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殿外，不周山腳下的戰鼓聲漸次平息。
帝江等十一位祖巫去而復返，身後跟著百餘名巫族兒郎。
這些大巫是從不周山各部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每一尊都至少有著天仙以上的修為，其中領頭的那幾位更是已臻至太乙金仙之境。
他們邁著沉重的步伐踏上盤古殿的石階，臉上沒有出征前的激昂，也沒有被突然召集的茫然。
祖巫有令，他們便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
百餘名大巫魚貫入殿，在血玉巨柱之間列隊站定。
盤古殿雖然廣闊，但驟然容納這許多人，也顯得略微擁擠了些。大巫們個個屏氣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對於巫族而言，盤古殿是比任何地方都要神聖的所在，能踏入此地已是無上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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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江站在殿中央，目光從百餘名大巫面上一一掃過，沉聲道：
「今日召集你等，是為一件關乎巫族存亡的大事。具體緣由，出此殿後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你們只需知道，此事乃后土祖巫親自謀劃，我等十一人一致同意。」
大巫們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右拳砸在心口，發出沉悶的響聲。這是巫族最莊重的軍禮。
「願為巫族赴死！」百餘人同聲呼和，聲音在封閉的盤古殿中反覆迴蕩，震得血玉巨柱上的脈絡都微微顫動。
「好。」帝江不再多言，轉頭看向燭九陰，「二弟，開始吧。」
燭九陰上前一步，那雙蘊含著時間長河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彩。
他的目光落在那百餘名大巫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有某種穿透時空的力量：
「地府神職的執掌者，需要能夠承載地道法則的感知力。
你們的修為和戰技都在其次，首要的是三個條件。
對巫族的絕對忠誠、不畏生死的膽魄、以及在大恐怖面前保持本心不動的足夠定力。」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枚灰濛濛的光團，那是他身為時間祖巫所執掌的時間法則碎片。
光團緩緩擴散，化作一道無形的波動掃過百餘名大巫。
被波動觸及的大巫們身形微微一頓，彷佛在這一瞬間經歷了漫長歲月中的無數場景。
有血與火的廝殺，有親族的逝去，有絕境中的枯守，也有勝利時分的榮耀。
在他們渾然不覺的情況下，這便是燭九陰在以其時間之道檢驗他們的心性與品質。
幾個呼吸後，燭九陰收回手指，對帝江點了點頭：「都可用。其中有十二人尤為出色。」
帝江頷首，隨即轉身面向那百餘名大巫，聲音沉渾如鍾：
「接下來你們會看到的事情，不必驚訝，不必追問。
出殿之後，對任何人不得提及今日所見所聞半分。」
說罷，他不再理會大巫們的反應，與其他十位祖巫各自踏前一步。
十一祖巫在盤古殿中央圍成一圈，彼此對視一眼，同時抬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帝江率先出手。
他那暗金色的精血從胸腔中飛出，懸浮在半空中，如同一顆微縮的烈日。
祖巫精血的威壓何其恐怖，即便他刻意壓制了氣息，大殿中仍有一瞬間如同被空間法則碾壓過一般，修為稍弱的大巫幾乎站立不穩。
緊接著是燭九陰，他的精血呈現為一種灰濛濛的色澤，其中隱約可見時間長河的虛影在流轉。
句芒的青綠色精血充斥著無盡生機，蓐收的金白色精血鋒芒畢露，共工的蔚藍色精血翻湧如潮，祝融的赤紅精血烈焰升騰。
一尊又一尊祖巫將自己的本源精血逼出，懸浮在殿中央的半空中。
十一團祖巫精血，顏色各異，氣息各異，卻同源同根。
十一祖巫同時捏動法訣，將精血中的一縷本源分離出來。
分離精血比逼出精血更加痛苦，每一尊祖巫的面色都白了幾分，共工和祝融更是額間青筋暴起，牙關緊咬。但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響。
分離出來的十一縷精血在半空中匯集到一起，融合成一團拳頭大小的暗金色血球。
隨後十一祖巫同時低喝一聲，各自注入一道真靈氣息。
血球在真靈氣息的融入後開始劇烈顫動，表面浮現出一道道繁複的神紋，那是十二祖巫所共有的盤古血脈印記。
