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玄離了須彌山,駕起一團玄色雲光,向北海方向緩緩飛去。
從西方到北海,橫跨大半個洪荒,以他准聖后期的修為本可以更快些,但他並不著急。
無數元會困於龜身,如今終於能以道體行走於天地之間,他反倒不急著趕路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看看山川河流,聽聽風吟鳥鳴,將這無數元會以來錯過的風景一一補上。
如此走走停停,足足飛了數年,方才抵達北海。
北海依舊是記憶中那副模樣。海面遼闊無垠,波濤翻湧如墨,海風裹挾著咸腥的寒氣撲面而來。
北玄懸停在海面上空,閉目深吸一口氣,那雙不再渾濁的眸子中倒映著這片他守護了無數元會的海域,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感慨。
然而他剛一踏入北海空域,便感知到了一道極為隱蔽的禁制被觸動了。
那禁制布置得極為精妙,若非他本身就是北海玄龜,對這片海域的每一寸靈氣流轉都了如指掌,換了旁人恐怕根本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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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制的風格他認得。
陰鷙、精準、無聲無息,如同一張潛伏在暗處的蛛網。
那是鯤鵬的手筆。
北海是鯤鵬的誕生之地,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鯤鵬雖然早已加入妖族天庭成為妖師,位高權重,坐鎮三十三重天,但他從未放棄過北海。
這片海域對他來說,既是故鄉,也是退路。
北玄感知著那道禁制,心中並無怒意,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鯤鵬也好,妖族也罷,北海換了多少代主人他並不在意。
他只是想回來看一看。
與此同時,三十三重天之上,妖師宮深處。
鯤鵬盤坐於一座完全由北冥玄冰雕琢而成的法壇上,周身縈繞著幽藍色的寒氣。
當那道禁制被觸動的波動傳遞到他神念中時,他猛地睜開雙眼。
他先是一驚,但當他仔細感知那道氣息時,瞳孔微微一縮。
那頭困於龜身無數元會的北海玄龜,竟然化形了。
氣息依舊是他所熟悉的北海玄龜,但那具道體之軀散發出的道韻與龜身時截然不同。
在他身後站著的,必然是西方教。
接引的寂滅佛光、准提的七寶妙樹、玄德那三色交織的混元道韻這三人的力量殘留,鯤鵬不會認錯。
是西方教的三位混元聯手助北玄化形的。
鯤鵬沉默了片刻,那張陰鷙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然後他緩緩閉上雙眼,將此事記在心中,卻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舉動。
他沒有派兵去北海巡查,沒有加固禁制,甚至連一道傳訊都沒有發出。
因為他了解北玄。
這頭老龜的性格他太清楚了,與世無爭,不涉因果,從不參與洪荒的任何紛爭。
北玄回北海只是為了看看故鄉,看看那片他守護了無數元會的海域是否安好。
他不會爭奪北海的控制權,不會觸碰鯤鵬在此地的任何布局,也不會捲入妖族與各方勢力的博弈中。
對於這樣一個存在,派兵驅趕沒有意義,拉攏也沒有意義,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什麼都不做。讓他看完,他自然會走。
鯤鵬將此事按下,重新沉入對周天星斗大陣的推演之中。
紅雲才是當前妖族天庭的頭號目標,比起一頭與世無爭的老龜,那道在五莊觀中握有鴻蒙紫氣的紅雲,才是真正值得耗費心力的獵物。
另一邊,玄德在送別北玄之後,並未在須彌山久留。
西方教的事務有接引准提二人坐鎮已是綽綽有餘,他心中還有一處牽掛了許久的地方要去。
他腳下金蓮虛影一閃,身形已從須彌山頂消失,向幽冥地府的方向遁去。
混元大羅金仙級別的空間遁法運轉之下,洪荒的空間法則在他面前如同透明的薄紗,一穿即透。
幾個呼吸間,他便穿透了大地表層,進入了那片幽暗而廣闊的幽冥世界。
地府的氣象與他證道前離開時又有了新的變化。
十殿閻羅的衙署越發莊嚴,巫族兒郎們在地府各司其職的身影井然有序。
奈何橋上的亡魂排成了蜿蜒的長隊。
十八層地獄中傳來的慘叫聲隱約可聞,但更多的是一種秩序運轉時特有的低沉轟鳴。
那是地道在成長的聲音。
地道的根基,比上一次來時又穩固了許多。
玄德身兼酆都大帝之職,地府中的一切禁制對他形同虛設。
他徑直穿過層層禁制,來到了六道輪迴的核心區域。
六道輪迴的巨大光輪依舊在緩緩旋轉,金黃色的輪迴之光將整片幽冥映照得如同地心深處的一輪太陽。
