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盤古殿。
血玉巨柱上的脈絡依舊在緩緩蠕動,盤古心臟所化的聖殿亘古不變地散發著厚重而溫沉的脈動。
十二祖巫各自盤坐於殿中,暗金色的血焰早已熄滅,但大殿中仍殘留著燃燒精血後的灼熱氣息。
帝江坐在首位,面色依舊蒼白如紙,空間神紋在他周身流轉得比平日滯澀了數倍。
燭九陰閉目調息,時間長河的虛影在他身後若隱若現,每一次流轉都帶著幾分艱難。
共工與祝融靠在同一根血玉巨柱上,兩人身上的水煞與火煞都稀薄得幾乎看不見了。
蚩尤獨自坐在角落,暗金色的祖巫之血已不再從嘴角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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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胸口的起伏依舊劇烈,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輪迴陣位上尚未癒合的本源裂痕。
玄德站在殿中央,二十四品陰陽功德金蓮在他腳下緩緩收斂,四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回蓮台之中。
他將造化鼎與弒神槍也一併收回體內,只餘一襲月白道袍,在祖巫們感激的目光中顯得格外平靜。
帝江率先站起身來。
這位祖巫之首的面容依舊剛毅如刀削斧刻,但那雙暗金色的眸子中此刻卻盛滿了難以言表的感激。
他向玄德鄭重抱拳,聲音沙啞而深沉:「玄德道友,今日若非你出手,都天神煞大陣已被鴻鈞所破。
我等十二祖巫死不足惜,但巫族億萬兒郎不能沒有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庇護。此恩,巫族世代銘記。」
他躬身一禮,祖巫之首的一禮重如不周山。
其餘十一位祖巫齊齊起身,同時向玄德抱拳躬身。
蚩尤的拳頭攥得最緊,暗金色的指節咔咔作響。
他成為祖巫的第一戰便欠下了玄德一份天大的恩情。
玄德伸手虛扶,語氣依舊是平日裡的平靜從容:
「帝江道友言重了。
貧道與后土道友相交多年,她的族人便是貧道的族人。
今日出手不過是份內之事,諸位不必如此。
貧道此行隨諸位回盤古殿,一則是確認諸位傷勢無礙,二則是有一件事要與諸位商議。」
「道友請講。」帝江直起身來。
「鴻鈞的三元會禁令雖給了巫族喘息之機,卻也給了妖族足夠的時間恢復元氣。
三元會之後,妖族周天星斗大陣必然重建完畢,太一的混元之路也可能在那時踏出最後一步。
而巫族今日燃燒精血,十二位中至少有半數傷了本源,三元會的時間未必夠諸位恢復到巔峰狀態。」
玄德的目光從十二祖巫面上一一掃過,聲音平穩卻直指要害,「巫族需要一條穩定的退路。」
殿中沉默了片刻。
燭九陰緩緩睜開那雙灰濛的眸子,聲音低沉而透著洞察一切的沉穩:
「道友的意思是,地府?」
玄德點了點頭。
后土的名字在殿中響起時,蚩尤猛地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芒。
那是后土部落的祖巫,是他繼承了精血的那位聖人。
「貧道即刻去一趟地府,與后土道友當面商議此事。
若后土道友首肯,巫族便可在六道輪迴中留下一支血脈,不受洪荒量劫波及,不受天道約束,獨享地道氣運。」
玄德向帝江微微頷首,「諸位稍候,貧道去去就回。」
帝江與燭九陰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向玄德鄭重一禮:「有勞道友。」
玄德不再多言,腳下金蓮虛影一閃,身形已從盤古殿中消失。
混元級別的空間遁法在他腳下無聲運轉。
不消片刻便穿透了大地表層,進入了那片幽暗而廣闊的幽冥世界。
奈何橋上的亡魂依舊排著蜿蜒的長隊
十八層地獄中刑罰的慘叫聲隱約可聞,十殿閻羅的衙署中燈火通明。
他徑直穿過這一切,穿過層層禁制,來到了六道輪迴的核心區域。
后土早已感知到了他的氣息。
當玄德落在輪迴盤邊緣時,她已經從輪迴盤中心站起身來,玄黃道袍在輪迴之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眼眶依舊微微泛紅那是方才在不周山前流過淚的痕跡。
大道聖人流淚,洪荒中恐怕無人見過,但此刻她甚至沒有刻意掩飾。
「道友。」
