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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乘風而起!

  八角板鷂真正長出來,不是在某一天。

  是幾次夜裡把膠熬得發亮,幾次早上手指凍得不聽使喚,幾次明明已經貼好一面紙、又被老沈一句起皺了撕下來重來,硬磨出來的。

  用緩慢生長來形容,也不為過。

  顧夏住進小樓之後的那幾天,徐文術的時間感變得很奇怪。

  他只記得屋裡一直有味道。

  魚鰾膠的腥甜、濕竹子的青氣、紙張被熱氣烘軟的那股溫吞味兒。

  還有聲音,刀口嚓嚓、錐子噗噗、哨口在木箱裡互相磕一下的細響。

  顧夏大多數時候不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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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她當貓,就真的當貓。

  徐文術當然也沒有真的讓顧夏過來幫忙的打算,畢竟顧夏的事情也一大堆。

  但是顧夏偶爾也會下樓去看看,隔得很遠,也不參和進去,生怕踩壞了地上的竹條。

  大多數的時候,顧夏都是等老沈他們忙完再下樓。

  她先把屋裡的垃圾袋拎走,廚房的水燒上,抹布擰乾,桌面擦一遍,膠瓶周圍的粘絲用竹屑蹭掉,干一些不會碰到板鷂的活。

  徐文術看在眼裡,沒說謝謝。

  他發現顧夏這種人,你跟她道謝,她會覺得你把她當外人。

  她更習慣的是「順手」。

  「今天要不要我把紙裁出來?」她問。

  「你會裁?」徐文術反問。

  「會一點。」

  「好呀。」

  八角板鷂的骨架在書房地上站穩之後,後面的活就更磨人。

  糊紙。

  紙不是隨便買的那種白紙,薄得像臉上的油光,一拉就裂。

  老沈把紙攤在地上,手指一抹,紙面跟著起一層細細的光。

  「你別對著它喘。」老沈用下巴點了點那些紙張,「你一口熱氣噴上去,它就起霧,霧散不掉就起皺。皺了,上天就丑。」

  徐文術和顧夏對視一眼。

  顧夏則是轉身跑了一圈,把周圍的窗戶都檢查了一遍。

  屋子當中溫度高,窗外的風少吹進來一點,自然濕氣也就會少掉一分。

  徐文術和老沈一左一右把紙像是托一張大餅一般托起來,隨後兩個人就穩穩噹噹的開始刷膠。

  刷膠的手法和之前俞師傅那裡很像,老沈看向徐文術的眼神當中頗有一些驚訝的樣子。

  第一麵糊完之後,這紙就像是一層濕噠噠的豆腐皮一樣壓在竹筋上。

  這個時候手就千萬不能碰到,一碰就會皺。

  「這也太難了。」

  顧夏不禁有些感嘆。

  過了一會,老沈伸手摸了摸邊緣,感覺到紙幹了就開始準備翻面的事情。

  不過翻面也是一件大事情。

  八角太大,稍微一晃,紙邊就會啪地扯出一道口子。

  所以一定要小心。

  徐文術的手心開始冒汗。

  「慢。」老沈說。

  「我已經很慢了。」徐文術牙都咬緊,臉漲的通紅。

  「再慢。」老沈一點情面都不給,「要是頂不住,還不如做個小的板鷂玩玩就算了。」

  這句話懟得狠。

  徐文術突然明白老沈為什麼能做一輩子。

  可能就是堅持。

  第二麵糊到一半,紙還是裂了。

  徐文術心裡一沉,剛想補,這邊老沈已經把刷子放下,手一伸,直接把那半張紙撕下來。

  徐文術嘴巴微微張大,還沒有來得及說點什麼。

  「這個就算是補好了,上去還是會裂開。八角不是那麼容易就做出來的東西。

  還是那句話,要是打算隨便做做,那不如去做個小的。」

  老沈板著臉,一臉嚴肅。

  徐文術沒說話,不過手上的動作倒是沒有停住。

  顧夏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她現在倒是能理解到徐文術說的那種困難到底是什麼了。

  這一面又是弄了大半天的功夫。

  然而紙解決了,後面的問題也不見得就輕鬆到哪裡去。

  哨口上板,是另一種折磨。

  紙糊好之後,八角骨架像披上了皮。

  那時候它已經不像沒長毛的鳥,更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東西躺在屋裡,等著長出嗓子。

