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將這十隻小金烏帶回了太陽神宮。
十隻小金烏第一次見到母親時,便爭先恐後地從父親身上飛下來,嘰嘰喳喳地圍著常曦打轉。
常曦坐在榻邊,伸手將離自己最近的一隻小金烏捧起來,那小傢伙被母親的太陰之力輕輕拂過,舒服得發出一聲啾啾的鳴叫。
帝俊站在殿中,看著妻兒環繞的景象,那張平日只有威嚴與沉穩的天帝面容上,露出了許久未曾有過的柔和笑意。
他很快就想起了自己曾經的誓言。
要在太陽神宮中大擺宴席,讓整個洪荒都知道妖族天庭迎來了十位金烏太子。
他當即將十大妖帥召入殿中。
鬼車九個頭顱同時探向前方盯著那十隻小金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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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嬰的九道蛇影在身後好奇地晃動。
畢方小心翼翼地收起周身的火焰,英招與飛廉則在一旁低聲讚嘆著十位皇子的資質。
妖帥們一致認為此乃天庭數萬年來未有之大喜,當昭告洪荒、普天同慶。
帝俊正要吩咐昊天瑤池安排慶典事宜,鯤鵬卻獨自留了下來。
「陛下,臣有一言。」
鯤鵬待眾妖帥離去後,才壓低聲音開口。
帝俊看著鯤鵬那張陰鷙面容上罕見流露出的鄭重神色,伸手示意他坐下說話。
鯤鵬沒有坐,只是向帝俊再行了一禮,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
「臣請陛下收回大肆慶祝的成命。
非是臣不願為十位殿下慶賀,而是眼下的局勢容不得陛下如此張揚。
雖然有三元會的休戰禁令在,但禁令只禁戰端,不禁暗手。
十位殿下年紀尚幼,修為尚淺,若被有心人盯上,陛下不在之時,太陽神宮未必能護他們周全。
陛下可還記得,那玄德與巫族如今已是何種關係?」
帝俊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殿窗處,望著窗外三十三重天中正在逐步重建的周天星斗大陣雛形,沉默了片刻。
玄德與巫族這份淵源之深,已遠遠超出了尋常的盟友關係。
而妖族與西方教之間雖無直接仇怨,但西方教三尊混元的立場顯然是更偏向巫族的。
「你說得對。」
帝俊緩緩轉過身來,面上的興奮之色已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天帝應有的沉穩與審慎。
「朕被喜悅沖昏了頭。
巫妖三元會之內不得開戰,但三元會之內並非沒有變數。
十隻小金烏尚未成長起來,修為尚弱,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後果不堪設想。」
他看向鯤鵬,問道,「妖師有何建議?」
鯤鵬拱手道:「臣以為,當將十位殿下秘密養於太陽星扶桑樹之上,以太陽星的先天禁制為屏障。
以扶桑神樹的太陽菁華滋養他們成長,以周天星斗大陣的殘餘星辰之力在外圍布下一層無形的守護。
太陽星是帝俊陛下的本源星辰,任何外來者踏入太陽星範圍都會被陛下第一時間察覺。
十位殿下在太陽星上,便等於在陛下的眼皮底下。
待殿下們長大成人、修為穩固之後,再讓他們以妖族太子的身份公開露面也不遲。
在此之前,十位殿下的存在當嚴格保密。
知道的人越少,殿下們便越安全。」
帝俊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便依妖師所言。
十隻小金烏的秘密,除朕與常曦、二弟、妖師之外,不得再讓任何人知曉。
十大妖帥方才已見過他們,朕會親自囑咐他們守口如瓶。
扶桑樹上的先天禁制由朕親自加固,周天星斗大陣的外圍守護便交給妖師布置。」
他從腰間取下一枚金烏令遞給鯤鵬。
「此令可調動太陽神宮三成禁軍。
妖師布置外圍守護時,若有需要,可直接調遣。」
鯤鵬雙手接過金烏令,再次躬身一禮,退出太陽神宮。
帝俊獨自站在殿中,日精輪在他身後緩緩旋轉,將他的身影投在金色的地面上。
他看著常曦正抱著最小的一隻小金烏輕聲哼唱著太陰星上的古老歌謠。
十隻金烏在母親身邊或撲騰或打盹或互相啄著翅膀。
那份天真無邪的稚氣與洪荒量劫的殘酷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
他走到常曦身邊,將母子們一同攬入懷中,低聲在她耳畔說了鯤鵬的建議。
常曦的手微微一頓,將懷中的小金烏抱得更緊了些,那雙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掙扎。