后土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一分難以抑制的情緒。
她沒有說謝謝,因為她知道玄德不需要。
她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要擋在鴻鈞面前,因為她知道答案。
她只是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眸子中翻湧著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一聲輕輕的「道友」。
玄德微微一笑,語氣輕鬆得彷佛方才與道祖對峙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道友不必如此。貧道答應過你要照看巫族,今日不過是踐行承諾罷了。
倒是道友的眼眶,若是讓帝江道友他們看到,怕是要心疼壞了。」
后土微微側過頭去,以指尖輕輕拂過眼角,再轉回臉時已恢復了往日那份端莊與沉穩。
她沒有接玄德的話茬,只是輕聲說道:「道友此來,可是有事與小妹商議?」她太了解玄德了。
這個人剛從鴻鈞面前保下巫族,轉頭便馬不停蹄地趕到地府,絕不是來找她敘舊的。
玄德在后土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神色端正了幾分:
「道友,鴻鈞的三元會禁令雖然暫時保住了巫族,卻也給了妖族喘息之機。
三元會之後大戰再啟,巫族能否在正面戰場上徹底擊敗妖族,貧道心中並無把握。
道友證道時看到的那個未來。
巫族覆滅、兄長凋零、天柱傾折道友可還記得?」
后土的手指微微攥緊,金色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當然記得。
那是她證道時從時間長河中窺見的一角,是讓她無數個日夜在輪迴深處難以安眠的噩夢。
她之所以將十一位兄長和百餘名大巫引入地府任職,之所以將自己分身化為精血留給巫族,之所以拜託玄德照看巫族。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在那個未來到來之前,為巫族鋪下儘可能多的退路。
「道友有什麼想法,但說無妨。」后土的聲音恢復了幾分沉穩。
「巫族最大的弱項不在於戰力,而在於沒有元神。」
玄德的聲音平靜而精準,每一個字都切中要害。
「巫族死後靈識消散、不入輪迴,這是盤古父神賦予巫族的天性,也是巫族最大的痛處。
戰死的巫族兒郎無法像妖族那樣透過輪迴轉世重獲新生,死一個便少一個。
正因如此,巫族在每一次量劫中的損失都比妖族更加不可逆。
上一次巫妖大戰十二祖巫尚能全身而退,這一次便被逼得燃燒精血。
下一次若再戰,後果不堪設想。」
后土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巫族不入輪迴,這是父神定下的天性,不可改也不當改。」
玄德繼續說道,「但巫族可以以另一種方式融入六道輪迴。
不是作為輪迴的參與者,而是作為輪迴的守護者。
道友可還記得,當年你第一次將巫族引入地府時,貧道說過的那句話?」
后土緩緩點頭:「道友說,地府是地府,輪迴是輪迴。
巫族承接的是酆都殿、判官司、陰差司、勾魂司這些不涉輪迴轉世的地府神職,與巫族不入輪迴的天性絕不衝突。」
「正是。」玄德的聲音微微壓低了幾分。
「但當時道友只是將地府神職賜予了巫族兒郎,並未以六道輪迴法則直接改變巫族的本質。
如今道友對六道輪迴的掌控遠超當年,地道也在道友的經營下根基日深。
貧道想問的是若道友以輪迴之主的權柄。
以六道輪迴法則直接作用於一批巫族兒郎身上。
讓他們在活著的時候便與六道輪迴深度繫結,成為輪迴法則的一部分。
是否能讓他們死後不入輪迴卻能以輪迴神職的形態繼續存在於地府之中?」
后土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刻回答。
她那雙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輪迴之光在她眼底加速流轉,大道聖人級別的推演正在她的識海深處飛速展開。
玄德這個提議的精髓在於一個極為精妙的區分。
不是讓巫族「入輪迴」,而是讓巫族「成為輪迴的一部分」。
巫族不入輪迴是盤古定下的天性,天性不可改。
但巫族可以像六道輪迴本身一樣,成為輪迴法則的守護者與執行者。
輪迴不是用來轉世投胎的通道,而是他們存在的載體。
這其中的法則邊界極為微妙,需要后土以輪迴之主的權柄去精準拿捏。
