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星,凌霄寶殿。
帝俊與太一同時感知到血海那邊的動靜,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后土與天道起了衝突。」
帝俊放下手中的玉簡,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她化輪迴證道,本是大功德,偏要在這時候與天道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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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意志何等浩瀚,豈是初生的地道能夠撼動的?她這一步棋,走錯了。」
太一抱著混沌鍾,輕輕敲了一下鐘壁,鐘聲悠揚:「錯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被困住了。
后土是十二祖巫中唯一證道的,也是巫族最有智慧的一個。
她若被困在地府,巫族便少了一個能冷靜思考的人。
祝融、共工、蓐收那些莽夫,沒了后土的約束,早晚會鬧出大事。」
「鬧出大事才好。」鯤鵬從殿外走進來,北冥寒氣在他周身流轉,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
「讓他們鬧。巫族越亂,天庭越穩。
最好后土永遠留在地府出不來。
一個聖人級別的祖巫,對我們來說總是個威脅。」
帝俊沒有接話。
他當然希望后土被困住,但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地道。后土身化輪迴,地道應運而生。
這股力量雖然還很弱小,但畢竟是與天道同一級別的存在。
假以時日,地道成長起來,會不會成為妖族天庭之外的另一個變數?
這些事眼下還無需擔憂,但值得留意。
不周山,盤古殿。
與崑崙山的淡然和太陽星的幸災樂禍截然不同,盤古殿中的氣氛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焦灼而狂暴。
帝江站在盤古雕像前,眉頭緊鎖,眼中滿是擔憂。
祝融在殿中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焦黑的腳印,南明離火在他拳頭上不受控制地跳動。
共工坐在角落裡,面色陰沉如水,周身水流翻湧不息。
句芒、蓐收、強良、翕茲、天吳、畢方、奢比屍、燭九陰。
十一位祖巫齊聚一堂,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同樣的表情:憤怒,擔憂,以及一絲無力。
「后土妹妹在和天道對抗!」
祝融猛地停下腳步,一拳砸在石柱上,南明離火將柱面灼燒得滋滋作響。
「這麼大的事,她為什麼不先回來和我們商量?我們現在能做什麼?難道就坐在這裡乾等著?」
「你冷靜點。」帝江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后土不是在胡鬧。她化輪迴證道,必然觸及了天道設下的某些規則。
這是規則層面的衝突,不是拳頭能解決的事。
我們去了也幫不上忙。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后土。她是我們之中最有智慧的一個,她一定能找到辦法。」
共工難得沒有與祝融唱反調,只是沉聲說了一句:「后土妹妹,一定要平安回來。」
須彌山,菩提樹下。
接引和准提幾乎是在感知到血海動靜的同時被迫從閉關中醒來。
不是有人打擾他們,而是那兩股意志的碰撞太過強烈,連他們留在洞府外的禁制都被觸動了。
兩人從各自的洞府中飛出,落在菩提樹下時,伏羲已經站在那裡,面朝西方,負手而立,手中握著那根造人鞭。
「玄德和燃燈在血海。」伏羲的聲音簡短而直接,「后土化輪迴時,他們就在血海上。」
接引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貧道能感知到玄德道兄的氣息。
他沒事。燃燈的氣息也在。還有道,貧道感知到了地道意志的誕生。后土化輪迴成功了,但她與天道之間也爆發了某種衝突。
剛才那股對撞,是她的地道意志在與天道意志正面對抗。」
准提鬆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后土道友化輪迴,是大功德,大慈悲。
但初生的地道與天道對抗,她沒有勝算。貧道只是擔心,她會不會因此付出什麼代價。」
「代價已經付了。」伏羲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她被困住了。
天道不允許她離開地府。我能感知到,她的氣息還在血海,沒有散去,也沒有移動。
她還在那裡。但天道意志已經退去,說明雙方達成了某種妥協。她沒有輸,但也沒有完全贏。」
三人沉默了一陣。接引望向血海的方向,雙手合十,低聲道:「玄德道兄和燃燈道兄安然無恙便好。
后土道友化輪迴,於洪荒是大功德。至於她與天道之間如何收場,那已非我等能干涉的事了。」
混沌,媧皇宮。
女媧在感知到后土與天道意志碰撞的瞬間便已從蒲團上站起。