作為一個母親,她當然希望孩子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陽神宮的朝堂上接受萬妖朝拜。
但她也曾是量劫戰場上的參與者,深知眼下局勢的險惡。
她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帝俊握住她的手,太陰與太陽的光芒在兩人指縫間交融流淌。
數日後,當十隻小金烏被帝俊親自抱著飛往太陽星時。
最小的幼琬還在他懷裡打盹,渾然不知他們此行的意義。
帝俊將十隻小金烏一一安置在扶桑樹最高處的十個枝椏上。
每安置一隻便在那隻金烏周身布下一層太陽禁制。
禁制既是對外敵的防範,也是對他們自身的保護。
常曦也以自身的太陰之力在扶桑樹下布下了一道感知結界。
任何踏入扶桑樹範圍的異動都會被她第一時間察覺。
扶桑神樹的枝葉在太陽風中輕輕搖曳,十隻小金烏蹲在自己的枝椏上。
嘰嘰喳喳地互相呼喚著,渾然不知這片天地從今往後便是他們漫長的童年中唯一的樂園。
首陽山。
這座位於洪荒中部、本不起眼的山巒,在人族遷徙繁衍的數萬年間已逐漸成為人族最核心的祖地之一。
當年女媧於須彌山下以九天息壤、三光神水與自身精血造人
三百六十五個先天人族、一萬零八百後天人族。
十二萬餘葫蘆藤甩出的人族便是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從蒙昧走向文明,從羸弱走向自強。
伏羲在此教授八卦、結繩記事、漁獵耕種。
玄德派遣弟子傳授文字、醫術與西方妙法。
女媧更以大道聖人之尊先後為人族創下《造化真經》與《造化鍛身訣》,從此人族擁有了完整的修行體系。
數萬年的繁衍生息,人族的足跡已遍布洪荒大地,但首陽山始終是人族心中不可替代的聖地。
這一日,首陽山巔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色光柱。
那光柱不是靈氣波動,不是法則震盪,而是最純粹的人族氣運。
數萬年來積累在首陽山地脈深處、與洪荒大地同呼吸共命運的人族氣運。
在這一刻如同積蓄了萬年的地火般噴涌而出。
金色光柱貫穿天穹,將方圓數十萬里的雲海都染成了輝煌的金色。
光柱中央,一枚古樸的印璽緩緩升起。
那印璽不過巴掌大小,通體以某種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材質鑄就。
印身四面各鐫刻著一幅人族從蒙昧到文明的演變圖景。
一面是伏羲教授八卦的身影,一面是女媧以乾坤鼎煉化九天息壤的造人場景。
一面是玄德派遣弟子教授文字的畫面,一面是人族萬眾一心抗擊洪荒猛獸的壯烈征戰。
印鈕之上,九條五爪金龍盤旋纏繞,龍首齊齊朝向印頂那顆璀璨如星辰的寶珠,寶珠中倒映著洪荒天地間無數人族的生生不息。
崆峒印,人族至寶,應運而出。
這道氣運光柱沖天的瞬間,整個洪荒所有混元級別以上的存在同時生出了感應。
與人族有著深厚淵源的大能們更是心頭一震。
崆峒印上纏繞的人族氣運之濃烈,已超越了極品先天靈寶的範疇,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直逼先天至寶。
它並非以殺伐之力見長,但它承載的是人族這個即將成為洪荒天地主角的種族之氣運。
誰執掌崆峒印,誰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人族氣運的流向。
這份權柄之大,足以讓任何一位混元大羅金仙都為之動容。
崑崙山,三清峰頂。
老子在太極圖下睜開雙眼,太清仙光在他眼底流轉如星河。
他是道教教主,金丹大道早已傳入人族。
人族修士修行金丹大道者不計其數,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傳道之實。
崆峒印出世,他不能不往。
元始將盤古幡收入袖中,玉清仙光在周身明滅不定。
闡教雖以闡述大道為己任,十二金仙中廣成子曾在人族傳道。
與人族結下了不淺的善緣,這份因果他自然也要到場見證。
通天更是直接,誅仙四劍在身後輕輕錚鳴,截教萬仙來朝,其中不乏人族修士。
他雖與玄德交情甚篤,但崆峒印的歸屬不能只看交情,截教的立場同樣需要擺明。
混沌深處,媧皇宮。
女媧在造化蒲團上睜開雙眼,那雙清澈的眸子中倒映著首陽山巔那道沖天的金色光柱。
她是人族聖母,人族因她而生,崆峒印上鐫刻的四幅圖景中有一幅便是她造人的場景。
她可以不爭任何至寶,但崆峒印是她的孩子,人族的氣運象徵,她必須在場。
她站起身來,一步踏出媧皇宮,向洪荒方向飛去。
西方,須彌山頂。
接引與准提並肩立於菩提樹下,兩道混元氣息同時遙望首陽山。
