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化輪迴是后土的宿命,也是她的道。
但這一次,后土有了元神。
她不再只是那個以肉身承載大地之道的祖巫。
她是一個擁有元神的巫族,一個能夠感悟天道、修行大道的存在。
變化在於,有了元神之後,后土對『道』的理解會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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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會走上那條路嗎?
巫妖一戰,兩敗俱傷。
太陽星收回了星辰幡,盤古殿收回了都天神煞大陣。
雙方的最高戰力各自歸位,留下滿目瘡痍的洪荒大地,和無數無家可歸的亡靈。
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巫族戰士,他們不修元神,死後魂魄無處可去,只能在大地上遊蕩。
那些戰死的妖族兵將,雖修元神,卻無人為他們超度,魂魄同樣無所歸依。
還有無數被戰火波及的生靈山林中的精怪,河澤中的水族,甚至只是恰好路過戰場邊緣的無辜散修。
他們的魂魄混在一起,在荒野中徘徊,在血海上空盤旋。
如今洪荒沒有輪迴,沒有地府,死者的歸宿只有一個地方:血海。
血海位於洪荒最深處,是開天闢地以來天地間所有污穢與煞氣匯聚之所,也是冥河老祖的道場。
那些亡魂被血海的煞氣吸引,不由自主地向那裡飄去,如同一片片灰色的落葉被捲入深淵。
有些意志薄弱的亡魂在飄往血海的途中便已消散,化作虛無;
有些則被血海邊緣的血神子吞噬,成了冥河修為的一部分;
只有極少數能抵抗住煞氣的侵蝕,在血海外圍遊蕩,發出無聲的哀嚎。
后土站在一座荒山的山頂,望著山下那片被戰火焚燒過的焦土,沉默不語。
風從南方吹來,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亡魂的哀鳴。
那些微弱的哀鳴聲,尋常修士聽不到,但后土能聽到。
它們不知道自己要飄向哪裡,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有的亡魂甚至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還在徒勞地呼喚著同伴的名字。
同為盤古後裔,巫族戰死者的亡魂與妖族亡魂混在一起,區分不開。
它們生前曾是殊死搏殺的敵人,死後卻一同飄向那片無底的深淵。
生前的仇恨、立場、榮耀與屈辱,在死亡面前全都化為烏有。
后土回到盤古殿後,將超度亡魂的想法告訴了帝江和其他祖巫。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卻異常堅定。
她說了很久,說那些亡魂的哀鳴,說血海的吞噬,說無數生靈死後無所歸依的慘狀。
帝江沉默了,其他祖巫也沉默了。
他們從來不在意死後的世界。
巫族不修元神,死後的魂魄會去哪裡,從來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一個光榮的戰士戰死沙場,本就是最好的歸宿,至於死後魂魄如何,與他們何干?
這是大多數巫族的想法。后土也無意說服他們。
巫族不修元神,無法理解超度之法,也無法幫助她完成這件事。
她只是向兄長們說明自己的決定,然後便準備動身前往西方。
臨行前,帝江叫住了她。
「你要去西方?」帝江的聲音依舊低沉而粗獷,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多了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關切,「找玄德他們?」
后土點頭。
帝江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去吧。玄德道兄助你誕生元神,此恩巫族至今未還。
這次你若能從西方學到超度之法,也算是一件大功德。盤古殿這邊,有我。」
后土沒有說話,只是向帝江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駕起遁光,向著西方的方向飛去。
一路上她看到了無數亡魂。
在那些曾經是戰場的地方,灰濛濛的魂魄如同霧氣般籠罩著大地,有的已經消散殆盡,只剩下一縷即將潰散的殘念;
