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到南,從東到西。
他們走過被祝融南明離火焚燒過的焦土,走過被共工玄冥真水沖刷過的沼澤,走過那些曾經是肥沃原野、如今只剩下龜裂荒地的所在。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超度了多少亡魂。
玄德手中的功德金光從最初的明亮耀眼,到後來變得溫潤內斂。
超度的次數已多到難以計數,每一次超度都在他的功德金身上增添一縷微不可察的光暈。
后土的手法也愈發純熟,大地之道與超度之法在她手中漸漸融為一體,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韻律:
既有大地承載萬物的厚重,又有西方妙法解脫執念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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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燈跟在最後。
這一路走來,他見到了無數亡魂在超度中獲得解脫。
起初他只是默默看著,偶爾出手幫那些連后土與玄德之力都無法觸及的微弱殘念。
但漸漸地,他開始從這些亡魂的消逝中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那些亡魂在被超度的瞬間,怨氣消散,執念瓦解,回歸天地本源,那不是消亡,不是終結,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安寧。
他修的是寂滅之道,從前他總以為寂滅就是終結,是萬物歸於虛無。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或許不對。
寂滅不是消亡,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安寧,就像這些亡魂在超度中不是被消滅,而是被解脫。
他們不再被執念束縛,不再被怨氣驅使,而是回歸到天地最本初的狀態。
超度亡魂的過程本身,便是寂滅之道的一種體現。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微微一動,他覺得自己離某種東西又近了一步,只是還差一點。
差一個能讓他真正看清這條路的契機。
不知不覺間,三人越走越偏,越走越深。
四周的靈氣漸漸變得稀薄而粘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腳下的土地也從正常的褐色變成了暗沉的赤紅。
不知從何時起,周圍再也沒有一個活著的生靈。
天空低沉得彷佛要壓下來,暗紅色的雲層中偶爾閃過幾道血色的閃電。
大地龜裂,裂縫中滲出粘稠的暗紅液體,散發著腐朽與污穢的氣息。
血海。
玄德停下腳步。
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暗紅色海域,便是洪荒所有污穢的終點,也是所有無主亡魂最終的歸宿。
血海之上波濤翻湧,每一道浪花都裹挾著無數亡魂的哀嚎。
那些被血海煞氣吸引而來的魂魄在血浪中沉浮,有的已被血神子吞噬大半,只剩一縷殘念在掙扎有的還在邊緣遊蕩,徒勞地想逃離那片深淵;
更多的是那些連掙扎都已放棄的微弱存在,如同枯葉般在血浪中浮沉,無聲無息地被血海一點點消融。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噬無數破碎的生命。
燃燈站在血海邊緣,望著那片翻湧的暗紅,手中的琉璃燈微微震顫。
這一路上他見過的亡魂已不計其數,但血海邊緣的景象依舊讓他心頭一沉。
這裡的亡魂數量之多、怨氣之重、痛苦之深,遠超之前走過的任何一處戰場。
那些在血浪中掙扎的殘念,有的還保留著生前的模糊輪廓。
他看到了巫族戰士的虛影,看到了妖族兵將的殘魂,看到了無數被戰火波及的無辜生靈。
它們全都被血海的煞氣牢牢吸住,如同陷入泥沼的困獸,越是掙扎便陷得越深。
它們沒有歸宿,沒有輪迴,沒有安寧,只能在這片污穢之海中永遠沉浮,直到被血海徹底吞噬。
他修行寂滅之道多年,從前總以為寂滅就是萬物的終點,是存在的絕對終結。
但此刻他忽然想到,如果寂滅只是單純的消亡,那這些亡魂在被血海吞噬之後,它們還存在嗎?
