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推辭，只是將令牌和輪迴盤虛影一併與自己心念緊緊相扣，這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后土。
「貧道即刻動身，儘快將巫族兒郎和祖巫分身接引入地府。
在此期間，還望道友以輪迴之力開闢出一片靈域，作為巫族在地府的駐地。
那片駐地需與地府諸司緊密相連，卻又不能與輪迴法則直接衝突，最好是獨立於六道輪迴之外的單獨小天地。」
后土頷首：「此事交給小妹便是。道友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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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德不再多言，頷首一禮，周身功德金光再次亮起，身形從地府深處化光而去，直衝幽冥邊界。
穿越陰陽交界的那一刻，玄德感受到身後的地道法則在漸漸遠去，而洪荒天道的法則重新籠罩了周身。
他感知著那兩件東西。
酆都大帝令與六道輪迴盤虛影。
心中念頭百轉千回。
后土這個巫族聖人，當真是將所有能做的都做盡了。
本體鎮輪迴、分身化精血、權柄賜巫族。
她把能舍的都舍了，把所有能護的都護了。
整個巫族的命運壓在她一個人的肩上，而她以大道聖人之姿沉默地撐著，從不在兄長們面前顯露半分脆弱。
這樣的女子，值得他傾力相助。
玄德壓下心緒，法力在周身鼓盪，腳下金蓮虛影再次綻放。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天穹，向不周山的方向飛去。
洪荒大地在他腳下飛速掠過。從高空俯瞰，龍脈蜿蜒如巨龍盤踞，山川大地如同一幅磅礴蒼茫的畫卷。
玄德無心欣賞，只是將神念鋪開，提防著可能出現的意外。
畢竟他現在身上帶著兩件至寶。
酆都大帝令也就罷了，那枚六道輪迴盤的虛影若被有心人感知到，難免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好在不周山距離地府的幽冥入口本就不遠。
不多時，那根通天徹地的巨大天柱已經再次出現在視野之中。
玄德微微眯起眼睛。
不周山，這是洪荒的脊樑，是盤古脊柱所化的天柱。
也是巫族的大本營，十二祖巫世世代代鎮守於此。
他上午才從這裡離去，如今不過幾個時辰又折返回來了，若不周山上值守的巫族兒郎見到他，大概也會覺得奇怪。
他催動袖中的輪迴盤虛影，一層極淡的金黃色光華從盤中溢位，將他的氣息徹底包裹。
那是后土的聖人之力與六道輪迴本源的結合，擁有遮蔽天道窺探的威能。
在輪迴盤虛影的遮掩下，玄德的氣息從洪荒天地的感知中徹底消失，但又不影響他自身的飛行。
玄德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光影，悄無聲息地接近不周山，在盤古殿外降下身形。
他沒走正門。
盤古殿外的巫族守衛太多，若被人看到他短時間內三番兩次造訪，難免會引起妖族安插的探子警覺。
他在盤古殿側面的一處隱蔽位置站定，以指為筆，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靈紋。
這些靈紋是后土傳給他的聯絡之法，可穿透盤古殿外層的大陣禁制，將訊息直接遞入殿中，而不驚動任何外人。
靈紋沒入殿壁，玄德便靜靜等待。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盤古殿側面一處不起眼的小門無聲開啟，帝江那張粗獷而剛毅的面孔探了出來。他看到玄德的瞬間，眉頭便是一皺。
「道友？你怎的又——」
「有要事相商。」玄德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壓得低低的，「殿中說話。」
帝江見他神色鄭重，也不再多問，側身讓開通道。玄德閃身入殿，殿門在他身後無聲閉合。
盤古殿內，其餘十位祖巫一個不落，盡數在場。
玄德略一打量便明白了，后土分身化精血的餘波未平，祖巫們大概正在商議精血該交給哪位大巫煉化，還沒來得及散去。