有的還在血海邊緣掙扎,被血神子一點點蠶食;
有的則已經徹底迷失,化作一團混沌的怨氣,不分敵我地侵擾著附近的所有生靈。
她每經過一處,便嘗試用自己的大地之道安撫那些亡魂。
她能感知到大地深處的那種安靜與深沉,她想將這種安靜傳遞給它們,但效果極其有限。
她能讓那些亡魂不再痛苦地掙扎,不再發出無聲的哀鳴,但她無法改變它們的歸宿。
它們依舊會被血海的煞氣所吸引,依舊會飄向那片深淵。
她需要一種能夠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
她需要超度之法。
后土的遁光穿過西海,接近西方大陸時,須彌山上的菩提樹葉輕輕搖動了一下。
玄德睜開了眼睛。
他正與伏羲在菩提樹下對弈。
這些日子須彌山上難得清靜,接引和准提雙雙閉關參悟鴻蒙紫氣,西方的事務便暫時由他和伏羲打理。
棋盤上黑白縱橫,兩人你來我往下了半日,誰也沒能占到上風。
玄德執白,落子極慢,每一步都像是隨手而為卻又暗合某種規律;
伏羲執黑,八卦推演在棋盤上無聲展開,每一步都經過精密的推演卻反倒被玄德的漫不經心打亂了節奏。
就在這時,玄德落子的手微微一頓。
那道氣息渾厚而深沉,帶著大地之道獨有的溫潤與厚重,從西方大陸的邊緣向著須彌山的方向緩緩靠近。是后土。
玄德放下棋子,站起身來。「后土道友來了,貧道去迎一迎。」
伏羲也感知到了那道氣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玄德沒有驚動山中弟子,獨自一人駕起遁光,向著那道氣息的方向飛去。
后土遠遠地便看到了那道從須彌山上飛出的金色遁光。
她放慢速度,在距玄德尚有數里之處便停了下來,躬身行了一禮。
玄德見她面色平靜卻眉間微蹙,心中已有幾分猜測。
他沒有多問,只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說:「后土道友遠來,先到菩提樹下喝杯茶吧。」
菩提樹下只有玄德、伏羲與后土三人。
茶是悟真前些日子新采的悟道茶,熱水注入杯中時茶香裊裊升起。
后土接過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看著茶湯中翻滾的葉片,沉默了許久。
她此行來西方是帶著明確的目的,但真正坐到這裡面對這兩位曾經助她誕生元神的道友時,她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后土道友,」玄德見她久久不語,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此行可是有事?」
后土抬起頭,將巫妖大戰後洪荒大地上亡魂無所歸依的慘狀一一道來。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儘量保持著平靜,但說到最後,眼中那種隱隱的沉痛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貧道當年在須彌山聽三位道兄講道時,記得西方妙法中有一段關於超度亡靈的法門。」
后土看著玄德,目光誠懇而堅定,「貧道想向三位道兄學習此法,為那些在巫妖大戰中死去的亡靈做些什麼。」
玄德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知道什麼是超度亡靈之法那是斬七情斷六欲妙法中的一個分支。
雖不是核心法門,卻是最能體現西方之道「以慈悲為懷」精髓的部分。
當年他與接引、准提三人在須彌山上論道時便曾將這門法門整理成體系,只是西方戰後忙於人族事務,一直沒有大規模推廣。
「接引道兄和准提道兄正在閉關參悟鴻蒙紫氣,不便打擾。」
玄德放下茶杯,「不過超度亡靈之法貧道也通曉。若后土道友不嫌棄,貧道可以代二位道兄傳授於你。」
后土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放下茶杯鄭重行了一禮:「多謝玄德道兄!」
玄德抬手虛扶,示意她不必多禮。然後他閉上眼睛,指尖亮起一點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並不刺眼,如同初升朝霞中最柔和的一縷,在菩提樹的枝葉間輕輕躍動。
他將那點金光緩緩點向后土的眉心。
后土沒有閃躲,閉上眼睛,放開了心神。
金光沒入她的識海,化作一股溫和的資訊流,那是超度亡靈之法的完整法門。