它們消失了,但它們曾經存在過,它們經歷過的痛苦與掙扎並沒有因為消失而被抹去。
寂滅不應該是消亡。如果寂滅只是讓一切歸於虛無,那寂滅之道便毫無意義。
因為虛無不需要「道」。
真正的寂滅,應該是一種安寧。
是一種讓所有痛苦、怨氣、執念都能找到歸宿的安寧。
就像那些被超度的亡魂,它們不是被消滅,而是被解脫。
它們回歸了天地本源,不再被執念束縛,不再被怨氣驅使,那才是寂滅應有的樣子。
他看著血海中那些仍在掙扎的亡魂,忽然覺得自己離某個答案又近了一步。
但這一步,還差一個契機。
后土站在血海邊緣,望著那片翻湧的暗紅,忽然渾身一震。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不是聲音,不是光,不是氣味,而是從血海最深處傳來的一種若有若無的召喚。
它穿透了血浪的翻湧聲,穿透了亡魂的哀嚎聲,穿透了她周身大地之道的屏障。
直接落在她的元神深處,如同大地深處最古老的脈動在呼喚她的名字。
「玄德道兄,」后土的聲音有些發緊,「血海中有什麼東西在召喚我。」
玄德轉頭看向她。血海深處能有什麼?
答案不言自明六道輪迴的雛形。或者說,是大道為后土準備的那個位置。
那是后土的宿命,也是她的道。
她感知到的召喚,並非來自血海本身,而是來自血海深處那片尚未成形的輪迴之地。
他知道后土終有一天會走向那裡,推開那扇門,完成她身化輪迴的宿命。
只是這一次,她有了元神。他不知道有了元神之後的后土推開那扇門後,還能不能再走出來。
後世的傳說中,后土化輪迴後便永困地府,非無量量劫不得出世。
但如今的后土早已不是傳說中的后土。
她擁有元神,擁有超度之法,擁有大地之道與西方妙法交融後的獨特感悟。
她的道不再是單純的以身殉道,而是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也許她不會被永久困在地府,也許她能在地府與洪荒之間自由往來,也許她的結局會與傳說截然不同。但這些都只是猜測。
玄德沉吟片刻,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既然血海中有東西在召喚道友,那便進去看看。」
就在這時,血海忽然翻湧起來。一道道暗紅色的血浪沖天而起,在海面上炸開無數血色的水花。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從血海深處升騰而起,如同沉睡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一道巨大的血浪緩緩升起,浪尖上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身著暗紅長袍的道人,面容陰鷙,身形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他的雙眼呈暗紅色,瞳孔中彷佛有無數血神子在遊走。
他的周身血光翻湧如潮,腳下的血海與他彷佛融為一體。
血浪的每一次起伏都隨著他的呼吸而律動。
他腳下踩著一朵十二品火紅蓮台,通體赤紅,十二片花瓣層層舒展,每一片都燃燒著熊熊業火。
業火紅蓮,極品先天靈寶,與玄德的功德金蓮同出一源,卻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極端。
功德金蓮主防禦,萬法不侵;業火紅蓮主殺伐,業火焚身,沾上一絲便會被自身因果反噬,焚燒元神直至形神俱滅。
道人雙手各握一柄殺劍。
左手劍劍身狹長,通體慘白如骨,劍刃上流轉著攝人心魄的寒芒,那是元屠;
右手劍劍身厚重,通體暗紅如凝固的血漿,劍身上隱隱有無數冤魂纏繞哀嚎,那是阿鼻。
兩柄先天殺伐至寶,殺人不沾因果。洪荒之中握有這等殺器的,只有一人。
冥河。
他腳踏業火紅蓮,手持元屠阿鼻,從血浪中緩緩升起。
准聖中期的威壓毫不掩飾地釋放開來,將周圍的血霧都壓得向內塌陷。
血海在他腳下翻湧不息,無數血神子從海中浮出,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他身後,如同一支沉睡了無數元年的無聲軍隊,在血色的海面上延展到天際盡頭。
后土面色不變,向冥河微微頷首:「冥河道友,別來無恙。」
冥河冷冷地看著眼前三人。
他本不願出來。
女媧證道之後他便一直在血海深處閉關,全力推演阿修羅族的胚胎。
為了讓阿修羅族誕生,他試了無數種方法。
最初的強行捏合讓血神子在胚胎中互相吞噬,後來的精血催生又讓胚胎過於脆弱無法承受血海煞氣。
他反覆調整精血與血海本源的比例,一次又一次失敗,每一次失敗都讓他更加焦躁。
女媧創造人族不過用了區區數千年,而他耗費了不知多少萬年,阿修羅族卻始終只是個半成形的胚胎。
眼下正是最緊要的關頭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讓胚胎穩定存在的比例,只要再給他數萬年時間,阿修羅族便能誕生他哪有閒工夫搭理幾個在血海邊晃悠的閒人?