后土端坐於輪迴盤中心,玄黃色的地道聖光在她周身流轉不息。
感知到玄德的氣息,她睜開眼睛,那雙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抹由衷的欣喜。
她站起身來,從輪迴盤中心緩步走出,大地色的長袍在輪迴之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一如往常的樸素與端莊。
「道友證道歸來,小妹還未當面道賀。」
后土微微一笑,抬手在輪迴盤邊緣化出兩張蒲團,一張請玄德坐下,一張自己盤膝而坐。
「混元大羅金仙,大道賜福。
道友在混沌中的機緣,小妹雖未能親見,但光是感知道友如今的氣息,便知此行收穫之大,遠超當初預期。」
玄德在她對面坐下,也不客套。
便將混沌中三蓮合一證道混元、大道裂縫降下賜福、意識進入大道法則之網明悟混元無極之路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給后土聽。
后土聽得極為專注,那雙金色的眸子中先是驚嘆,繼而瞭然,最後化為一種發自內心的欣喜與寬慰。
當玄德說到他以功德、淨化、毀滅三條大道交織演化三千法則時。
后土輕輕點頭。
這個比喻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地道的運轉本身便是以輪迴為核心。
以六道為分支演化出無數秩序法則的過程,與玄德的道路雖方向不同,但底層邏輯有異曲同工之妙。
「道友這條路,走得比小妹更遠。」后土由衷地感慨道。
「小妹以化輪迴證得大道聖人,明悟的是輪迴之道與地道的運轉法則。
這條路走到極致,也不過是將地道經營到與天道並駕齊驅。
道友卻以三蓮合一為根基,以三道演化三千法則,直指混元無極乃至大道境。
這份宏圖,小妹自愧不如。」
玄德搖了搖頭,語氣一如既往地平和:「道友何必自謙。輪迴之道看似只涉生死,實則牽連因果、時空、造化、毀滅諸般大道。
道友以一人之力撐起六道輪迴,補全了洪荒天地最大的漏洞。
這份功績,貧道不過是錦上添花,道友卻是雪中送炭。
更何況,混元無極之路殊途同歸,道友的輪迴之道走到極致,未必不能與貧道的三蓮之道殊路同歸。」
后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她知道玄德是在寬慰她。
她的輪迴之道固然宏大,但她的本體被困在地府,無法像玄德那樣自由地去混沌中追尋更高的境界。
不過她並不在意這些。
她證道的初衷本就不是為了追求更高的修為,而是為了給巫族找一條生路。
如今巫族在地府中有了退路,在洪荒中有了淨化煞氣的使命,她的初心已經實現了大半。
至於更高的境界,那不是她眼下最在意的事。
兩人又論了一陣道,從三千大道的演化規律聊到地道與天道的博弈,從混元無極的可能路徑聊到洪荒未來格局的變化。
后土雖是大道聖人,但她的見識與智慧並不遜色於任何一位混元。
她與玄德論道時,往往三言兩語便能切中要害,一針見血地指出某個問題的核心矛盾。
玄德則將他從大道法則之網中明悟的三千大道演化之理與后土分享,尤其是其中關於因果與輪迴交叉的部分。
這些對后土完善地道的運轉體系有著極為重要的參考價值。
論道告一段落後,后土沉默了片刻,那雙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緩緩開口,聲音比論道時低沉了幾分:「道友,小妹還有一事相求。」
玄德早已猜到她要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道友但說無妨。」
「巫族。」后土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牽掛。
「小妹雖然已將巫族引入地府,讓族人們享受地道氣運的庇護,但在地府任職的終究只是巫族的一部分。
洪荒中的巫族主體,仍在不周山下與妖族對峙。
兄長們雖然已經開始帶領巫族淨化洪荒煞氣,但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缺了小妹這一環,終究無法完整運轉。
小妹證道時看到的那個未來巫族覆滅、兄長凋零、天柱傾折。
小妹始終放不下這個心。」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她是大道聖人,是六道輪迴之主,是地道的化身,但在此刻,她只是一個牽掛兄長的妹妹。
玄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他知道后土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那些「不會有事的」之類的空話。
她親眼看到了巫妖量劫的結局,她知道那個未來有多慘烈。