血球緩緩拉伸，漸漸塑造成人形。
一尊、兩尊、三尊……總共十一尊人形自血球中走出，每一尊都對應著一位祖巫的模樣。
帝江分身高大魁梧，五官剛毅，與帝江本體毫無二致；燭九陰分身雙目灰濛，周身縈繞著時間法則的氣息；句芒分身青袍加身，氣息溫潤；玄冥分身周身寒氣凜冽，冷峻如冰。
這些分身不是真正的祖巫，而是以祖巫精血塑造的化身。后土的分身能夠達到准聖后期的修為，是因為她的本體是大道聖人。
而帝江等十一祖巫本體皆是准聖，分出的分身實力自然要差上許多。
每一尊分身都只有大羅金仙后期的修為，放在洪荒之中也算一方高手，但與本體相比確實差距不小。
但后土要的從來不是戰力。
她要的是這些分身入駐地府後能夠享受地道氣運的加持。
享受氣運不在於分身去修煉精進，而在於這些分身身上烙印著十一位祖巫的意志與真靈氣息。
地道氣運對分身的加持，會透過那縷真靈氣息反哺到祖巫本體，在量劫之中或多或少也會構成一層額外的庇護，多一些變數。
十一位祖巫分身成形之後，各自向本體點了點頭，目光中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以對視完成了一種無聲的交接與託付。
玄德見狀便從袖中取出那枚六道輪迴盤虛影。
他左手掐訣，指尖金光流轉，按照后土在地府時傳授他的方法，將法力以特定的頻率注入盤中。
只見盤中六道光輪開始緩緩轉動，起先是生澀的，像是久未運轉的齒輪在重新咬合。
但很快便流暢起來，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的圖騰逐一亮起。
一股不屬於洪荒天道的力量波動在大殿中擴散開來。
那是地道之力。
盤古殿雖然隔絕外界天機，但這座聖殿終究是盤古心臟所化，與大地根脈同源。
后土賜予玄德的這道輪迴盤虛影，正是借了這層同源的便利，方能在盤古殿內部直接勾連六道輪迴。
金色的光芒從盤中噴涌而出，在大殿中央形成了一道旋轉的光門。
光門之內隱約可見六道光輪交錯旋轉的虛影，以及那片幽暗而廣闊的幽冥之地。
透過光門逸散出的氣息讓在場所有巫族都神色微變。
那是一種與他們血脈深處某種東西隱隱共鳴的力量，厚重、古老、溫暖如大地。
玄德率先踏入光門，十一尊祖巫分身緊隨其後。
百餘名大巫在帝江的示意下魚貫而入，沒有人遲疑，沒有人回頭。
光門在最後一名大巫穿過之後緩緩閉合，縮小版六道輪迴盤的虛影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化作點點金芒消散在盤古殿的空氣中。
帝江伸手虛握，像是想要抓住那些消散的光芒，但什麼也沒有抓住。他沉默了一瞬，轉身對留下的十位本體祖巫說道：
「讓各部恢復日常巡視，殿中空出的位置從後備營中選拔補充。」
然後他便不再說話了。
盤古殿的門緩緩開啟又緩緩閉合，洪荒的天光與罡風再次湧入殿中，吹散了地道之力殘留的最後一絲氣息。
一切似乎都恢復了原狀，不周山依舊是洪荒的天柱，巫族依舊是不周山的主人。
可十一位祖巫心裡都清楚，從今天起，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他們的小妹在地府，他們自己的分身也去了地府，百餘名巫族精銳也跟著去了。
巫族的根，終於在不周山之外，多了一條旁逸斜出的分支。
這條分支埋在幽冥深處，埋在天道目光無法穿透的地方，靜悄悄地生長著。
這邊，光門在幽冥的另一端轟然洞開。
玄德率先邁出，腳下踩實的是地府特有的陰沉土地。
六道輪迴的巨大光輪正在不遠處緩緩旋轉，后土的本體便盤坐於輪迴中心處，周身縈繞著她那厚重悠遠的聖人之威。
她看到玄德帶著大隊人馬出現，眼中掠過一絲釋然的波動，唇角微微一彎，溫和之意在那張本該端凝的聖人面孔上浮現出來。
百餘名大巫從光門中走出後，個個瞪大了眼睛望著眼前的一切。
六道輪迴的磅礴光輪如同一輪巨日懸在幽冥的虛空中，六道輪轉之間牽動著天地間一切生靈的生死變遷。
只是站在這光輪面前，便能感受到自身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卻又冥冥之中生出一種宿命般的安妥。
彷佛這裡是所有生靈最終的歸處。
十一位祖巫分身雖然只有大羅金仙后期的修為，但他們的感知力遠超尋常大巫。
他們在踏入地府的一瞬間便感受到了那股與巫族血脈隱隱共鳴的力量。
那是地道之力，是后土以聖人之軀賦予這片幽冥的規則與意志。
這股力量並不排斥巫族，反而像是在歡迎遠歸的遊子。
后土本體的聲音從六道輪迴中心傳來，空靈中帶著幾分欣慰：「諸位兄長，諸位族人，你們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巫族大巫身上，將每一個人都細細打量了一番。然後她看向玄德，語氣中多了一分鄭重：「道友，接下來的事，便依你先前所說來辦吧。」
玄德頷首。
