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卡車碾著積雪,一路顛簸開回松江縣城南的據點。
黑熊吊著胳膊從副駕駛跳下來,棉襖上沾了一路的雪渣子,對著黃鱔說道。
「通知下去,所有弟兄,下午一點,後院集合!」
「一個都不許少!」
黃鱔剛把車熄了火,聞言愣了一下。
「老大,今兒大年初一……」
「我說集合就集合,哪那麼多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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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一巴掌拍在卡車車門上,震得鐵皮嗡嗡響。
黃鱔縮了縮脖子,趕緊去辦。
十幾個跟車回來的小弟三三兩兩蹲在牆根底下,互相遞眼色。
一個叫猴子的瘦高個湊到旁邊人耳朵邊。
「大年初一集合,啥時候有過這事?是不是又要跟誰幹仗?」
「不會吧,夾溝嶺那幫人不是剛收拾完?」
「誰說得准,你看老大那臉,刀疤都在抖……」
幾個人正嘀咕,黃鱔從前面拐回來,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猴子後腦勺上。
「瞎猜什麼玩意兒!」
「老大從林爺院子裡出來的時候,嘴都笑歪了,準是好事!」
猴子捂著後腦勺不敢吱聲了。
黃鱔罵完人,自己心裡也痒痒的。
他見老大從林爺屋裡出來的時候,把一張紙疊了又疊,塞進棉襖最裡層的兜里,隔著衣裳還拍了好幾下。
那張紙上寫了啥,黃鱔不敢問。
但能讓老大寶貝成這樣的東西,這麼多年他還是頭回見。
消息傳得很快。
大年初一,家家戶戶炕上熱著餃子,桌上擺著乾果和散酒。
突然有人敲門,說黑熊召集,下午後院集合。
罵娘的不少,但沒一個敢不去的。
下午一點。
據點後院裡烏泱泱站了三十多號人。
有在夾溝嶺掛了彩的,裹著繃帶拄著拐也來了。
有幾個住得遠的,連餃子都沒吃完,棉襖扣子都系錯了扣眼。
後院不大,三面是灰磚牆,正中間擱著一口大黑鐵鍋,鍋邊堆著劈好的乾柴。
黑熊站在台階上。
他把吊著的那條胳膊往前挪了挪,找了個不那麼疼的角度。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大喘氣的聲音和北風呼呼刮過牆頭的動靜。
黑熊用右手從棉襖最裡層的兜里,掏出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
他沒急著說話,先把信紙在眾人面前晃了一下。
「今天把你們叫回來,不是打架,也不是跑貨。」
「這張紙,」黑熊把信紙舉高了幾寸,「是林爺親手寫的。」
底下三十多號人呼吸聲都粗了。
黑熊嘴角咧開。
「林爺賞了咱一張煉體藥浴方。」
「用了,能長力氣。」
底下人面面相覷,有人還沒反應過來。
黑熊加了一句。
「今天早上,跟我去給林爺拜年的都看見了吧?」
「林爺身邊那個王建軍,」黑熊停頓了一下,表情做得誇張,「幾百斤重的硬榆木圓木,那傻大個單手就給扔出去了。」
「那塊帶樹結子的大木疙瘩,他徒手掰成兩半。」
「毫不費力。」
後院一下就炸了鍋。
跟著黑熊去拜年的那幾個小弟,這一上午早就把王建軍的事添油加醋傳了個遍。
什麼單手舉起三百斤的木頭,什麼把榆木疙瘩撕著玩。
傳到後來,王建軍在他們嘴裡都快成鐵塔一樣的人物了。
「真的假的?徒手撕木頭?」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那木頭纖維斷裂的毛茬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他娘的還是人嗎?」
「老大,您是說泡了這個藥浴,咱也能有那力氣?」
黑熊擺了擺手,壓下嘈雜聲。
「林爺說了,藥效比不上王建軍那個。
但只要照方子來,力氣長上兩三成不成問題。」
兩三成。
這話扔進人堆里,跟扔了顆手雷似的。
在座的三十多號人,哪個不是靠拳頭和力氣吃飯的?
力氣長兩三成,意味著以前扛不動的東西扛得動了,以前打不過的人打得過了。
眼睛全紅了。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搓手搓得啪啪響。
幾個夾溝嶺掛彩的傷號,眼眶都熱了。
他們在山溝里跟劉獨手的人血拼,就是因為力氣不夠吃了虧。
要是早有這藥浴,至於被一幫拿土槍的山匪打成這副德行?
黑熊把信紙展開,念上面的藥材名。
十五味藥材,一個不落地念完了。
底下人有幾個識字的,跟著默記,不識字的豎著耳朵死命聽。
黑熊念完,把信紙重新折好揣回兜里。
「下面分活兒。」
「黃鱔,領三個人跑縣城和周邊的藥材鋪子,能收的全收。」
「老六,你聯絡鄉下那幫採藥的老頭子,有好貨先緊著咱。」
「剩下的人,把以前做買賣攢的老關係全翻出來,誰手裡有渠道就報上來。」
他說到這兒,臉上的笑收了。
刀疤隨著面部肌肉擰成一條歪曲的凹槽,看著瘮人。
「醜話說在前頭。」
「誰敢在藥材上動手腳,以次充好,拿新貨冒充老貨。」
黑熊舉起右手,五根粗壯的手指張開,又一下攥緊。
「剁手的規矩,照舊。」
院子裡沒人敢出聲了。
黑熊這人,說剁就真剁。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三十多號人齊聲喊,聲音震得牆頭的積雪撲簌簌掉了好幾坨。
黑熊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
他掃了一眼院子裡那幾個裹著繃帶的。
「這藥浴熬出來,第一鍋,」
「先給夾溝嶺掛了彩的弟兄用。」
底下安靜了兩秒。
然後,靠牆根站著的絡腮鬍第一個開了口,嗓子粗得像砂紙。
「老大……」
他說不下去了,低著頭用力吸了兩下鼻子。
旁邊拄著拐的二麻子,繃帶底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他咬著牙沒吭聲,但眼眶紅得厲害。
夾溝嶺那一仗,他被砍傷了肩膀,泥鰍斷了肋骨差點沒命。
跟著黑熊幹了這麼久,拎著腦袋拼,有時候也會想值不值得。
這一句話,值了。
幾個沒受傷的小弟看著那幫傷號,心裡頭也不是滋味。
有人伸手拍了拍二麻子的背,沒說話。
黑熊也沒再煽情,轉身就往屋裡走。
「散了,各忙各的。」
「明天開始收藥,誰先湊齊了誰先報。」
人群散開,各奔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