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替她照看巫族的人。
「道友放心。」玄德的聲音平靜而篤定,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只是簡簡單單四個字。
后土看著他的眼睛,在那雙流轉著三色光芒的眸子中,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東西。
不是憐憫,不是施捨,而是最純粹的承諾。
她知道玄德的為人。
這個人從不輕易許諾,但只要他說了「放心」二字,那便是哪怕天塌下來他也會替她扛住的承諾。
「多謝道友。」后土的聲音輕了下來,那雙金色的眸子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暖意。
玄德擺了擺手,語氣輕鬆了幾分:「貧道與巫族本就結有善緣,道友的兄長們對貧道也多有照拂。
更何況巫族如今正在淨化洪荒煞氣,這份功績對洪荒天地有百利而無一害。於情於理,貧道都該出一份力。」
后土沒有再說什麼感激的話。
兩人之間的交情早已過了需要用言語表達感激的階段,一句「放心」,一句「多謝」,便已足夠。
玄德原本打算在地府留幾日便回須彌山,但他看到后土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疲憊時,忽然改了主意。
他沒有起身告辭,而是換了個更隨意的姿勢坐在蒲團上。
隨手將幽冥的陰冷與輪迴運轉時那永不停歇的低沉轟鳴隔絕在外。
光芒中,他取出了一壺從須彌山帶來的悟道茶,以三色蓮火烹煮,茶香很快便在輪迴盤邊緣氤氳開來。
「道友終日鎮守輪迴,可曾覺得孤獨?」玄德將一杯茶推到后土面前,問得很隨意。
后土接過茶杯,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壁,沉默了一小會兒。
那雙金色的眸子倒映著杯中淡金色的茶湯,良久,她才輕輕點了點頭:「偶爾會。
輪迴運轉是永不停歇的,每一刻都有無數亡魂湧入,每一刻都有無數靈魂轉世投胎。
小妹作為輪迴之主,時時刻刻都能感知到這一切。
熱鬧是極熱鬧的,但這份熱鬧不屬於小妹。
兄長們雖然都有分身在十殿閻羅任職。
但他們各忙各的公務,偶爾來輪迴核心與小妹說幾句話便又匆匆離去。小妹不怪他們。
他們本就不懂輪迴之道,也不懂小妹在證道之後看到的那些東西。」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嘲。
「有時候小妹覺得,這六道輪迴就像一個巨大的磨盤,小妹便是那磨心。
磨盤轉得越久,磨心便越是沉靜,沉靜到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了。」
玄德端著茶杯,靜靜地聽她說完。他沒有急著回應,只是將杯中茶一飲而盡,然後緩緩說道:「貧道懂。」
后土抬起頭,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貧道不是輪迴之主,但貧道懂那種感覺。」
玄德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后土,「道友為了巫族,將本體困在輪迴深處;貧道為了證道,獨自一人深入混沌。
混沌中的孤獨,與輪迴中的孤獨,其實是一回事。
不是身邊沒有人,而是身邊的人都無法真正理解你所揹負的東西。
道友的兄長們愛道友,但他們不懂輪迴之道,不懂聖人視角下看到的量劫結局。
不懂道友心中那份明知結局卻不能說出口的煎熬。
他們能做的,只是盡力分擔公務,在公務之外偶爾來說幾句話。
這些話暖是暖的,卻到不了道友心底最深的那個地方。」
后土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玄德的話,每一個字都正正戳在她心底最柔軟也最隱痛的角落。
她的兄長們是愛她的,帝江沉默寡言卻永遠第一個站在她前面,燭九陰深思熟慮卻從不拒絕她的任何請求。
共工祝融雖然莽撞但只要她開口便刀山火海都不皺眉頭。
但他們終究是祖巫,是盤古精血所化的戰者。
他們理解不了聖人的孤獨。
理解不了六道輪迴運轉時那種鋪天蓋地的生死洪流對一個靈魂的衝擊。
理解不了她在證道那一刻窺見未來時心底翻湧的絕望與不甘。
這些話她從未對兄長們說過,因為她知道說了他們也不會懂。
但此刻,玄德替她說出來了。
「道友能在地府多留幾日嗎?」
后土忽然問道,聲音輕得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玄德點了點頭:「好。」
於是他便留了下來。
沒有特定的目的,沒有特定的議程。
只是留下來陪后土說說話、論論道、偶爾沉默地坐在輪迴盤邊緣一起看那六道光輪緩緩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