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殿內，血玉巨柱上的脈絡依舊在緩緩蠕動，如同盤古心臟的餘韻尚在跳動。
隔絕天機的屏障已將此處與洪荒徹底割裂，殿外的任何存在都無法感知殿內正在發生的一切。
后土那雙承載著地道意志的眸子掃過十一位兄長的面龐，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諸位兄長，小妹今日請玄德道友入殿，又請諸位齊聚於此，實是有關乎巫族存亡的大事相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壓在祖巫們的心頭。
「小妹的本體，如今被困在地府之中，無法返回洪荒。」
后土的聲音低沉下來，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當日小妹向大道宣誓建立六道輪迴，大道降下功德，助小妹證得大道聖人。
然而天道不容地道獨大，小妹欲回洪荒時，鴻鈞道祖的天道意志降下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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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小妹退讓一步，以本源精血分化出這具分身，恐怕本體早已與天道意志正面衝突。」
帝江的面色一沉，祖巫之首的威壓在大殿中瀰漫開來：「鴻鈞老兒欺人太甚！」
「大哥息怒。」后土搖了搖頭，「此事並非全是壞事。
小妹與天道意志對峙之時，天道退了一步，允許小妹以分身回歸洪荒。
這意味著天道同樣忌憚地道，不敢逼之過甚。只是……」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本體需永鎮六道輪迴，除非有朝一日地道能與天道並列，甚至凌駕於天道之上，小妹的本體才能真正脫離束縛，重返洪荒。」
此言一出，十一祖巫盡皆默然。
天道與地道並列，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天道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便鎮壓洪荒，歷經無數元會，早已根深蒂固。
而地道初生，不過是初生嬰兒，要成長到能與天道抗衡的地步，談何容易？
奢比屍沉默片刻，那張常年帶著陰冷氣息的臉上難得露出一抹憂慮：「小妹，你為洪荒和巫族付出太多了。」
「二哥不必如此。」后土展顏一笑，笑容中卻帶著幾分苦澀，「小妹從不後悔。
若非建立六道輪迴，小妹至今仍是那個無法誕生元神的祖巫，更遑論證道成聖。
這是小妹的道，也是小妹的命。」
殿中氣氛愈發沉重。
后土深吸一口氣，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她的目光從十一位兄長面上一一掃過，聲音壓得極低，彷佛下一刻便會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竊聽一般：
「諸位兄長，接下來小妹要說的事，關乎巫族存亡，請兄長們務必放在心上。」
她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一枚金黃色的神紋，那是六道輪迴的力量凝結而成的印記。
神紋緩緩擴散，化作一道薄如蟬翼的金色光幕，將十二祖巫連同玄德籠罩其中。
這是以地道之力布下的屏障，任何天道手段都無法窺探。
燭九陰瞳孔微縮，他執掌時間之道，隱隱感受到后土這番舉動的深意。他沉聲道：「小妹，究竟看到了什麼？」
后土閉上眼睛，彷佛在回憶那一幕，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小妹證道之時，元神與六道輪迴相融，那一瞬間，小妹看到了……看到了時間長河中的一隅。」
「巫妖之間，必有一場真正的量劫。」她的聲音低沉得近乎嘶啞，「小妹看到血光漫天，看到巫族的兒郎們倒在血泊之中，看到了……」
她戛然而止，臉色蒼白如紙。
不能再說下去了。
那是她證道時窺見的未來一角，其中細節令她至今回想起來都脊背發涼。
她看到了共工怒觸不周山，天柱傾折，天河倒灌；她看到了巫族十二祖巫凋零殆盡，曾經遍布洪荒的巫族部落幾乎滅絕；
