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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冥河攔路

  從北到南,從東到西。

  他們走過被祝融南明離火焚燒過的焦土,走過被共工玄冥真水沖刷過的沼澤,走過那些曾經是肥沃原野、如今只剩下龜裂荒地的所在。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超度了多少亡魂。

  玄德手中的功德金光從最初的明亮耀眼,到後來變得溫潤內斂。

  超度的次數已多到難以計數,每一次超度都在他的功德金身上增添一縷微不可察的光暈。

  后土的手法也愈發純熟,大地之道與超度之法在她手中漸漸融為一體,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韻律:

  既有大地承載萬物的厚重,又有西方妙法解脫執念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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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燃燈跟在最後。

  這一路走來,他見到了無數亡魂在超度中獲得解脫。

  起初他只是默默看著,偶爾出手幫那些連后土與玄德之力都無法觸及的微弱殘念。

  但漸漸地,他開始從這些亡魂的消逝中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那些亡魂在被超度的瞬間,怨氣消散,執念瓦解,回歸天地本源,那不是消亡,不是終結,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安寧。

  他修的是寂滅之道,從前他總以為寂滅就是終結,是萬物歸於虛無。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或許不對。

  寂滅不是消亡,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安寧,就像這些亡魂在超度中不是被消滅,而是被解脫。

  他們不再被執念束縛,不再被怨氣驅使,而是回歸到天地最本初的狀態。

  超度亡魂的過程本身,便是寂滅之道的一種體現。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微微一動,他覺得自己離某種東西又近了一步,只是還差一點。

  差一個能讓他真正看清這條路的契機。

  不知不覺間,三人越走越偏,越走越深。

  四周的靈氣漸漸變得稀薄而粘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腳下的土地也從正常的褐色變成了暗沉的赤紅。

  不知從何時起,周圍再也沒有一個活著的生靈。

  天空低沉得彷佛要壓下來,暗紅色的雲層中偶爾閃過幾道血色的閃電。

  大地龜裂,裂縫中滲出粘稠的暗紅液體,散發著腐朽與污穢的氣息。

  血海。

  玄德停下腳步。

  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暗紅色海域,便是洪荒所有污穢的終點,也是所有無主亡魂最終的歸宿。

  血海之上波濤翻湧,每一道浪花都裹挾著無數亡魂的哀嚎。

  那些被血海煞氣吸引而來的魂魄在血浪中沉浮,有的已被血神子吞噬大半,只剩一縷殘念在掙扎有的還在邊緣遊蕩,徒勞地想逃離那片深淵;

  更多的是那些連掙扎都已放棄的微弱存在,如同枯葉般在血浪中浮沉,無聲無息地被血海一點點消融。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噬無數破碎的生命。

  燃燈站在血海邊緣,望著那片翻湧的暗紅,手中的琉璃燈微微震顫。

  這一路上他見過的亡魂已不計其數,但血海邊緣的景象依舊讓他心頭一沉。

  這裡的亡魂數量之多、怨氣之重、痛苦之深,遠超之前走過的任何一處戰場。

  那些在血浪中掙扎的殘念,有的還保留著生前的模糊輪廓。

  他看到了巫族戰士的虛影,看到了妖族兵將的殘魂,看到了無數被戰火波及的無辜生靈。

  它們全都被血海的煞氣牢牢吸住,如同陷入泥沼的困獸,越是掙扎便陷得越深。

  它們沒有歸宿,沒有輪迴,沒有安寧,只能在這片污穢之海中永遠沉浮,直到被血海徹底吞噬。

  他修行寂滅之道多年,從前總以為寂滅就是萬物的終點,是存在的絕對終結。

  但此刻他忽然想到,如果寂滅只是單純的消亡,那這些亡魂在被血海吞噬之後,它們還存在嗎?

