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回到山頂時,接引與准提已在菩提樹下候著他。
兩人都知道玄德去找北玄了,自然也猜到了玄德接下來要說什麼。
准提將七寶妙樹橫於膝上,率先開口:「道友可是要為北玄道友謀劃化形之事?」
玄德在兩人對面盤膝坐下,將北玄的情況從頭說了一遍。
北海玄龜的血脈因果、鎮壓海眼的職責烙印、以及北玄准聖后期卻始終無法化形的根源。
這些他在證道之前便已有所察覺,但那時候他修為不夠。
只能隱約感知到北玄身上纏繞著無數條因果鎖鏈,卻無法看清這些鎖鏈的結構。
如今他已是混元大羅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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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得大道賜福明悟了三千大道的演化之理,再看北玄身上的因果脈絡,便如同掌上觀紋,清清楚楚。
接引聽完,雙手合十,寂滅佛光在他身後緩緩流轉。
他沉默了許久接引一貫如此,越是重大的事情,越是深思熟慮良久方才開口,沙啞的聲音中帶著沉沉的思量:
「北玄道友的問題,根子不在修為,在因果。
他身上的因果鎖鏈有三重。
第一重是北海玄龜的血脈因果,這是最核心也最沉重的一道。
第二重是他活了太久的歲月因果。
從開天闢地之初活到如今,與洪荒天地、與無數生靈之間積累的海量因果糾葛,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將他罩住。
第三重是天道排斥。
天道本就不喜歡太古老的存在,活得越久,業力越重,天道對他的壓制便越緊。
這三重鎖鏈互相巢狀、彼此勾連,單純斬斷任何一道,都會被另外兩道反噬。
所以北玄道友一直無法化形。」
玄德點了點頭。
接引的分析與他感知到的完全一致。
這便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三重因果鎖鏈互為犄角,形成了一個穩固得近乎無解的三角結構。
斬其一,餘二反噬;斬其二,餘一反噬;
全斬,北玄便等於與洪荒天地徹底割裂,屆時他失去了北海玄龜的血脈根基,反而連龜身都保不住。
准提眉頭微皺,七寶妙樹在他手中緩緩轉動,七色佛光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繁複的紋路。
他一直在默默推演著破解之法,片刻後忽然開口:
「直接斬因果不可行。
北玄道友的因果鎖鏈與他的血脈根基是一體的,因果斬了,血脈根基也就毀了。
只能化因果將因果鎖鏈的本質從『束縛』化為『傳承』,讓它們不再是鎖鏈,而是北玄道友自身道行的一部分。
但貧僧的七寶妙樹只能化去尋常因果,面對北海玄龜的血脈因果這種層次的力量,力有不逮。」
接引介面道:「貧僧的寂滅佛光可消解歲月因果。
北玄道友活了太久,糾纏在他身上的那些歲月因果雖然龐雜,卻不如血脈因果那般根深蒂固。
以寂滅佛光逐步消解,百年之內可清其九成。
但最核心的血脈因果,需要更根本的手段。」
玄德接過話頭,語氣沉穩而篤定:「血脈因果交給貧道。
造化鼎的返本歸元之力可以從血脈源頭上重新梳理北海玄龜的因果脈絡。
不斬斷它,而是讓它與北玄道友的血脈徹底融為一體。
屆時這份因果不再是外來的負擔,而是他自身傳承的一部分。
另外,天道排斥的問題,貧道以為可以用西方教的氣運來對沖。
北玄道友若願意成為西方教的鎮教神獸。
以西方教的氣運加持於他,天道再排斥也不能不給我西方教三分薄面。」
「善。」接引與准提異口同聲。
三人當即開始推演具體的實施方案。這一推演,便是三千年。
三千年間,玄德、接引、准提三人以須彌山頂的菩提樹為法壇。
以三才四象複合大陣為護持,將北玄身上的三重因果鎖鏈完完整整地推演了不知多少萬遍。
每一個可能出現的變數、每一次因果鎖鏈的反噬方向。
每一種化解手段的力度與時機都在三人的混元級別推演中被精確到了極致。
北玄也難得地沒有睡覺,始終趴在芭蕉樹下,以神念與山頂的三人保持溝通。
隨時提供自己血脈深處的細微感知,幫助三人校準推演的方向。
三千年後的某一日,玄德終於睜開雙眼,眸子中三色光芒流轉到一個極為精妙的平衡點。