  木箱一開,哨口一排排躺著,和嚴陣以待的士兵沒什麼區別。

  大哨先上。

  老沈把圖紙攤開,指著某一圈:「底。」

  「底要厚。」他把一隻大哨舉起來,「你看這個口,開得寬,風一進,先把你胸口壓住。」

  他把哨口貼在板面上,對準預留的孔位,手腕一轉,麻繩穿過去,打結。

  結打得很小,卻死緊。

  「你來。」

  老沈把剩下的哨口推給徐文術。

  徐文術打結打到第七個,手指就開始發麻。

  麻繩很細,勒得很痛,甚至徐文術都能感覺到指腹的繭被磨得發熱,像要起泡。

  他咬著牙繼續。

  老沈不說話,只偶爾提醒:「結別大。大了風一刮,哨口會抖。」

  中途徐文術失手,結扣打錯了一個。

  老沈一眼看出來,伸手就拆,拆得又快又乾淨。

  拆完把那隻哨口放回木箱,像什麼都沒發生。

  徐文術以為他要罵。

  老沈卻只說:「你別急著追進度。你們寫稿也這樣,越急越錯。」

  「這你也懂?」徐文術喘著氣問。

  老沈哼一聲:「我又不是沒寫過。廠里板報還是我寫標題。」

  他說這句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時間往前滑得很快。

  白天糊紙,晚上裝哨;裝到後半夜,老沈離開之後,顧夏出來幫徐文術收拾;再過一兩天,圖紙上的某一圈被劃掉,代表「完成」;又過一兩天,八角的「嗓子」開始長得像樣。

  徐文術的手越來越粗,指腹一按就疼,疼得踏實。

  顧夏的圍巾換了兩條,她說路上買的,顏色都很乾淨,不像她在別處拍的那些俗氣橋燈。

  她第二次來到這條湖邊,明顯沒第一次那麼像遊客。

  第一次她站在河邊看燈,說乾淨;這一次她坐在樓梯口看哨口,說講究。

  她跟徐文術的互動也變得更像同夥。

  有一次徐文術洗手,手背上全是膠和麻繩灰,怎麼搓都搓不掉。

  顧夏從廚房拿來一小塊肥皂,遞給他:「用這個。」

  徐文術看她:「你哪來的?」

  「雜貨鋪。」顧夏說,「我順路買的。你們做這個,手會裂。」

  「你怎麼知道?」

  顧夏看了他一眼:「你手裂我還能看不出來?」

  她說完就走,也沒有留給徐文術半點可以回話的機會。

  還有一次,徐文術半夜在書房收哨口,困得眼睛發酸。

  顧夏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杯熱水,往他桌邊一放。

  徐文術抬頭:「你怎麼還沒睡?」

  「你都沒睡。」顧夏說,「你不睡,我睡不踏實。」

  這句話說的很直接,但是聽起來總覺得有一點多多少少的曖昧。

  徐文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但是想了想,最後還是想著先笑了笑。

  「別和我耗啊,我是答應了老沈的事情。快去休息。」

  「我不耗,我就是坐一會兒。」

  她就在門口坐了一會兒,陪他把最後幾個結扣打完,又悄無聲息回去。

  像湖面上那盞燈,你不看它,它也在。

  元旦那天前後,鎮子確實開始熱鬧。

  早餐攤的大爺們說要吃點好的,菜場的年糕攤排隊,雜貨鋪門口掛了紅塑料燈籠,劣質但喜慶。

  有人在路上放鞭炮,響一下就散,像給自己找個理由。

  但徐文術的小樓里更熱鬧。

  不是人多,是事多。

  八角板鷂終於到了最後一口氣的階段:檢查、校音、上色。

  上色不是畫花里胡哨。

  老沈不讓亂畫。

  「別把它畫成景區燈會。」老沈說,「板鷂是吃風的,不是吃鏡頭的。」

  他只允許在某些板面上留一點重彩:紅、黑、青、紫,工筆那種線條,壓得住風。

  其餘地方乾淨,讓哨口自己說話。

  顧夏這次沒忍住,問徐文術:「你們不寫個字嗎?比如某年某月?」

  徐文術沒回答,老沈倒聽見了,頭都沒抬:「別寫。」

  顧夏一愣。

  老沈補一句:「寫了就像碑。碑是給死人立的。」

  屋裡一下靜了。

  顧夏抿了抿嘴,不再問。

  徐文術把這句記在心裡,沒寫出來。

  他忽然懂了,老沈要的不是留名,是還活著。

  板鷂只要還能唱,就不需要碑。

  八角完工那一刻也不隆重。

  就是某個下午,最後一隻哨口系上去,老沈把手從板面上抹過去,抹到邊角的時候,他的手就停住了。