后土沉默了很長時間。
輪迴盤在她腳下緩緩旋轉,六道輪迴的光芒在她的感知中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法則之網。
每一根絲線都連線著洪荒天地間一切生靈的生死輪迴。
她將玄德的提議逐層拆解、逐層推演。
以輪迴法則影響巫族,讓他們在活著的時候便與輪迴繫結。
繫結之後,他們死後,以輪迴神職的形態繼續存在於地府之中。
這個推演涉及巫族血脈與輪迴法則的相容性。
地道權柄的承受上限、天道對地府擴張的容忍邊界,以及六道輪迴本身能否承載如此數量的巫族神職而不影響正常輪迴運轉。
良久,她那雙金色的眸子重新聚焦,落在玄德面上,緩緩點了點頭:「可行。」
玄德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等后土繼續說下去。
后土站起身來,走到輪迴盤邊緣,伸手輕觸那道緩緩旋轉的金色光輪。
光輪在她指尖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六道法則的絲線在她掌心交織成一副繁複到極致的道圖。
「六道輪迴本身便是一套完整的法則體系,我作為輪迴之主。
有權柄在輪迴法則中開闢一片新的領域,專門用於承載巫族的神職印記。
這片領域不屬於天人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中的任何一道。
而是六道之外的一片獨立空間,以輪迴之力為根基,以地道氣運為養分。
巫族兒郎進入這片領域後,以自身意志與輪迴法則簽訂契約。
契約生效後他們便不再是單純的巫族,而是六道輪迴的神職者。
他們的血脈本質不變,不入輪迴的天性不變。
但他們與六道輪迴之間會多出一條法則紐帶。
這條紐帶讓他們在戰死之後不會靈識消散,而是以神魂印記的方式回歸這片領域,繼續履行神職。
本質上他們不是轉世,而是從巫族戰士轉化為輪迴守護者。
修為不會有絲毫折損,記憶不會有絲毫丟失,只是存在的形態從肉身變為法體。」
玄德聽完,雙手合十,深深吸了一口氣:
「如此,巫族便等於擁有了不死之身。
只要六道輪迴還在運轉,只要道友這位輪迴之主還在。
戰死的巫族兒郎便能以另一種形態繼續存在。這比任何退路都更徹底、更根本。」
「但也有代價。」后土的聲音多了一分鄭重,「
與輪迴法則簽訂契約的巫族。
將終生受輪迴法則約束,不得背叛地府,不得擾亂輪迴運轉。
這份約束與天道聖人受天道約束類似,雖程度較輕,但本質上是一種法則層面的繫結。
我雖是輪迴之主,卻也不能在法則層面徇私。
這份約束是雙向的。
輪迴法則賦予他們不滅的神職,他們便必須以絕對的忠誠回報導友的地府。
若有違約,輪迴法則自行反噬,連我也無法干預。
另外,輪迴法則對巫族血脈的相容性雖已在推演中得到驗證。
但具體實施時還需要一個過程,不是所有巫族都能承受輪迴法則的深度繫結。
修為至少在天仙以上的巫族,才有足夠的肉身強度承載輪迴法則的契約印記。
普通巫族兒郎肉身不夠堅固,強行繫結反而會傷及本源。
第一批神職的數量也不能太多,輪迴法則的承載上限約為三千之數,再多便會影響到六道輪迴的正常運轉。
我建議先從十二位兄長各選二百五十名精銳巫族開始試點,合計三千之數,待輪迴領域穩固後再逐步擴增。」
「善。」
玄德點了點頭,將這些細節一一記在心中。
后土的謹慎是對的。
輪迴法則不是可以無限擴張的力量,它是地道根基的一部分,過度使用必然會引發天道反彈。
三千個名額雖然不多,但對於巫族來說,這三千個不滅的神職種子,便是三千道不可被量劫磨滅的火種。
玄德站起身來,向后土合十一禮:
「既如此,貧道這便回不周山,將道友的意思轉達給帝江道友他們。
第一批三千大巫的篩選標準,還需諸位兄長與道友當面商議。
道友若有閒暇,不妨以分身隨貧道一同回去。」
后土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抹無奈的淡笑:
「我本體困於輪迴,分身已化精血融入了蚩尤體內。
如今的輪迴核心便是我唯一的存在形態。
兄長們那邊,只能有勞道友代為轉達了。
我會在輪迴深處開闢那片領域,等道友帶族人們回來。」
玄德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身一步踏出,腳下金蓮虛影一閃,身形已從輪迴核心處消失,向不周山的方向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