  它們消失了,但它們曾經存在過,它們經歷過的痛苦與掙扎並沒有因為消失而被抹去。

  寂滅不應該是消亡。如果寂滅只是讓一切歸於虛無,那寂滅之道便毫無意義。

  因為虛無不需要「道」。

  真正的寂滅,應該是一種安寧。

  是一種讓所有痛苦、怨氣、執念都能找到歸宿的安寧。

  就像那些被超度的亡魂,它們不是被消滅,而是被解脫。

  它們回歸了天地本源,不再被執念束縛,不再被怨氣驅使,那才是寂滅應有的樣子。

  他看著血海中那些仍在掙扎的亡魂,忽然覺得自己離某個答案又近了一步。

  但這一步,還差一個契機。

  后土站在血海邊緣,望著那片翻湧的暗紅,忽然渾身一震。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不是聲音,不是光,不是氣味,而是從血海最深處傳來的一種若有若無的召喚。

  它穿透了血浪的翻湧聲,穿透了亡魂的哀嚎聲,穿透了她周身大地之道的屏障。

  直接落在她的元神深處,如同大地深處最古老的脈動在呼喚她的名字。

  「玄德道兄,」后土的聲音有些發緊,「血海中有什麼東西在召喚我。」

  玄德轉頭看向她。血海深處能有什麼?

  答案不言自明六道輪迴的雛形。或者說,是大道為后土準備的那個位置。

  那是后土的宿命,也是她的道。

  她感知到的召喚,並非來自血海本身,而是來自血海深處那片尚未成形的輪迴之地。

  他知道后土終有一天會走向那裡,推開那扇門,完成她身化輪迴的宿命。

  只是這一次,她有了元神。他不知道有了元神之後的后土推開那扇門後,還能不能再走出來。

  後世的傳說中,后土化輪迴後便永困地府,非無量量劫不得出世。

  但如今的后土早已不是傳說中的后土。

  她擁有元神,擁有超度之法,擁有大地之道與西方妙法交融後的獨特感悟。

  她的道不再是單純的以身殉道,而是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也許她不會被永久困在地府,也許她能在地府與洪荒之間自由往來,也許她的結局會與傳說截然不同。但這些都只是猜測。

  玄德沉吟片刻,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既然血海中有東西在召喚道友,那便進去看看。」

  就在這時,血海忽然翻湧起來。一道道暗紅色的血浪沖天而起,在海面上炸開無數血色的水花。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從血海深處升騰而起,如同沉睡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一道巨大的血浪緩緩升起,浪尖上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身著暗紅長袍的道人,面容陰鷙,身形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他的雙眼呈暗紅色,瞳孔中彷佛有無數血神子在遊走。

  他的周身血光翻湧如潮,腳下的血海與他彷佛融為一體。

  血浪的每一次起伏都隨著他的呼吸而律動。

  他腳下踩著一朵十二品火紅蓮台,通體赤紅,十二片花瓣層層舒展,每一片都燃燒著熊熊業火。

  業火紅蓮,極品先天靈寶,與玄德的功德金蓮同出一源,卻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極端。

  功德金蓮主防禦,萬法不侵;業火紅蓮主殺伐,業火焚身,沾上一絲便會被自身因果反噬,焚燒元神直至形神俱滅。

  道人雙手各握一柄殺劍。

  左手劍劍身狹長,通體慘白如骨,劍刃上流轉著攝人心魄的寒芒,那是元屠;

  右手劍劍身厚重,通體暗紅如凝固的血漿,劍身上隱隱有無數冤魂纏繞哀嚎,那是阿鼻。

  兩柄先天殺伐至寶,殺人不沾因果。洪荒之中握有這等殺器的,只有一人。

  冥河。

  他腳踏業火紅蓮,手持元屠阿鼻,從血浪中緩緩升起。

  准聖中期的威壓毫不掩飾地釋放開來,將周圍的血霧都壓得向內塌陷。

  血海在他腳下翻湧不息,無數血神子從海中浮出,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他身後,如同一支沉睡了無數元年的無聲軍隊,在血色的海面上延展到天際盡頭。

  后土面色不變,向冥河微微頷首:「冥河道友,別來無恙。」

  冥河冷冷地看著眼前三人。

  他本不願出來。

  女媧證道之後他便一直在血海深處閉關,全力推演阿修羅族的胚胎。

  為了讓阿修羅族誕生,他試了無數種方法。

  最初的強行捏合讓血神子在胚胎中互相吞噬,後來的精血催生又讓胚胎過於脆弱無法承受血海煞氣。

  他反覆調整精血與血海本源的比例,一次又一次失敗,每一次失敗都讓他更加焦躁。

  女媧創造人族不過用了區區數千年,而他耗費了不知多少萬年,阿修羅族卻始終只是個半成形的胚胎。

  眼下正是最緊要的關頭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讓胚胎穩定存在的比例,只要再給他數萬年時間,阿修羅族便能誕生他哪有閒工夫搭理幾個在血海邊晃悠的閒人?