她看到了帝俊與太一隕落，妖族天庭崩塌……
但她不能說。
天道無處不在，即便是盤古殿隔絕天機，她也不能將這些細節宣之於口。
若是說出口，天機便會被引動，到那時天道必然會降下更強大的修正之力，將一切試圖改變命運的存在碾得粉碎。
「小妹看到了巫族……下場極慘。」她終究只說出了這四個字。
盤古殿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十一祖巫皆是神色劇變。
他們知道后土不會騙他們，更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危言聳聽。
后土如今已是大道聖人，她的眼界與感知遠超准聖，她所說的「極慘」二字，必然是真的慘到令一位聖人都心有餘悸的程度。
玄德立於后土身側，聞言心中瞭然。
他當然知道巫族的下場是什麼。
十二祖巫幾乎全部隕落，共工觸山、祝融身死、后土化身六道輪迴、帝江被斬、燭九陰凋零……那是巫妖量劫最慘烈的終章，是洪荒天地都要為之震顫的悲劇。
他忽然明白，后土當初為何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是一種明知結局卻無法開口的無力感，是一種眼睜睜看著族人走向深淵卻不知該如何挽回的絕望。
后土揹負著整個巫族的命運，卻只能以一具分身示人，本體被鎖在地府之中，無力回天。
「小妹，」帝江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可有破解之法？」
后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小妹請諸位兄長前來，便是為此。小妹雖看到了那一角未來，卻同樣看到了，天機並非不可改。」
她看向十一位兄長，一字一句道：「請兄長們將各自的精血與真靈氣息，交予小妹。」
此言一出，眾祖巫齊齊一怔。
精血是祖巫的本源所在，蘊含著一尊祖巫最本質的力量與印記。
真靈氣息則等同於存在的烙印，若是落到有心人手中，甚至可以藉此詛咒祖巫本體。
這兩樣東西，是祖巫最核心的秘密，輕易不可示人。
然而不過一瞬間的遲疑，帝江便率先抬手。
他右掌按在心口，一團拳頭大小的暗金色精血從他的胸腔中飛出，精血之中隱隱可見一枚枚玄奧的灰濛濛神紋，那是帝江祖巫執掌的空間之道的具象化。
與此同時，一道灰濛濛的氣息從帝江眉心飛出，與精血交融在一起。
「大哥？」
「妹妹要，便拿去。」帝江擺擺手，直接將精血與真靈氣息推向后土。
「莫說你已證道成聖，便是你還是當初那個沒有化形的小丫頭，大哥也會給你。」
后土眼眶微紅，雙手顫抖著接過帝江的精血與氣息。
句芒笑了笑，右手探入胸口，一團青綠色充斥著無盡生機的精血飛出，其上縈繞著點點碧色光華。
他將精血與真靈氣息遞向小妹：「大哥說得對，你要的，我們何時不給？」
蓐收一言不發，掌心已多了一團金白色精血，鋒芒畢露，殺伐之氣凌厲。他直接扔給了后土：「拿去。」
共工更是乾脆，將蔚藍色的精血直接彈向后土懷中：「小妹拿著便是，莫說二話。」
祝融哈哈大笑，赤紅色的精血從他指尖飛出，其上烈焰升騰，高溫灼人：「區區精血，有何不舍？拿著！」
玄冥面色冷峻，但她遞出玄黑色精血的姿勢卻比誰都輕柔，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那雙漆黑的眸子望著后土。
天吳、翕茲、奢比屍、強良、燭九陰……一位又一位祖巫將自己的精血與真靈氣息遞出，每個人都沒有多說一句，每個人的眼中都是絕對的信任。
后土一一接過，手在發抖。
她終於再也克制不住，淚水從眼眶中滑落，滴落在手心的精血之上，發出細微的滋啦聲。
那是十餘團祖巫精血，每一團都蘊含著一位祖巫最本源的力量與印記，是比任何至寶都要珍貴的東西。
十一位兄長沒有多問一個字，盡數交付於她。
「哥哥們……」后土的聲音哽咽。
「哭什麼。」帝江的聲音難得柔和下來，「你是我巫族唯一的聖人，也是我們十二人中最小的妹妹。
你要做什麼，我們從不問緣由，也從不懷疑。
說吧，這些夠不夠？不夠的話，這條命你也可以拿走。」
「夠了。」后土抹去淚水，重重點頭，「足夠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恢復了大道聖人的氣度，將十一團祖巫精血與真靈氣息小心翼翼收起。
