重新添了大半桶滾熱的新藥湯。
二麻子閉著眼睛,咬著牙跨進桶里。
剛蹲下去三秒鐘。
「哎喲臥槽!燙燙燙!」
二麻子嗷的一嗓子叫喚起來,齜牙咧嘴就想往起站。
黑熊眼疾手快,右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壓回桶里。
「給老子坐穩了!」
「絡腮鬍那糙漢子都能扛一刻鐘,你連五分鐘都扛不住?」
二麻子疼得直抽涼氣,臉上的麻子坑都擠到了一塊兒。
「老大,不是我慫,這水真特麼邪門,順著骨頭縫往裡刺痛啊!」
滿院子的人看著他那副滑稽樣,哄堂大笑。
原本緊張的氣氛一下散了個乾淨。
「二麻哥,你就只管受用吧!」猴子在旁邊起鬨。
二麻子沒空搭理他,疼得直翻白眼。
十五分鐘後。
二麻子也被架了出來。
症狀跟絡腮鬍一模一樣,兩腿發軟,渾身冒白汽。
擦乾裹上棉襖送進裡屋,剛沾著炕沿,呼嚕聲就響了起來。
兩個傷號並排躺在炕上,呼嚕聲此起彼伏,震得窗戶紙直哆嗦。
接下來,剩下三個在夾溝嶺掛彩的傷號依次下桶。
無一例外,全都燙得死去活來,出來後倒頭就睡。
五個傷號泡完,天已經徹底黑了。
大鐵鍋里的藥湯還剩個底子,火也熄了。
院子裡剩下的二十多號人,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綠了。
他們圍著大鐵鍋直轉悠,看著木桶里殘留的藥渣,心癢難耐。
「老大,這第一鍋都泡完了,咱剩下的弟兄啥時候能輪上?」
黃鱔搓著手,咽著口水問。
黑熊站在台階上,看著底下這幫急不可耐的手下,清了清嗓子。
「都聽好了。」
「這藥浴,藥材貴,熬起來費工夫。」
「從明天開始,排班。」
「傷號優先,等他們傷好利索了,剩下的人按入伙的年頭排隊。」
「每人每天泡一次,藥材一天一換。」
「誰也別搶,輪到誰就是誰的。」
底下人聽完,雖然急,但也挑不出理。
出來混,講究的就是個資歷和規矩。
黑熊把規矩定下,沒人敢有二話。
「行了,今天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黑熊揮揮手,轉身往正屋走。
黃鱔跟上去,反手把門帶上。
屋裡沒點燈,只有外頭照進來的一點月光。
黃鱔壓低了聲音。
「老大,林爺給的這方子,效果太嚇人了。」
「您看,是不是得防著點外人?」
「萬一走漏了風聲,道上那些人眼紅,指不定惹出什麼麻煩。」
黑熊走到桌邊,摸起火柴劃著名,點亮了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刀疤顯得格外猙獰。
「你當老子沒想過?」黑熊拉過椅子坐下,吊著左臂,「你給我傳話下去。」
「從今天起,這後院就是禁地。」
「除了熬藥和泡澡的弟兄,誰也不准隨便進出。」
「守夜的弟兄加一倍,前後門都給我盯死了。」
黃鱔連連點頭。
「還有。」黑熊盯著黃鱔的眼睛,「規矩照舊。」
「誰敢往外漏半個字,哪怕是自個兒的婆娘,直接剁手,趕出松江縣。」
黃鱔脖子一縮,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明白,老大放心,我親自盯著。」
黃鱔退了出去。
屋裡就剩黑熊一個人。
他走到炕沿邊坐下,偏頭看了一眼隔壁。
隔壁屋裡,絡腮鬍和二麻子他們五個睡得正香,呼嚕聲打得震天響。
黑熊用右手摸了摸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
夾溝嶺那一仗,他被土槍的鐵砂掃中,雖沒傷到骨頭,但撕裂了一大塊肉,沒個十天半個月好不利索。
「等老子這傷好利索了,也得泡上一泡。」
黑熊嘀咕了一句,嘴角扯出一抹笑。
這藥浴絕對不簡單。
林爺隨手賞下來的一張方子,就能讓手底下這幫兄弟脫胎換骨。
等他自己泡完,力氣再往上拔一拔,在松江縣這地界上,還有誰能跟他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