接引雙手合十,寂滅佛光在他身後緩緩流轉,沙啞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深沉的思慮:
「崆峒印出世,人族氣運所系。我西方教與玄德師弟皆與人族有深厚淵源。
當年女媧道友證道後將人族託付於我等,數萬年來守護人族從未懈怠。此印歸屬,當慎重對待。」
准提將七寶妙樹輕輕一揚,七色佛光在菩提樹冠間灑落一片光雨,介面道:「大師兄說的是。
不過崆峒印畢竟是人族至寶,強取不得,只能以因果與善緣爭取。
玄德師弟尚在梵音洞中閉關梳理四象迴圈,暫且不宜打擾。
你我二人便替他走一趟首陽山,將西方教的立場擺明。
師弟與人族的善緣之深,洪荒諸聖中無人能及,即便他本人未到,這份因果也不會因他缺席而減損半分。」
接引頷首,二人同時化作兩道佛光,向首陽山方向飛去。
不周山,盤古殿。
帝江感知到崆峒印的氣息後,暗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精光。
巫族與人族的關係極為特殊。
后土部落與人族在西方結下的合作共生關係已延續了數萬年。
人族修士的煉體功法《造化鍛身訣》與巫族的煉體之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兩族通婚的案例在后土部落周邊的巫人混居地帶已屢見不鮮。
更重要的是,后土化輪迴之後,玄德一手促成了巫族輪迴衛的建立。
而玄德正是人族在洪荒中最大的庇護者。
這份環環相扣的善緣,讓巫族與人族之間的關係遠比表面上的盟友更加緊密。
蚩尤更是直接開口:「大哥,巫族當派人前往。
后土祖巫與人族的善緣不可廢棄,況且玄德長老與人族淵源極深,巫族此時到場,便是對玄德長老最大的支援。」
帝江沉吟片刻,看向句芒與玄冥:「句芒,玄冥,你們二人代巫族走一趟。
記住,只需到場,不可與人族交惡,更不可與玄德長老起衝突。
崆峒印的歸屬由人族自決,巫族只表善意,不爭歸屬。」
句芒與玄冥同時抱拳領命,轉身向首陽山方向飛去。
三十三重天,太陽神宮。
帝俊站在殿窗處,望著首陽山方向那道沖天的金色光柱,眉頭微微皺起。
妖族天庭與人族的關係不算壞,但也說不上多好。
當年女媧造人證道之後,妖族並未主動與人族交好。
反倒是西方教與巫族在人族中經營了數萬年的善緣,一步先步步先。
如今人族氣運勃發,崆峒印出世,妖族若再不出面,日後在洪荒牌桌上只會更加被動。
帝俊略作沉吟,吩咐道:「傳朕旨意,鯤鵬代天庭走一趟首陽山。
崆峒印乃人族至寶,天庭不可覬覦,但需到場觀禮,不可失了天庭的體面。另外,」
他轉向常曦,「為十位殿下準備十枚扶桑葉,以天庭的名義贈予人族,權作賀禮。
妖族不爭崆峒印,但妖族的善意必須讓人族看到。」
常曦微微頷首,太陰之力在指尖凝聚,十枚扶桑葉被她以月華封存妥當。
鯤鵬雙手接過賀禮,躬身領命,化作一道黑影向首陽山飛去。
首陽山巔,人族三祖齊聚。
燧人氏手持鑽木取火所用的第一根燧木杖,杖身上的火之本源歷經數萬年依舊灼灼不熄;
有巢氏身後立著以巨木搭建的第一座人族房屋的微縮模型,榫卯之間凝結著人族從穴居走向構木為巢的智慧;
緇衣氏手中捧著一卷粗麻織就的布帛,經緯交織處烙印著人族從披獸皮到著衣冠的文明印記。
他們是人族最早的領導者,也是人族從蒙昧走向文明的見證者。
崆峒印懸浮在三人正中央的金色光柱中,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牽引著首陽山周邊無數人族心頭的氣運共鳴。
燧人氏抬頭望向天穹,感受到了那一道道正在飛速逼近的混元氣息,面色蒼老而沉穩,握緊燧木杖的手微微發顫,聲音卻依舊洪亮如鍾:
「諸位大能將至,我人族當以禮相待。
有巢,備禮器;
緇衣,備迎賓。
諸位大能前來觀禮是給人族臉面,人族雖弱,卻不能失了禮數。」
話音未落,三道仙光從天而降。老子騎青牛而來,青牛四蹄踏雲落在首陽山巔。
元始乘九龍沉香輦,九條玉龍口銜寶珠緩緩降下。
通天御劍而行,青萍劍在腳下輕鳴,落地時劍光自斂。
三清之首的老子率先邁步上前,太清仙光在他周身緩緩收斂。
他看著懸浮在金色光柱中的崆峒印,又看向人族三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如水:
「崆峒印乃人族氣運之印,應人族大興之運而出。
貧道雖為道教教主,然金丹大道早已傳入人族,與人族緣分匪淺。
今日崆峒印出世,貧道當來觀禮,見證人族氣運之勃發。」
他沒有伸手去取崆峒印,只是拂塵輕擺,退到一旁,以道教教主的身份為這場出世之禮增添一份超然而莊嚴的分量。
元始與通天也各自見禮,闡教與截教的教主同樣只是觀禮,不爭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