他望向接引與准提,兩人同時點頭。方案,成熟了。
這一日,須彌山頂佛光普照。
玄德、接引、准提三位混元大羅金仙成品字形立於四象芭蕉樹下,北玄龐大的龜身靜靜伏在三人中央的玄石平台上。
西方教的護山大陣全面開啟,三仙島的先天靈氣被抽調一空。
盡數匯聚到芭蕉樹上空,化作一道厚重的靈氣天幕,將整個須彌山與外界徹底隔絕。
梵音洞中的三尊金身法相同時亮起,暗金、琉璃、紫金三色佛光從洞中射出,穿透山體,在芭蕉樹上方交織成一道三重護罩。
玄德率先出手。
他右手一翻,造化鼎從袖中飛出,迎風便漲,化作一尊百丈巨鼎懸浮在北玄正上方。
鼎身上的混沌色道紋全部亮起,鼎口傾瀉下萬道造化之光,將北玄龐大的龜身完全籠罩其中。
返本歸元之力在玄德混元修為的催動下運轉到了極致。
開始從血脈源頭上重新梳理北玄體內那最核心的因果鎖鏈。
這鎖鏈紮根在北玄的血脈最深處,與他身為北海玄龜的生命本源緊密交織。
此刻被造化鼎的光芒一寸一寸地照亮,表面那些粗糙的因果結節在造化之力下緩緩溶解。
鎖鏈的本質被重新編織從「束縛」化為「傳承」。
接引在同一時刻合十雙掌,周身暗金色的寂滅佛光如同潮水般湧出,將北玄全身籠罩在一片深沉而溫和的寂滅道韻之中。
寂滅佛光從北玄龜甲的每一道紋路滲入,觸及那些積累了他無數元會生命歷程的歲月因果。
那是北玄活得太過漫長所積累的因果碎屑。
與洪荒天地之間的每一次靈力交換、與無數生靈之間的每一次相遇別離、與時間長河本身的每一次共振,都在他的元神深處留下了一層又一層的因果沉積。
這些沉積不厚重,卻極其龐雜,如同老宅中積攢了無數年的灰塵,雖不致命卻讓整個宅子透不過氣來。
接引以寂滅之道一層一層地消解這些歲月因果。
不是斬斷,而是讓它們「寂滅」。
不是不存在,而是不再產生因果業力。
如同火熄滅後留下灰燼,灰燼存在,卻不會再燃燒。
准提第三個出手。
七寶妙樹在他手中輕輕一揚,菩提樹灑落漫天七色佛光。
每一道佛光都精準地落在北玄周身那些被接引消解了歲月因果、被玄德重新編織了血脈因果的因果節點上。
准提的七寶妙樹不是斬因果,而是化因果。
將那些殘存的、無法被徹底消除的因果碎屑,從「業力」化為「願力」。
那些原本束縛北玄的因果鎖鏈碎片,在七色佛光的照耀下化作了一顆顆微小的金色願力種子。
每一顆種子都蘊含著西方教眾生對北玄這位鎮教神獸的認可與祈願。
願力不束縛持有者,反而成為持有者的力量源泉。
三人之力在芭蕉樹下交相輝映,功德金光、寂滅佛光、七色佛光與造化鼎的混沌色光芒四重疊加。
將北玄龐大的龜身徹底化作了一團璀璨到極致的光繭。
當最後一條因果鎖鏈被准提的七色佛光化為願力種子之後。
玄德右手虛按,造化鼎的鼎口驟然吐出一道混沌色的光柱,直直打入北玄體內。
那光柱是返本歸元之力與北玄自身血脈的融合體,是一道全新的血脈烙印。
它將北玄與北海海眼的因果重新定義為「傳承」而非「束縛」。
同時將西方教的氣運以鎮教神獸的身份正式加持到北玄身上。
從這一刻起,北玄不再是單純地被天道排斥的北海玄龜。
而是西方教,享氣運庇護的鎮教神獸,
光繭在北玄身上緩緩開裂。
一道、兩道、三道。
裂縫中透出的不再是幽暗的龜甲光澤,而是一種溫潤如玉的玄色光芒。
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終整座光繭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金色光雨灑落須彌山。
光雨中,一道人影緩緩站起。
那是一個身形高大而清瘦的老者,鬚髮皆白如雪,面容古樸如老松,皮膚上隱隱可見一道道淡到幾乎不可見的龜甲紋路。
他身披一襲玄色道袍,道袍的袖口與領口各繡著一道海浪紋樣,那是北海玄龜一族特有的圖騰。
他雙手拄著一根看似不起眼的漆黑拐杖,拐杖頂端鑲嵌著一枚拇指大小的幽藍色寶珠。
寶珠中隱隱倒映著一片遼闊無垠的海域,那便是北海海眼的縮影。
北玄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骨節分明、蒼老卻有力,與他化形前那對粗壯的龜前腿截然不同。
他將雙手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抬腿走了兩步。
他緩緩抬頭,那雙不再渾濁的眸子中倒映著芭蕉樹的翠綠葉片和菩提樹的七色佛光,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弧度。
