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台階上空蕩蕩的位置,嘟囔了一句。
「林爺到底什麼人啊,連這種寶貝都捨得給咱……」
旁邊黃鱔聽見了,抬手又是一巴掌。
「閉嘴,該你曉得的時候自然曉得。」
猴子捂著後腦勺,不敢再開口了。
眾人散盡後,黑熊把黃鱔單獨叫進了裡屋。
門一關,黑熊從炕頭的褥子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往桌上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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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包散開,露出一沓捆得齊齊整整的大團結。
黃鱔掃了一眼那厚度,倒吸了口涼氣。
「老大,這……這得有多少?」
「兩千。」
黑熊把錢推到黃鱔面前。
「揣身上,收藥的本錢。」
黃鱔伸手摸了摸那沓錢,手指頭都在發顫。
「老大,這也太多了吧,收個藥材,三五百頂天了……」
「你懂個屁。」
黑熊坐在炕沿上,吊著的那隻胳膊又開始隱隱作痛,他擰了下眉頭,忍著沒哼。
「林爺給的方子,花多少錢都值。」
「藥材年份越久越好,尤其是那味透骨草。」
他從兜里掏出信紙,用右手展開,手指點在其中一行字上。
「你看看林爺怎麼寫的,『透骨草,年份越久越好』。」
「林爺特意交代了的東西,能糊弄?」
黃鱔打了個激靈,趕緊搖頭。
「那不敢,打死也不敢。」
他把兩千塊揣進棉襖裡層的暗兜里,拍了拍胸口。
「老大放心,我親自盯著收,一味藥都不帶含糊的。」
黃鱔剛要起身,黑熊叫住了他。
「等等。」
黑熊壓低了聲音,滿臉橫肉擠在一塊兒,那道刀疤隨著表情扭動。
「收藥的時候嘴嚴實點。」
「誰問起來,就說治跌打的老方子,是我從外地淘換來的。」
「誰敢往外漏半個字……」
黑熊沒把話說完,但那個眼神夠了。
黃鱔脖子一縮,連連點頭。
「明白,老大,我砍了自己舌頭也不會往外說。」
「滾吧。」
黃鱔推門出去了。
屋裡就剩黑熊一個人。
黑熊把信紙折好,這回沒揣兜里,而是壓在了枕頭底下。
他往後一仰,躺在硬邦邦的炕板上,盯著屋頂的房梁發了會兒呆。
「藥浴……真能長力氣?」
他喃喃了一句,翻了個身,扯過被子蒙了頭。
吊著繃帶的那隻胳膊擱在被子外面,手指頭不自覺地攥了攥。
第二天一大早,各路人馬撒了出去。
黃鱔領著猴子和兩個跑腿利索的小弟,鑽進縣城的藥材鋪子挨家挨戶掃貨。
老六往鄉下跑,聯絡那幫常年進山採藥的老頭子。
當歸、黃芪、川芎、紅花這些尋常藥材,鋪子裡現成的就有,論斤論兩往外搬。
黃鱔出手闊綽,直接按高於市價兩成的價錢收。
鋪子老闆樂得嘴都合不攏,恨不得把櫃檯底下壓箱底的存貨全翻出來。
兩天功夫,據點後院的庫房裡堆了半間屋子的藥材。
牛皮紙包裹的、麻布袋子裝的、竹匾子晾著的,按類分好,碼得整整齊齊。
黑熊親自驗看了一遍,拿著信紙一味一味對。
當歸,十年以上的老根,掰開看橫截面的紋路,沒問題。
黃芪,色正味濃,捏著有彈性,過關。
伸筋草、威靈仙、紅花……一路勾下來,十五味藥材已經湊齊了十四味。
就剩一味,透骨草。
卡住了。
黃鱔跑遍了松江縣城大大小小六家藥材鋪子,鋪子裡要麼壓根沒貨。
要麼只有兩三年的嫩苗子,根莖十分細小。
老六那邊也不順。
鄉下採藥的老頭子們都說,透骨草這東西,野生的越來越少。
年份高的得進深山才有,眼下大雪封山,上哪兒挖去?
第三天傍晚,黃鱔灰頭土臉地回到據點。
他往黑熊面前一蹲,苦著臉匯報。
「老大,別的全齊了,就這味透骨草,我實在沒轍了。」
「縣城六家鋪子,翻了個底朝天,最老的也就三年出頭。」
「鄉下那邊更別提了,大雪封山,採藥的都縮在家裡烤火。」
黑熊端著搪瓷缸子,裡頭泡著濃得發苦的高碎茶葉。
他沒吱聲,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黃鱔看他不說話,心裡發毛,趕緊又加了一句。
「不過我打聽到一條消息,也不知靠不靠譜。」
「說。」
「黑市上有個姓胡的藥材販子,綽號胡麻子,專門倒騰稀罕藥材。」
「聽說他手裡壓著一根十五年的老透骨草,品相很好。」
黑熊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來了精神。
「十五年?」
「嗯,但是……」黃鱔咽了口唾沫,一臉為難,「那孫子要價三百塊,少一分不賣。」
黑熊愣了兩秒。
然後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濺了一桌。
「三百?!」
「就一根透骨草?尋常那玩意兒一斤也就幾塊錢,他搶呢?」
黃鱔縮著脖子點頭。
「我也是這麼罵他的,可那姓胡的就是不鬆口。
還跟我拽上了,說什麼『嫌貴就別買,有的是人等著要』。」
「氣得我差點當場揍他。」
黑熊臉色陰了下來,把搪瓷缸子推到一邊,撐著桌子站起身。
「走,去看看。」
黃鱔一愣,「老大,您親自去?」
「廢什麼話,帶路。」黑熊抓起搭在炕頭的黑棉襖,單手往身上一披。
吊著的那條胳膊在棉襖袖子裡晃蕩,看著有幾分滑稽,可誰也笑不出來。
黃鱔趕緊跟上。
兩人出了據點,沿著背街小巷拐了幾個彎,鑽進松江縣城西頭的一片低矮平房區。
這地方白天是條窄巷子,兩邊住著普通人家。
但到了後半晌,巷子盡頭的一間破舊雜貨鋪就變了味道。
門口掛著褪色的藍布帘子,裡頭擺的不是油鹽醬醋,是各路來路不明的藥材、山貨和皮子。
胡麻子的攤就在雜貨鋪後面的小院裡。
黑熊推開虛掩的木門,邁步進去。
院裡搭著個簡易棚子,幾塊破木板拼成的案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藥材。
一個四十來歲的乾瘦男人正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臉上一臉麻子坑,手裡端著個豁了口的茶碗。
胡麻子。
這人在松江縣黑市的藥材圈子裡,不算大人物,但手裡常年有些稀罕貨。
靠著走南闖北收來的渠道,賺些倒手的差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