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從地府歸來時，不周山的天穹已被暮色染成了暗金色。
盤古殿中血玉巨柱的脈動依舊沉穩如初，十二祖巫各自盤坐於殿內調息。
燃燒精血後的反噬依舊在他們的本源深處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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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開啟的聲音讓帝江率先睜開雙眼，燭九陰緊隨其後，其餘祖巫也紛紛從調息中醒來。
玄德踏入殿中，腳下蓮步無聲，面上神色平靜如常，但那雙眸子中卻帶著一抹讓人安心的篤定。
「道友回來了。」
帝江站起身來，聲音沙啞依舊，但比方才已多了一分沉穩，「后土小妹那邊如何？」
玄德在殿中央站定，目光從十二祖巫面上一一掃過，將后土的推演結果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六道輪迴中開闢獨立領域，以輪迴法則契約讓巫族兒郎成為六道輪迴的神職者。
死後不入輪迴卻能以神魂印記的方式回歸地府，繼續以法體形態履行神職。
三千名額，修為至少天仙以上，契約雙向約束，輪迴法則相容性已驗證可行。
殿中沉默了足足有十幾次呼吸的時間。
這份沉默不是猶豫，不是懷疑，而是十二祖巫在將玄德這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消化、拆解、推演。
帝江那雙暗金色的眸子中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巫族最大的痛處便是死後靈識消散、不入輪迴，戰死一個便少一個。
若后土的法子真能成功，巫族便等於擁有了一支永不消逝的骨幹力量。
三千巫族，三千顆不滅的火種。
哪怕量劫再慘烈，只要這三千火種還在，巫族便永遠不會真正覆滅。
「小妹此法，是巫族自誕生以來最大的轉機。」
燭九陰率先開口，那雙灰濛的眸子中倒映著時間長河的虛影，聲音低沉而帶著穿透一切的洞察力。
「貧道方才以時間法則推演了輪迴法則契約的相容性，雖無法完全模擬小妹的輪迴權柄。
但從時間法則的反饋來看，這份契約對巫族血脈的排斥度極低，遠低於我等祖巫直接融入輪迴的難度。
三千巫族承受契約印記的肉身條件，貧道判斷各部落精銳皆可滿足。此事可行，且宜早不宜遲。」
帝江重重地點了點頭，轉向其餘祖巫：
「既如此，巫族十三部落各選精銳。我帝江部落先表態。
空間法則一脈的大巫中，選二百五十名天仙以上精銳，隨玄德道友赴地府簽訂輪迴契約。」
「句芒部落，二百五十名，明日便可集結完畢。」
句芒的青綠生煞雖仍稀薄，但聲音已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溫和。
十一位祖巫的表態如同連珠炮般在殿中炸響，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遲疑。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裡的蚩尤身上。
這位新晉的第十三位祖巫從地上站起身來，暗金色的祖巫巫紋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如活物般流轉。
他的傷勢在眾祖巫中是最重的。
初成祖巫便燃燒精血，輪迴陣位上的本源裂痕至今尚未癒合。
但他的脊樑挺得筆直，銅鈴般的眼中燃著不屈的光芒。
「后土部落，二百五十名。」
蚩尤的聲音沙啞而渾厚，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后土祖巫雖不在，但后土部落的大巫從未給她丟過臉。
選人標準與其他部落一致天仙以上，戰功卓著，忠誠無二。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神色，「后土部落的大巫夸父與后羿。
此二人乃后土祖巫當年親自指點過的後輩，資質與戰功在部落中無人能出其右。
夸父曾獨自追殺妖族十大妖帥之一的鬼車三個日夜，后羿更是曾在巫妖小規模衝突中射殺過妖族星君。
蚩尤懇請玄德道友，將這二人也一併帶去地府。
若輪迴契約能在他們身上成功，后土部落計程車氣必將大振。」
玄德看著蚩尤，微微點頭：「夸父與后羿之名，貧道早有耳聞。
此二人若願前往，地府之門自然為他們敞開。」
帝江環視殿中十二位祖巫，沉聲道：「各部落人選既定，三日後於盤古殿前集結。另有一事——」他頓了頓，那雙暗金色的眸子轉向玄德。
「道友，方才蚩尤所提夸父后羿，讓貧道想起一事。