此刻見玄德去而復返，人人都面露訝色。
「道友怎麼又回來了？」共工撓了撓後腦勺，瓮聲瓮氣地問道，「莫不是路上遇到什麼事了？」
玄德搖了搖頭，說道：「貧道方才去了一趟地府，見過了后土道友的本體。」
此言一出，祖巫們的目光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小妹怎樣了？」玄冥急促地問道，聲音中帶著難掩的擔憂。
她方才親眼看著那具分身被煉化，雖然知道小妹本體無礙，可心裡終究踏實不下來。
「后土道友一切安好。她的本體在六道輪迴深處開闢了一方淨地，正在經營地道的根基，修為穩步提升，地府的氣運也在日益壯大。」
玄德答道，語氣平穩而篤定，「貧道此番回來，正是奉后土道友之託。」
他袖袍輕震，那枚酆都大帝令便浮現在掌心，隨後又在酆都大帝令旁邊浮出了那枚縮小版的六道輪迴盤虛影。
兩件至寶散發著截然不同的氣息。
酆都大帝令幽暗冰冷，攜帶著地府諸司的權柄之力；
輪迴盤虛影則金光燦然，蘊藏著后土的聖人之威。
二者交相輝映，將盤古殿內映照得一半幽暗一半金黃。
「好濃郁的小妹氣息！」奢比屍脫口而出。
玄德沒有多言，左手輕捏法訣，將法力注入六道輪迴盤虛影之中。
盤中六道光輪緩緩轉動，一道金光從盤心射出，在盤古殿的半空中凝聚成一道虛影。
正是后土。雖只是虛影，但那雙金色的眸子中透出的意志與在場所有人都緊密相連。
「小妹！」
祖巫們紛紛喚出聲來。
后土的虛影微微一笑，聲音透過輪迴盤虛影傳出，帶著幾分聖人的空靈與超然，卻又不失巫族特有的豪邁：
「諸位兄長，小妹與玄德道友商議之後，覺得有一件事應當做。此事關乎巫族的後路，也關乎地府的未來。」
她頓了頓，將那番關於引巫族入地府、賜神職、享地道氣運的謀劃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地府眼下人手不足的困局，到巫族在地府可以擔任的各項神職，再到量劫降臨之時地府可作為巫族退路與避難之所。
她要讓兄長們明白這不是施捨，而是雙贏。
后土的話語落下之後，盤古殿中一時鴉雀無聲。
玄德站在一旁，視線從帝江、燭九陰、句芒、共工、祝融、玄冥等人的面上一一掃過。
他看到了驚愕、猶疑、沉思，也看到了某種被壓抑著的希望。
良久，帝江緩緩開口：「小妹，你所言當真可行？
我巫族兒郎不修元神，不入輪迴，這是盤古父神定下的天理。
若他們入了地府，會不會遭到地道排斥？」
「不會。」后土的虛影搖頭，語氣篤定得沒有絲毫猶豫，「地府是地府，輪迴是輪迴，二者同屬地道的體系卻並不等同。
巫族兒郎承接的是酆都殿、判官司、陰差司、勾魂司、鎮獄司這些不涉輪迴轉世的地府神職，與他們不入輪迴的天性絕不衝突。
小妹以地道之主的名義向諸位兄長保證，巫族在地府不會被地道排斥分毫。」
「那地道氣運呢？」燭九陰問道，聲音平穩卻透了精光，「我巫族若是承接了地府神職，地道氣運加持的效果與天道氣運有何不同？」
玄德接過話頭：「地道氣運與天道氣運同源異流。
天道氣運加持，可助修士悟道突破、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地道氣運則主殺伐與庇護。
持地府神職者，於幽冥之地得戰力加持，在洪荒凡間則享有與天道氣運對等的庇護之力。
二者並無高下之分，只是側重不同。」
「而且，」玄德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疾不徐。
「地道與天道如今雖以天道為尊，但后土道友本體正在全力經營地道根基。
若有朝一日地道能與天道並駕齊驅，那麼持地府神職的巫族，便等同於與地道共存亡。
屆時縱使天道想要降下什麼劫數，也需先過地道這一關。」
燭九陰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那……」帝江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壓抑著什麼起伏的情緒，「小妹需要我們做什麼？」
后土透過輪迴盤虛影看著她的兄長們，看著他們剛毅的面孔上一道道風霜的刻痕，看著他們被戰火磨礪出的沉穩與深沉。