  后土和玄德他在紫霄宮中見過,媧皇宮中也見過,都是洪荒有名有姓的人物。

  后土是十二祖巫之一,玄德是西方三巨頭之一,哪個都不是善茬。

  但只要他們不踏入血海,他便懶得出面。讓他們在血海邊隨便逛,逛累了自然會走。

  可就在剛才,他感知到這三人非但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開始向血海深處探去。

  血海是他的地盤。任何人不管是祖巫還是西方大能都不允許踏入他的領地半步,更不允許窺探血海深處的任何東西。

  阿修羅族的胚胎就藏在血海最深處,那是他證道的全部希望。

  若是被人發現,若是被人破壞,若是被人搶走……他不敢想。

  「玄德,后土,」冥河的聲音如同從冰窖中刮出的寒風,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此處乃血海,非爾等該來之地。速速退去,吾可以當作沒見過你們。」

  玄德沒有動。后土也沒有動。燃燈站在兩人身後,握緊了手中的琉璃燈。

  后土上前一步,語氣依舊平和:「冥河道友,貧道在血海中感知到某種召喚,想入內一探究竟。並無冒犯之意,還望道友行個方便。」

  冥河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盯著后土看了很久,目光銳利如刀,似乎在判斷她的話是真是假。

  血海中確實有東西,作為血海之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片污穢之海深處藏著什麼。

  自開天闢地以來,血海便不止是一潭死水。

  它在呼吸,在生長,在孕育著某種連他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股力量藏在血海最深處,與整個洪荒的煞氣迴圈相連,無形無相卻無處不在。

  無數元會以來他一直試圖將那股力量收為己用,用來創造阿修羅族,用來突破准聖中期的瓶頸,但那股力量始終不願受他掌控。

  他試過用血神子去侵蝕它,試過用業火紅蓮去煉化它,試過用元屠阿鼻去強行割裂它,但毫無疑問全都失敗了。

  那股力量彷佛有自己的意志,對他的每一次試探都無動於衷。

  卻又在他每一次創造阿修羅族的關鍵時刻悄然干擾,讓他的胚胎始終無法真正活過來。

  如今后土說她感知到了召喚。那股力量在召喚她?

  憑什麼?她不過是十二祖巫之一,一個連元神都只是勉強誕生的異類,憑什麼能感知到他都未能完全參透的奧秘?

  還是說,她與那股力量之間,有著某種他不曾察覺的聯絡?

  「血海中什麼都沒有,」冥河冷冷道,「只有亡魂和污穢。

  后土,你乃祖巫,血海與你無緣。莫要自誤。

  至於你說的召喚血海煞氣能惑人心神,便是大羅金仙久處此地也會被煞氣侵蝕識海,產生種種幻覺。

  你感知到的不過是煞氣侵蝕元神的幻覺罷了。」

  「是不是幻覺,進去看了才知道。」后土的聲音依舊平和,但語氣中的堅定卻不容置疑。

  「貧道並非要與道友為敵,只是想求證一件事。若道友執意阻攔,貧道也不會退讓。」

  冥河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后土和玄德身上來回掃過。

  既然說不通,那就用實力說話。血海是他的主場。

  在這裡,他有四億八千萬血神子,有血海本源的加持,有業火紅蓮護體,有元屠阿鼻在手。

  玄德再強,后土再硬,也不可能在血海深處戰勝他。

  他握緊了元屠阿鼻雙劍。

  「既然你們執意要闖,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的聲音如同從冰窖中刮出的寒風,「冥河在此,擅入血海者,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