各部落所選的三千巫族皆是精銳中的精銳，但他們終究並非祖巫。
若巫族將來在量劫中遭遇不可抗之災劫，我等十二祖巫同樣面臨身死道消的風險。
貧道想問的是，我等祖巫，能否也像三千巫族那樣，與輪迴法則簽訂契約，以神魂印記的方式留一條後路？」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祖巫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玄德身上。
共工與祝融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如出一轍的期盼。
玄冥那雙漆黑的眸子也微微亮了幾分，蚩尤更是直接攥緊了拳頭。
他們不怕死，但他們怕巫族斷了傳承。
若十二祖巫也能像三千巫族那樣在輪迴中留一條後路，巫族便等於擁有了永不隕落的領袖。
玄德迎著十二祖巫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他沒有迴避，沒有繞彎子，只是將事實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此事貧道與后土道友在地府時便已推演過。
十二祖巫各自代表一條完整的大道法則。
空間、時間、春生、秋殺、水、火、風、雷、天氣、電、雨雪、大地。
諸位是盤古父神精血所化的大道載體，是父神留在洪荒天地間的十二道法則支柱。
輪迴法則雖也是三千大道之一，卻無法相容諸位體內那十二道獨立且完整的大道本源。
強行簽訂輪迴契約，輕則契約失效、本源受損。
重則諸位所承載的大道法則與輪迴法則正面衝突，屆時不僅契約不成，還可能傷及六道輪迴的根本。
這是法則層面的不相容，非后土道友的權柄不夠，而是諸位所承載的大道太過強大，強大到輪迴法則無法容納。」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深沉，也更加克制。
帝江攥了攥拳頭，然後緩緩鬆開。燭九陰閉上了那雙灰濛的眸子，微微仰頭，深吸了一口氣。
共工與祝融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面上都閃過一絲苦澀，但誰也沒有開口抱怨。
蚩尤將右拳輕輕砸在胸口，那沉悶的響聲在殿中迴蕩。
他是最後成為祖巫的，對力量的渴望比任何兄長都更強烈，但他也明白，力量的代價便是責任的重量。
「既如此，我等便不必強求。」
帝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沙啞依舊，卻已恢復了祖巫之首應有的沉穩與果斷。
「大道賦予我等守護巫族的使命，而非讓我等貪生怕死。
戰死於量劫之中，便是我等十二祖巫的宿命。
只要這三千巫族能在輪迴中延續巫族的血脈與意志，我等死又何懼。」
「大哥說的是。」共工咧嘴一笑，那笑容中滿是豪邁。
「我等祖巫本就是父神精血所化，活著的時候守護巫族，死了便回歸父神的懷抱。沒那麼多講究。」
蚩尤走上前一步，右拳砸在心口，向玄德鄭重行了一禮，然後轉向帝江，聲音沙啞卻堅定如鐵：
「諸位兄長，此番入地府的三千巫族，皆是各部落最精銳的兒郎。
小弟斗膽提議，這批大巫在簽訂輪迴契約之後。
不單作為普通神職者分散於地府各處，而是單獨編為一軍，直屬輪迴核心，名為『輪迴衛』。
平日裡協助后土祖巫守護六道輪迴，戰時則可作為巫族的最後預備隊。
后土部落的夸父與后羿可暫代統領之職，待日後各部落選出更合適的人選再行調整。」
帝江與燭九陰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看了看句芒與蓐收，幾位老牌祖巫同時點頭。「准。」帝江一錘定音。
接下來的三日，不周山下的巫族部落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十三部落各自篩選精銳大巫，標準嚴格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天仙修為只是門檻，戰功、忠誠、意志、對輪迴法則的適應潛力，每一項都要經過至少三位祖巫的聯合稽核。
被選中的大巫們被告知了輪迴契約的全部內容，包括雙向約束、法則繫結的不可逆性、以及死後轉化為法體形態繼續存在於地府的具體細節。
沒有一個入選者退縮。
對於巫族來說，戰死沙場是榮耀，但死後能繼續守護巫族，這份榮耀比戰死本身更重。
共工部落的一位老牌大巫在得知自己被選中後，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回到自己的營帳中，將兵刃磨了整整一夜。
三日後的清晨，不周山盤古殿前，三千大巫列隊而立。