那弧度越扯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張極為燦爛的笑臉,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
「哈哈哈——」
北玄仰天大笑,笑聲洪亮而暢快,震得芭蕉葉簌簌作響。
無數元會困於龜身不得化形的憋屈與不甘。
無數個日夜看著別的生靈自由行走而自己只能趴在芭蕉樹下沉睡的落寞。
都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笑聲,消散在須彌山的清風中。
笑聲剛歇,天穹之上忽然雷雲翻湧。
天道感應到了北玄化形。
一尊從開天闢地之初活到現在的古老存在褪去獸身化作人形,這在洪荒的法則框架中是極其重大的事件。
天道必然會降下考驗,以驗證這位新化形的存在是否合乎天道規則。
雷雲在須彌山上空匯聚了不過片刻,一道暗金色的天道雷劫便從天而降,直劈向北玄。
玄德抬頭看了一眼,甚至沒有起身。
他右手隨意抬起,指尖一道三色光芒射出,化作一朵巴掌大小的三色蓮台迎向雷劫。
那蓮台在雷劫前方輕輕一轉,三色光芒交織成一個微縮的三千法則迴圈。
功德、淨化、毀滅三種大道在迴圈中彼此推演,衍生出無數道法則絲線將雷劫層層包裹。
天道雷劫落在蓮台上便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不是被抵擋,而是被三色蓮台中蘊含的三千法則推演之力徹底分解,回歸為最原始的天地靈氣,化作一場甘霖灑落須彌山。
天道沉默了一瞬。
以天道的運算能力,自然能夠判斷出這道三色蓮台代表的是怎樣的力量。
那是一尊被大道親自賜福的混元大羅金仙,其實力遠不是尋常混元可比。
天道又試著降下兩道雷劫,一道比一道兇猛,但皆在三色蓮台前無聲消散。
第三道雷劫之後,天道終於放棄了。
雷雲緩緩散去,天穹重新恢復了澄澈的蔚藍。
北玄將拐杖在地上一頓,向玄德、接引、准提三人鄭重地躬身一禮。
他活了無數元會,在洪荒中論輩分甚至比鴻鈞還要高半輩,但此刻這一禮卻彎得極深極誠。
「三位道友,此番大恩,北玄銘記於心。」
他的聲音不再像龜身時那般低沉悶響,而是一種蒼勁有力、中氣十足的老者之聲。
「貧道自開天闢地之初便困於龜身,原以為此生再無化形之日。
三位道友以混元之力為貧道解因果、化業力、賜氣運,此恩此德,貧道無以為報。」
玄德連忙上前一步,雙手將北玄扶起,語氣誠摯而坦然:
「道友言重了。當年貧道在北海與道友初遇,道友便以誠相待。
後來貧道將道友請來西方,道友二話不說便應了。
這些年來道友坐鎮須彌山,雖常年沉睡,但准聖后期的氣息本身便是對四方宵小的震懾。
道友與西方教之間,從來不是施恩與受恩的關係,而是同道之間的守望相助。
今日助道友化形,不過是道友應得之事,何須言謝。」
接引雙手合十,沙啞的聲音中滿是欣慰:
「北玄道友化形,西方教從此多了一個鎮教神獸。
道友與西方教氣運相融,這本就是道友應享的福報。」
准提將七寶妙樹輕輕一揚,灑落一片七色佛光落在北玄肩頭,笑吟吟地介面道:
「道友如今化形,日後可不能再整天趴在芭蕉樹下睡覺了。
西方教上下都盼著道友能多走動走動。
山下的那些小崽子們早就想見識見識北海玄龜的風采了。」
北玄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笑聲中滿是暢快與釋然。
無數元會以來,他第一次以人形雙足站在大地上。
他不再是一頭只能趴在芭蕉樹下的老龜。
而是一尊可以自由行走在洪荒天地之間的准聖后期大能。
他在芭蕉樹下站了很久,用雙腳感受著大地的質感,用雙手撫摸著芭蕉樹的樹幹。
用雙眼看著須彌山頂那片他看了無數元會卻從未以這個角度欣賞過的金色天穹。
然後他轉過身來,對玄德三人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三位道友,貧道想去北海走一趟。化形之後最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北海看看。」
玄德微微一笑:「道友自去便是。
須彌山永遠是道友的家,芭蕉樹下的玄石平台,貧道會一直為道友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