造化之力在她周身翻湧,聖人的威壓讓青鸞與火鳳都不由自主地伏低了身子,瑟瑟發抖。
她的目光穿透了混沌的阻隔,穿透了血海的暗流,看到了后土那單薄卻倔強的身影。
她正咬著牙,催動六道輪迴盤,用地道意志與天道意志正面硬撼。
女媧的手按上了乾坤鼎。
同為大道聖人,同為女人,同樣是為了自己的族人甘願付出一切的存在,她知道后土此刻承受的是什麼。
天道意志的壓迫,與整個洪荒執行規則抗衡的孤獨與窒息,她體會過。
后土是她為數不多的朋友,是當年在不周山上與她並肩論道的道友,是巫族中最善良、最悲憫、最有智慧的人。
她創造了人族,后土正在為這些亡靈尋找歸宿。
她們走的路不同,但她們的慈悲是一樣的。
她不能讓后土一個人承受這一切。
但就在她即將踏出媧皇宮的那一刻,天道意志降臨了。
平靜,淡漠,卻不容置疑。
「女媧,此乃天道與地道之事。你乃造化聖人,不可插手輪迴之事。」
女媧的腳步頓住了。
造化之力的青光在她周身翻湧,她的手指死死按著乾坤鼎的邊緣。
她站在媧皇宮的門口,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是大道聖人,她可以不聽天道的命令,但她知道,天道不讓她插手,並非全是立場。
造化與輪迴是兩個領域的法則,她若強行介入,非但幫不了后土,反而可能讓衝突升級。
至少后土現在還沒有被直接鎮壓。
她緩緩收回腳步,將乾坤鼎重新放回原處。
她的手從鼎身上移開,造化之力的青光漸漸內斂,聖人的威壓也隨之消退。
青鸞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到女媧站在宮門邊緣,望著洪荒方向,沉默如同亘古的雕塑。
「后土,要平安。」她低聲說了一句,然後重新回到蒲團上坐下。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血海的方向。
玄德與后土的分身離開血海,駕起遁光向著不周山的方向飛去。
一路上后土幾乎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洪荒大地,眼中帶著一種玄德從未見過的深沉。
他認識后土已經很久了,從紫霄宮中那個獨自坐在角落的祖巫,到五莊觀靈根融合時默默穩固地脈的准聖,到血海深處推開那扇門的聖人。
她從來都是沉穩的、溫和的、從容的,但此刻,她身上多了一層只有經歷過生死抉擇才能真正體會的東西。
不周山的輪廓漸漸出現在天際。那座盤古大神脊骨所化的神山依舊巍峨聳立,撐天拄地。
山腳下,巫族部落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巨石壘成的圍牆、粗獷的石殿、裊裊升起的炊煙,一切都與后土離開時一樣。
當后土和玄德落在盤古殿外時,十一位祖巫早已聚集在那裡。祝融第一個衝上來,南明離火在他周身翻湧不息,映得他那張粗獷的臉龐明暗不定。
他一把抓住后土的手臂,力道大得足以捏碎尋常准聖的骨骼,但后土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后土妹妹,血海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化輪迴把整個洪荒都驚動了!」
共工站在祝融身後,面上依舊是那副陰沉的臉色,但眼中卻藏不住那份擔憂。
句芒和蓐收同時上前,金行之力與木行之力在空氣中微微震顫。
強良、翕茲、天吳幾人緊緊盯著后土上下打量,彷佛在確認她是否受傷。
燭九陰站在最外圍,時間法則在他周身如水波般流轉,他閉著眼睛沉默不語,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除了帝江之外最關心后土的人。
奢比屍、畢方等人也圍攏過來,十一張臉各不相同,卻都掛著同一種表情——擔心。
后土看著這十一張焦急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她多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們。
她在證道時看到的那場浩劫,天柱崩塌天河傾瀉的慘狀,巫族在量劫中走向毀滅的宿命。
她想說很多很多話,想告訴他們她有多害怕失去他們。
但她不能說。
巫族沒有元神,不修天道,業力與劫氣的侵蝕對他們的傷害比妖族更甚。
若她將看到的結局說破,這份「先知」便會成為最沉重的業力枷鎖。
直接纏繞在所有巫族的血脈之上,而那些尚未發生的未來,也會因為她的一句話而變得更加不可改變。
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溫厚而平靜:「出了些波折,但都已解決。兄長們不必擔心。」
祝融張了張嘴,還要追問,卻被帝江抬手制止。
帝江的目光在玄德身上停留片刻,然後轉向后土,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而穩重:
「你們從血海趕到盤古殿來,想必不是為了讓我們安心這麼簡單。有什麼事,進殿再說。」
后土微微點頭,然後轉向帝江,鄭重開口:「兄長,貧道想請玄德道兄一同進入盤古殿。」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祖巫都沉默了。