帝江部落的空間系大巫周身繚繞著灰濛的空間波紋，句芒部落的大巫散發著青綠的生煞氣息。
共工與祝融部落的水火大巫分列左右如同兩片相互對峙的怒海與火海，玄冥部落的冰霜大巫則沉穩如冰川。
三千人，十幾種煞氣，在天穹下交織成一片壯闊到令人窒息的煞氣圖譜。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群修為遠超同儕的頂尖巫族，他們來自不同的部落，各自代表著所屬法則體系中最鋒利的鋒芒。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后土部落最前方的兩個大巫。
夸父。
他的身形比在場任何一個大巫都要高出一截，渾身肌肉如同山岩般稜角分明。
與蚩尤那股霸道張揚的兇悍不同，夸父的沉雄如同大地本身。
不動時沉穩如山，動時便如地龍翻身。
他背上負著一柄與他身量匹配的巨斧，斧柄以不周山的玄罡石磨製而成，斧刃上隱隱流轉著土黃色的后土煞氣。
他曾獨自追殺妖族十大妖帥之一的鬼車三個日夜，憑著一雙腿力硬生生追得鬼車幾乎飛斷了翅膀，此事在巫妖兩族中都傳為奇談。
他不是祖巫，但那股永不服輸的韌性，卻讓許多祖巫都自嘆不如。
后羿。
他站在夸父身側，與夸父的魁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身形修長而精悍，雙臂比尋常大巫長出數寸，每一寸肌肉都蘊含著足以撕裂空間的爆發力。
他背上負著一張與他等身高的巨弓，弓身以東海萬年玄鐵鑄就，弓弦以大羅金仙龍族蛻下的龍筋絞合而成。
整張弓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卻散發出一股讓在場所有大巫都本能地想要遠離的凌厲殺意。
箭囊中只有十支箭。
每一支箭的箭鏃都由蓐收部落以秋煞法則親手淬鍊，箭頭處隱隱流轉著金白色的法則鋒芒。
他曾以一箭射殺妖族星君，那一箭從洪荒大地射入周天星斗。
穿透了星君的護體星光後余勢不減，將那星君連人帶星位釘在了太古星辰的表面。
帝江站在盤古殿前，暗金色的眸子從三千大巫面上一一掃過。
他的目光在夸父與后羿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
他沒有做長篇大論的動員，只是抬起右拳，砸在自己心口，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金鐵交鳴。
三千巫族同時抬起右拳砸在心口，三千聲心跳匯成一道震撼天地的戰鼓。不需要言語，這便是巫族最高的軍禮。
玄德站在帝江身側，待軍禮完畢，向帝江等十二祖巫合十一禮：
「諸位道友放心，貧道定將這三千兒郎完好無損地送到后土道友手中。」
帝江抱拳回禮：「有勞道友。」
玄德轉身，腳下二十四品陰陽功德金蓮緩緩綻放，四色光芒在他身前鋪展成一條貫通陰陽的通道。
通道另一端隱隱可見那片被輪迴之光照耀的幽冥世界，三千大巫在夸父與后羿的率領下，依次踏入通道，步伐沉穩如同走向另一片戰場。
地府，六道輪迴核心處。
后土已從輪迴盤上站起身來，玄黃色的輪迴之光在她周身流轉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璀璨。
她身後那片被輪迴法則開闢出的全新領域正在緩緩成形。
六道光輪在虛空中交錯旋轉，每一次交錯都在編織新的法則脈絡，將那片獨立於六道之外的領域一步步穩固下來。
輪迴法則的絲線在她指尖跳躍如活物，每一根絲線都是一道契約印記的雛形。
三千巫族從陰陽通道中魚貫而出，在輪迴盤前整齊列隊。
當他們看到那道站在輪迴之光正中央的玄黃身影時，所有大巫同時單膝跪地，右拳砸在心口。
不需要人指揮，不需要人帶頭，這是巫族對輪迴之主、對巫族唯一的聖人最本能的敬意。
夸父單膝跪在最前方，抬頭看著后土，那雙沉雄如大地的眸子中翻湧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后土曾是后土部落的祖巫，是他追隨了無數歲月的領袖。
后土化輪迴證道被困地府之後，夸父從未想過還能再見到她。
蚩尤成為祖巫固然讓后土部落有了新的支柱，但對夸父而言，后土祖巫的地位無人可以替代。
后羿單膝跪在夸父身側，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后土，那雙凌厲如箭的眸子中此刻卻盛滿了極為克制的敬意。
后土的目光從三千大巫面上一一掃過。
她看到了夸父，看到了后羿，看到了十三部落那些曾經追隨她征戰巫妖的熟悉面孔。
她的眼眶再次微微泛紅，但這一次她沒有讓淚水流下來，只是輕輕點頭，聲音溫和而堅定：
「都起來吧。你們來了，便是我巫族最大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