他從袖中重新取出那枚酆都大帝令，在幽冥之中，這枚令牌的光芒比在洪荒更加璀璨，通體幽光流轉，與整個地府的氣運緊密相連。
他以酆都大帝的身份將神念沉入令牌之中，令牌上的地府輿圖再次在識海中展開，千餘個神職位置大部分仍處於空缺狀態。
「后土道友，」玄德抬起頭，平靜地道，「貧道有一個提議。」
「請講。」
地府之中，六道輪迴的光輪在幽冥深處緩緩旋轉，金黃色的光芒映照在每一位祖巫分身和巫族大巫的面龐上。
后土本體盤坐於輪迴中心，周身聖人之威如大地般厚重而溫沉，她靜靜等待著玄德的安排。
玄德手持酆都大帝令，神念在令牌中的地府輿圖上掃過，沉吟片刻後開口道：
「十殿閻羅之位，乃地府中樞重職。凡入地府之亡魂，皆需經十殿過堂，查其生平功過，定其輪迴去向。此十職非同小可，需德高望重、剛正不阿者方可擔任。」
他的目光落在那十一尊祖巫分身身上，最終停留在燭九陰分身的臉上，語氣鄭重：
「燭九陰道友執掌時間之道，可回溯亡魂生前種種，辨其功過真偽，於審判一道上有著旁人無法企及的天賦。
貧道建議，由燭九陰道友擔任地府首席判官，獨立於十殿之外，執掌判官司。
凡十殿審判有爭議之案、大功德大罪孽之人、涉及天地量劫因果的亡魂，皆需報送判官司覆審。
首席判官更有權調閱一切。」
燭九陰分身那雙灰濛濛的眸子微微一閃，隨即緩緩點頭：「審判亡魂，斷其功過，此事確實與我所掌時間之道契合。我無異議。」
玄德見他應下，便繼續道：「至於十殿閻羅——」
他看向帝江分身，「第一殿閻羅，貧道建議由帝江道友擔任。道友執掌空間之道，可為地府諸司布設傳送陣門，使陰差勾魂引渡不受空間阻隔，統攝十殿中樞最為合適。」
帝江分身頷首，沒有半分猶豫：「可。」
玄德又看向其餘祖巫，一一安排道：「句芒道友執掌春生之道，可主第二殿，專司善人壽終之接引；
蓐收道友執掌秋殺之道，可主第三殿，專司刑獄決斷；共工道友執掌水運，可主第四殿，以水之明鑑照亡魂心性；
祝融道友執掌火德，可主第五殿，以火之酷烈煉罪魂業障。」
「玄冥道友執掌雨雪冰霜，可主第六殿，專司寒冰地獄之刑罰；天吳道友執掌風道，可主第七殿；
翕茲道友執掌雷電，可主第八殿，專司雷罰之刑；奢比屍道友執掌天氣，可主第九殿；強良道友執掌雷暴，可主第十殿。」
祖巫分身們各自點頭應下，無一人有異議。
玄德安排完十殿閻羅，又將目光投向那百餘名大巫。
他略一打量，發現其中果然有二三十人天生異相。
有的頭生雙角、面如牛首，有的面長如馬、雙耳聳立。
這是巫族中極為稀少的牛頭、馬面血脈，天生便擁有看透魂魄本源的天賦。
玄德眼前一亮，指向那些牛頭馬面血脈的巫族：「你等族人，天生能看透魂魄本質，正好充當勾魂使者，專司前往洪荒各地拘拿亡魂、引渡至地府受審。」
那些牛頭馬面的巫族聞言，齊刷刷單膝跪地：「領命！」
玄德又對其餘大巫道：「其餘族人，按修為高低和戰技特長分別編入鎮獄司、陰差司、巡遊司。
鎮獄司負責看守十八層地獄中的受刑罪魂，陰差司負責協助十殿閻羅處理文書判詞，巡遊司負責巡查地府各處防止亡魂暴動。」
他看向后土，拱手一禮：「道友以為如何？」
后土那雙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抹讚許的光芒。
玄德的安排面面俱到，既充分發揮了每一位祖巫的大道特長，又讓巫族的特殊血脈有了用武之地。
更重要的是十殿閻羅、首席判官、勾魂使者、鎮獄將，這些地府神職一旦被地道認可，任職者便能享受地道氣運加持。
每一份氣運，都會透過真靈聯絡反哺到那些還在洪荒的本體身上。
「道友安排周全，吾無異議。」后土的聲音在幽冥中迴蕩，隨即她抬起右掌，六道輪迴中心的光芒驟然爆發。
無數條金黃色的法則鎖鏈從六道輪迴盤中延伸而出，如同大地的根脈，向那些被玄德點名的巫族延伸而去。
每一道鎖鏈都精準地落在一名巫族的眉心，將地道權柄的印記烙印於他們體內。
燭九陰分身的眉心處浮現出一枚灰金色的神紋，那是判官司首席判官的權柄印記。
帝江分身與其他八位祖巫分身的眉心也各自浮現出閻羅神紋，形態各異，卻都散發著地道獨有的厚重威壓。
那些牛頭馬面血脈的巫族眉心浮現出勾魂使者的神紋。
其餘大巫也按照分配獲得了各自的神職印記。
所有神職落定的那一刻，整個地府微微震動。
幽冥深處的地道法則如同被喚醒的巨龍，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咆哮。
磅礴的地道氣運從六道輪迴中噴涌而出，化作無數道金色光柱灌注到每一位新任職的巫族體內。
他們的氣息在節節攀升。
雖然修為沒有直接突破，但那份地道氣運的加持讓他們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庇護。
那是一種與天道氣運截然不同的力量，更加厚重、更加深沉、更加懂得庇護而非考驗。
地府的根基，在百餘名巫族入駐的這一刻，真正開始穩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