從如何感知亡魂的執念,到如何引導執念散去;從如何安撫亡魂的怨氣,到如何讓亡魂回歸天地本源。
每一個步驟都清晰詳實,每一個關竅都標註明確。
后土以元神細細感知著這份傳承。
良久,她睜開眼睛,再次向玄德行了一禮。
這一次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表達了感激。
玄德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看向伏羲。「伏羲道兄,貧道與后土道友出一趟遠門。西方和人族的事務,暫且麻煩道兄照看。」
伏羲擺了擺手,低頭看了一眼棋盤上尚未分出勝負的棋局:「人族有我。
倒是你,超度亡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整個洪荒的戰後亡魂散落四方,你們此行要走到哪裡?要走多久?」
「走到哪裡算哪裡,」玄德道,「走多久算多久。」
這時,燃燈從山腰走來。
他本是要向玄德請教幾處修行上的疑惑,但聽到玄德要與后土一同超度亡靈,便將請教的事先擱在了一邊。
他站在菩提樹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玄德道兄,貧道也想同行。」
玄德看向他,目光微微一凝。燃燈沒有多解釋,只是說:
「貧道親眼見證了女媧聖人證道,也在須彌山上參悟多年。
修行之路不在於靈寶,不在於跟腳,而在於行事本身。超度亡靈這件善舉,貧道願出一份力。」
玄德看著燃燈那雙不再渾濁、明亮了許多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於是三人一同駕起遁光,離開須彌山,離開了那片安寧祥和的土地。
越過西海時,后土飛在最前面,她感知力最強,能察覺到百里之外亡魂的微弱波動。
玄德居中,手中捏著法訣,時刻準備催動超度之法。
燃燈跟在最後,他的遁光不是明亮的燈火之色,而是如同深夜中一點微弱的燭火,不耀眼,卻足夠穩定。
他們的第一站是不周山腳下。巫妖大戰的北部戰場就在這附近。
后土落在山腳時,腳下的土地依舊保留著大戰時的慘烈痕跡。
地裂如蛛網密布,深不見底的裂縫中偶爾還有煞氣翻湧上來,發出低沉的嘶鳴。
無數亡魂在這片土地上徘徊不去,有的還保留著生前的模糊輪廓,有的已經扭曲成一團混沌的怨氣。
后土停下腳步,閉上眼睛,以元神感知這片大地上所有的亡魂。
然後她抬手,大地之道的力量從她掌心湧出,如同無數條溫潤的絲帶,將那些亡魂一一輕輕圈住,讓它們不再無意識地遊蕩。
玄德站在她身後,雙手結印。
超度之法的金光從他手中亮起,如同無數盞微小的燈火,鋪滿整片焦土。
金光所過之處,那些亡魂的怨氣開始消散,執念開始瓦解,它們不再痛苦地掙扎,而是安靜下來,如同終於找到了歸宿。
整個過程持續了許久。
當最後一縷亡魂在金光中消散,回歸天地本源時,玄德和后土同時收功。
后土回過頭看向玄德,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然後轉身向著下一個目的地飛去。
后土和燃燈緊隨其後。
從北到南,從東到西。
他們走過被祝融南明離火焚燒過的焦土,走過去時的路,走過那些曾經是肥沃原野、如今只剩下龜裂荒地的所在。
燃燈跟在最後,他很少說話,只是偶爾在一些微弱的亡魂前主動出手。
那些亡魂太脆弱了,經不起玄德與后土的力量,卻恰好能被燃燈的微弱燈火所引導。
這一路走了很久。
后土的超度手法越來越熟練,從最初需要醞釀許久,到後來抬手間便能安撫一片亡魂。
她的大地之道與超度之法逐漸融合,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力量。
不是純粹的西方妙法,不是純粹的巫族之力,而是兩者交融後的新東西。
它既有大地之道的溫厚與包容,又有超度之法的慈悲與解脫。
玄德看在眼裡,心中隱隱有了某種預感,但沒有說出口。
他們越走越遠,越走越深入。
后土對超度的執著,比他預想的更深。
她不是在簡單地憐憫這些亡魂,而是將每一縷亡魂都當作一個曾經存在的生命,鄭重地對待它們的消逝。
這份心性,已經遠超「善舉」的範疇,而是接近某種更深層的境界。
那種境界,玄德隱約有些猜測,但他此刻還無法確定。
他只是在每次超度結束後,將目光投向后土那雙平靜卻帶著悲憫的眼睛,然後繼續走向下一個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