祝融皺起了眉頭,共工面色微沉,蓐收和句芒交換了一個眼神。盤古殿不是普通的議事廳,那是父神盤古的心臟所化,是巫族的聖地,是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核心。
無數元會以來,除了十二祖巫和少數幾位盤古遺族,從未有外人踏入過那座神殿。
玄德雖然與巫族有善緣,但終究是外人。
一個外人進入盤古殿,這是巫族從未開過的先例。
帝江看著后土的眼睛。后土沒有迴避他的注視,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
有擔憂,有決然,還有一種她從未在兄長們臉上見過的東西。
帝江看了很久,然後緩緩轉過身,聲音低沉卻清晰:「好。」
他推開盤古殿厚重的大門。
祝融在帝江身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帝江堅決的背影,又把話咽了回去。
共工看了玄德一眼,目光中帶著審視,但也沒有出言反對。
其他祖巫各懷心思,但他們信任帝江的判斷,也信任后土。
盤古殿的石門在玄德面前開啟的那一瞬,一股撲面而來的古老氣息讓他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呼吸。
那是盤古的氣息,不是不周山那種撐天拄地的宏大威壓,而是更加深沉、更加內斂的生命脈動。
整座大殿都是由暗紅色的石壁構成,仔細看去,那石壁上隱隱有脈絡般的紋路在緩緩蠕動,像是某種古老生命的血管。
殿內的空間遠比外面看上去更加開闊,高不見頂,寬不見邊,暗紅色的光暈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十二根巨大的圖騰柱映照得如同十二尊沉默的巨人。
沒有任何文字記載,但玄德知道這裡是盤古心臟所化之地。
在這裡,天道無法窺視,天機無法推演,任何外界的力量都無法穿透這座大殿的壁壘。
盤古的意志守護著他的後裔,也守護著這片土地最古老的秘密。
玄德站在殿中,感受到那股無處不在的脈動包裹著他。
這脈動與不周山的盤古威壓同源。
都是盤古的氣息,只是不周山是脊骨,是撐天之力;
而這裡是心臟,是生命之源。
他正要繼續向前走,忽然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他面前。
那屏障透明如空氣,卻堅硬如磐石,不是殺陣,不是禁制,只是盤古殿對非巫族血脈者本能的排斥。
帝江回過頭,正要出手幫玄德破開這道屏障。
后土卻已經先一步動了。
她走到玄德身側,抬起手,輕輕按在那道無形的屏障上。
她的手掌與屏障接觸的瞬間,盤古殿深處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嗡鳴,彷佛是某種古老的意志在確認她的身份。
片刻之後,后土收回手,對帝江點了點頭,然後向玄德伸出手,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化作一層薄薄的光膜落在玄德身上。
那是祖巫精血的氣息,后土以她的精血之力為他披上一層巫族的庇護。
玄德感覺到那層庇護落在身上時,盤古殿對他的排斥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殿中那股無處不在的脈動都變得柔和了幾分。
他不是巫族,但從這一刻起,盤古殿將他視為可信任的盟友。
后土收回手,低聲說了一句。
她沒有解釋這句話的來由,但玄德注意到,當她說出這句話時,帝江的瞳孔微微一縮,站在不遠處的燭九陰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十二祖巫的目光在這一刻交匯,沒有人開口,但某種只有他們才能讀懂的默契已在無聲中達成。
帝江繼續向前走,帶領眾人穿過圖騰柱林立的廊道,穿過暗紅色脈動流轉的長廊,來到盤古殿最深處。
那裡沒有多餘的陳設,只有一顆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心臟。
它比一座山還要龐大,通體呈暗金色,表面布滿了古老的紋路,每一次跳動都帶動整座盤古殿微微震顫。
那是盤古心臟,不是雕像,不是遺物,而是真正屬於盤古大神的心臟,無數元會以來一直在跳動,一直在守護著巫族的氣運與血脈。
那道無形的屏障,那顆永不停歇的心臟,讓這裡成為洪荒中最安全的地方。
外界任何人、任何意志都無法窺探殿中的一舉一動。
后土走到心臟下方,抬頭仰望著那顆永不停歇的父神之心,沉默了很久。
十一祖巫在她身後散開,各自站在屬於自己的圖騰柱前。
玄德站在最邊緣的位置,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客人,接下來的對話屬於巫族。
殿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將所有外界的窺探隔絕在外。
后土轉過身,目光掃過十一位兄長的面孔,緩緩開口。
「兄長們,貧道此番回來,有幾件事要與你們商議。」
她的聲音不重,卻在這座古老的大殿中迴蕩。
帝江沉默地看著她,祝融微微直起身子,共工從水汽中抬起頭來,燭九陰緩緩睜開那雙渾濁而深邃的眼睛。
十二祖巫的議事,從不需要繁文縟節。
而這一次,后土要說的,將決定巫族未來無數元會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