后土和玄德他在紫霄宮中見過,媧皇宮中也見過,都是洪荒有名有姓的人物。
后土是十二祖巫之一,玄德是西方三巨頭之一,哪個都不是善茬。
但只要他們不踏入血海,他便懶得出面。讓他們在血海邊隨便逛,逛累了自然會走。
可就在剛才,他感知到這三人非但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開始向血海深處探去。
血海是他的地盤。任何人不管是祖巫還是西方大能都不允許踏入他的領地半步,更不允許窺探血海深處的任何東西。
阿修羅族的胚胎就藏在血海最深處,那是他證道的全部希望。
若是被人發現,若是被人破壞,若是被人搶走……他不敢想。
「玄德,后土,」冥河的聲音如同從冰窖中刮出的寒風,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此處乃血海,非爾等該來之地。速速退去,吾可以當作沒見過你們。」
玄德沒有動。后土也沒有動。燃燈站在兩人身後,握緊了手中的琉璃燈。
后土上前一步,語氣依舊平和:「冥河道友,貧道在血海中感知到某種召喚,想入內一探究竟。並無冒犯之意,還望道友行個方便。」
冥河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盯著后土看了很久,目光銳利如刀,似乎在判斷她的話是真是假。
血海中確實有東西,作為血海之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片污穢之海深處藏著什麼。
自開天闢地以來,血海便不止是一潭死水。
它在呼吸,在生長,在孕育著某種連他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股力量藏在血海最深處,與整個洪荒的煞氣迴圈相連,無形無相卻無處不在。
無數元會以來他一直試圖將那股力量收為己用,用來創造阿修羅族,用來突破准聖中期的瓶頸,但那股力量始終不願受他掌控。
他試過用血神子去侵蝕它,試過用業火紅蓮去煉化它,試過用元屠阿鼻去強行割裂它,但毫無疑問全都失敗了。
那股力量彷佛有自己的意志,對他的每一次試探都無動於衷。
卻又在他每一次創造阿修羅族的關鍵時刻悄然干擾,讓他的胚胎始終無法真正活過來。
如今后土說她感知到了召喚。那股力量在召喚她?
憑什麼?她不過是十二祖巫之一,一個連元神都只是勉強誕生的異類,憑什麼能感知到他都未能完全參透的奧秘?
還是說,她與那股力量之間,有著某種他不曾察覺的聯絡?
「血海中什麼都沒有,」冥河冷冷道,「只有亡魂和污穢。
后土,你乃祖巫,血海與你無緣。莫要自誤。
至於你說的召喚血海煞氣能惑人心神,便是大羅金仙久處此地也會被煞氣侵蝕識海,產生種種幻覺。
你感知到的不過是煞氣侵蝕元神的幻覺罷了。」
「是不是幻覺,進去看了才知道。」后土的聲音依舊平和,但語氣中的堅定卻不容置疑。
「貧道並非要與道友為敵,只是想求證一件事。若道友執意阻攔,貧道也不會退讓。」
冥河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后土和玄德身上來回掃過。
既然說不通,那就用實力說話。血海是他的主場。
在這裡,他有四億八千萬血神子,有血海本源的加持,有業火紅蓮護體,有元屠阿鼻在手。
玄德再強,后土再硬,也不可能在血海深處戰勝他。
他握緊了元屠阿鼻雙劍。
「既然你們執意要闖,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的聲音如同從冰窖中刮出的寒風,「冥河在此,擅入血海者,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