  他站直退後兩步。

  徐文術和顧夏也退後兩步。

  八角板鷂躺在屋裡,八個角伸開,哨口密密麻麻,像一張帶牙齒的嘴。

  紙面上的重彩壓著光,整隻東西沉得像一塊被風挑中的牌匾。

  老沈看了很久,才說一句:「行。」

  這句「行」出來,徐文術肩膀一下鬆了。

  顧夏沒有說「好漂亮」,也沒有拍照。

  她只是很輕地吸了口氣,像怕呼吸大一點就把這東西吹散。

  「能放嗎?」她問得很小聲。

  老沈沒回答她,像沒聽見。

  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那天風正好。

  不是亂風,是正風,直直從河道那邊推過來。

  樹枝壓向一邊,河面起細紋,像有人把手掌輕輕摁在水面上。

  老沈把袖口挽起來,聲音很平:「走。」

  他們選了一個人少的時間段。

  沒有召集全鎮,沒有喊辦事員,也沒讓騷腳狼拍視頻。

  學哥兒跟著跑來,被徐文術拎著後領按在護欄後面。

  「別往前。」徐文術說,「你今天就當眼睛。」

  學哥兒點頭點得飛快,嘴唇都在抖。

  顧夏站在護欄內側,圍巾扎得緊,手插在口袋裡,眼睛卻一點都不躲。

  這是她第二次來這條湖邊。

  第一次,她看的是燈,水面上那點暖黃把人心照軟。

  第二次,她看的是風,風要把一隻八角板鷂送上去。

  老沈把八角攤在草地上,像攤開一張巨大的舊畫。

  他先摸邊角,摸哨口,確認沒有鬆動。

  又把線輪立好,主線一圈一圈放出來,線在風裡發白,像一條細細的筋。

  他抬眼看徐文術:「你來起。」

  徐文術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說要參與?」老沈說,「參與就參與到手上。別只在屋裡打結。」

  徐文術喉嚨緊了一下。

  他走到八角尾部,雙手托住邊角。

  八角比七聯星更沉,托起來時手臂立刻發酸。

  老沈站在後面,線輪抱在懷裡,像抱一顆心,又像是抱著曾經的自己。

  「聽我喊。」

  老沈說。

  「嗯」。

  顧夏在護欄後面沒出聲。

  她只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像要把自己的呼吸也收住。

  風吹過來,八角紙面輕輕鼓了一下,又落下。

  哨口還沒響,但已經開始微微震。

  老沈深吸一口氣:「走!」

  徐文術抬腳就跑。

  草地很硬,腳下有點滑,他跑得不快,卻不敢慢。

  八角被他拖著往前滑,邊角掃過草尖,發出「沙沙」的響。

  風一頂,八角突然輕了一下,像有人在背後託了一把。

  「松一手!」

  老沈喊。

  徐文術鬆開。

  線從掌心滑出去,帶出一陣火辣辣的疼。

  八角被風抬起來半尺,又落下,又抬。

  哨口開始零零星星出聲先是底哨一聲「嗚」,像一個老頭清嗓子;緊接著小哨跟上,細細碎碎「嘰嘰」一串,像一群小孩忍不住插嘴。

  顧夏的眼睛一下亮了。

  老沈聲音更穩:「再松一手!」

  徐文術再松。

  八角終於離地。

  那一瞬間,他覺得手裡一輕,整個人被風拉著往前沖了一步。

  八角在空中擺了一下,像剛醒的鳥在找平衡。

  老沈手腕一壓,線輪吱啦一聲,穩住。

  哨聲一下子鋪開。

  底哨壓下來,厚,沉,像河底翻起一層暗浪;小哨一片片跟上,尖,亮,像風從竹林穿過去的回音。

  聲音不是亂吵,是成層的,先把你胸口壓住,再把你耳朵提起來。

  顧夏下意識捂了一下耳朵,又很快放開。

  她怕自己錯過。

  學哥兒整個人僵在護欄後面,眼睛都不眨,像被這聲浪釘住。

  徐文術還在跑。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鞋底踩草的踏踏,聽見線在掌心滑過的滋,還聽見那隻八角在天上開始站住的那一下,像一塊牌匾終於釘進了風裡。

  他抬頭的瞬間,八角已經離他們很遠,紅黑青紫在灰藍的天底下像一塊醒目的印。

  而這個時候,寒風起,徐文術扭頭看向後面。

  他看到的是所有人眼神當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