她的聲音變得溫柔了些許，卻依然不容動搖：「小妹請諸位兄長遴選一批精銳大巫，修為至少在天仙以上，品性沉穩可靠者優先。
人數不必太多，百餘名即可，先行入地府接管各處初級神職。」
「此外，」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小妹希望諸位兄長也能分出一具分身，隨這批大巫一同入地府。
兄長的分身擔任神職，享受地道氣運加持即可。
如此一來，便算是在地府留了一份香火與後路。
萬一日後洪荒有變，兄長們的分身在地府便可以迅速接應巫族撤退。」
帝江沉默了。
共工和祝融對視一眼，兩個平日裡脾氣最火爆的祖巫此刻卻罕見地沒有做聲。
玄冥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
燭九陰閉上雙眼，那雙蘊藏著時間長河的眸子被眼瞼遮住，不知在想些什麼。
后土也不催促。
她只是在虛影中靜靜等待著，用她那特有的溫柔而堅定的方式，等著兄長們自己想通。
她知道，這對於祖巫們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巫族從來都是正面硬撼、寧死不退的性子，讓他們主動去安排「退路」和「後手」，某種意義上是在動搖巫族立族之本。
但后土相信她的兄長們不是迂腐之輩。
尤其在經歷了方才精血那件事之後。
果然，帝江先開口了。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然後轉向玄德，抱拳一禮，「有勞道友了。百名大巫，我即刻從各部抽調。
至於我等的分身……」他環視了十位弟妹一眼，「你們意下如何？」
「我去。」燭九陰第一個說道，聲音平靜。
「我也去。」句芒緊隨其後。
「老子也去！」
共工和祝融異口同聲地說道，說完又互相嫌棄地瞪了對方一眼。玄冥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我隨小妹。」
蓐收、天吳、翕茲、奢比屍、強良剩下的祖巫盡數表態，沒有一個遲疑。
十二都天神煞少了一個后土，如今再分出一具分身，雖會讓他們各自的實力打個折扣，但與後路相比，這點折損根本不值一提。
玄德看著這一幕，看著這些在洪荒中以剛猛暴烈著稱的祖巫們，為一個共同的決定齊聲應和。
他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巫族能屹立洪荒至今，除了肉身之強，更是因為他們骨子裡那股無論如何都要團結在一起的血性。
帝江轉身，粗壯的手指在虛空中一划，三道令訣從他指尖飛出，穿透盤古殿的殿壁，向不周山各個方向激射而去。
那是祖巫之首的召集令，將從不周山駐守的數以萬計的巫族戰士中，篩選出第一批應徵者。
「百名大巫，需要一點時間。」帝江對玄德說道，「道友且在殿中等候，我去去就回。」
說罷，他與其他祖巫一同站起身來，大步走向殿外。
不周山腳下的巫族部落中，沉渾的戰鼓聲開始迴蕩那是祖巫召集各部精銳的號令。
玄德獨自留在盤古殿中，閉目凝神，將酆都大帝令取出，神念沉入其中。
令牌內那幅地府輿圖在他識海中鋪展開來。
酆都殿、十殿、判官署、陰差司、勾魂堂、引渡司、拘魂台、鎮獄殿、巡遊道、奈何橋、望鄉台……
諸多神職各自對應著一枚閃爍的神紋，總共千餘個位置，目前絕大多數都是空的。
他需要為即將到來的百名大巫和十一位祖巫分身安排好最合適的位置。
鎮獄司需要肉身強橫的巫族戰士，勾魂司需要感知敏銳的獵手，判官署需要性情沉穩的老卒。
每一處都要考慮周全，讓這些巫族兒郎到了地府之後能夠最快上手，也讓他們儘可能多地享受到地道氣運的加持。
殿中血玉巨柱的脈動如同心臟的餘韻，在他的神識感知中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恍惚間，玄德似乎能聽見盤古殿本身對於這一切的默許。
這座由盤古心臟所化的聖殿，用它古老而沉默的方式，見證著它的後裔們在生死存亡之際做出的最後謀劃。
殿外，巫族的戰鼓聲越來越密集。
不周山腳下的巫族各部在接到祖巫令諭之後迅速開始集結。
這便是巫族。
沒有廢話，只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