她沉聲道：「小妹要將兄長們的精血與真靈氣息，藏入地府六道輪迴的最深處。」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六道輪迴，那是后土的本體常駐之地。將精血與真靈氣息藏入那裡，的確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天道雖然強橫，卻無法輕易滲透六道輪迴，那裡是地道的核心所在，是后土的主場。
若是有什麼意外，地道之力足以遮蔽一切痕跡。
「小妹是想……」燭九陰身為時間祖巫，心思比任何兄長都深，這一刻他終於猜到了后土的部分用意。
后土點點頭，聲音堅定：「巫妖之間必有一戰，這已不可避免。
小妹看到的未來太過慘烈，小妹無法在此明言。
但若真到了那一日，兄長們的精血與真靈氣息，或許便是巫族最後的生機。」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此事小妹會以地府和六道輪迴之力進行，縱使是天道，也絕難察覺。只是……」
「只是什麼？」帝江問道。
「只是這份精血，小妹一旦藏入六道輪迴深處，便等於將兄長們的一部分存在抹去了天道的感知範圍。
將來若真有量劫降臨，兄長們或許會因此少一份天道業力的糾纏，但同樣地，這份精血一旦被用掉，兄長們的修為也會受到一定影響。」
后土解釋道。
「不必顧慮。」祝融大手一揮，「你只管做。」
帝江也點了點頭：「我們十二人，生死與共。小妹你放手去做便是。」
后土不再多言，盤膝而坐，雙手結印。
那一刻，她身上綻放出璀璨的金黃色光芒。
那光芒是地道之力的具象化，光輝溫暖而厚重，如同大地母親的手掌，是六道輪迴的力量跨越空間降臨盤古殿的徵兆。
盤古殿本是完全隔絕內外的聖地，但后土的手段不同。
她身為地道聖人，溝通大地本就在她的權柄之中。
盤古殿自盤古心臟所化，與大地根脈相連，而后土的意志正順著這條根脈，將六道輪迴的力量引渡而來。
金黃色的光芒在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化作一道道法則鏈條，交織成一幅巨大無比的陣圖。
陣圖的中心，是一道緩緩旋轉的金色光輪。
那是六道輪迴的縮影，承載著天地間一切生靈的生死輪轉。
玄德以他准聖后期的修為和靈寶感應，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是精純到極致的地道輪迴之力。
如今，六道之力被后土以這種方式引至盤古殿，玄德心中暗暗感嘆后土的決絕。
將祖巫精血藏入輪迴深處，這是何等精妙的布置。
天道雖強，卻終究無法滲透地府的核心。
地道與天道本就是同一層級的存在，后土以地道之力遮蔽天機，縱使是鴻鈞親臨，也無法推演此處發生的一切。
后土雙手間的印訣越來越快，她將十一團祖巫精血與真靈氣息圍繞在自己的身周，讓它們在這片金黃光海之中接受六道之力的庇護。
她低聲誦念著某種古老的咒文，那咒文晦澀而沉重，像是大地深處呢喃的迴響，又像是輪迴運轉時那亘古不變的聲息。
祖巫們的精血在她的力量引導下，開始緩緩下沉。
那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沉入地面，而是沉入另一個維度，穿越了空間的阻隔穿越了生死與輪迴的界限。
進入了一個唯有后土才能觸及的領域六道輪迴的最深處。
在那裡，天道的意志被最大的隔絕，天機被最嚴密的遮蔽。
那是比盤古殿更為隱蔽的所在，唯有地道聖人才能觸及。
十二祖巫的真靈印記將在此沉睡，等待有一日，在某個連天道都無法預料的時刻，成為扭轉命運的關鍵。
精血與真靈氣息被一道又一道六道輪迴的禁制包裹，后土以聖人之力布下了總計三百六十五道禁制，暗合周天之數。
每一道禁制都與地道的氣運相連，每一道禁制都在大地深處汲取著無窮無盡的地脈之力。
這些禁制即便是在地府被攻破的情況下，也足以支撐數元會之久。
除非有人同時掌握地道之力和后土本人的聖人之血，否則絕無破解的可能。
當一切塵埃落定，盤古殿內的金色光芒漸漸消散，后土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臉色已是蒼白如紙。
她以分化出的准聖后期之身強行引渡輪迴之力，消耗不可謂不大。
共工一步上前，將她扶穩，眼中滿是心疼與擔憂。
「妹妹無事。」后土擺了擺手，虛弱地笑了笑，「只是耗費了些元氣，無礙的。」
帝江沉默片刻，開口問道：「小妹，接下來你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