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板鷂真正長出來,不是在某一天。
是幾次夜裡把膠熬得發亮,幾次早上手指凍得不聽使喚,幾次明明已經貼好一面紙、又被老沈一句起皺了撕下來重來,硬磨出來的。
用緩慢生長來形容,也不為過。
顧夏住進小樓之後的那幾天,徐文術的時間感變得很奇怪。
他只記得屋裡一直有味道。
魚鰾膠的腥甜、濕竹子的青氣、紙張被熱氣烘軟的那股溫吞味兒。
還有聲音,刀口嚓嚓、錐子噗噗、哨口在木箱裡互相磕一下的細響。
顧夏大多數時候不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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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當貓,就真的當貓。
徐文術當然也沒有真的讓顧夏過來幫忙的打算,畢竟顧夏的事情也一大堆。
但是顧夏偶爾也會下樓去看看,隔得很遠,也不參和進去,生怕踩壞了地上的竹條。
大多數的時候,顧夏都是等老沈他們忙完再下樓。
她先把屋裡的垃圾袋拎走,廚房的水燒上,抹布擰乾,桌面擦一遍,膠瓶周圍的粘絲用竹屑蹭掉,干一些不會碰到板鷂的活。
徐文術看在眼裡,沒說謝謝。
他發現顧夏這種人,你跟她道謝,她會覺得你把她當外人。
她更習慣的是「順手」。
「今天要不要我把紙裁出來?」她問。
「你會裁?」徐文術反問。
「會一點。」
「好呀。」
八角板鷂的骨架在書房地上站穩之後,後面的活就更磨人。
糊紙。
紙不是隨便買的那種白紙,薄得像臉上的油光,一拉就裂。
老沈把紙攤在地上,手指一抹,紙面跟著起一層細細的光。
「你別對著它喘。」老沈用下巴點了點那些紙張,「你一口熱氣噴上去,它就起霧,霧散不掉就起皺。皺了,上天就丑。」
徐文術和顧夏對視一眼。
顧夏則是轉身跑了一圈,把周圍的窗戶都檢查了一遍。
屋子當中溫度高,窗外的風少吹進來一點,自然濕氣也就會少掉一分。
徐文術和老沈一左一右把紙像是托一張大餅一般托起來,隨後兩個人就穩穩噹噹的開始刷膠。
刷膠的手法和之前俞師傅那裡很像,老沈看向徐文術的眼神當中頗有一些驚訝的樣子。
第一麵糊完之後,這紙就像是一層濕噠噠的豆腐皮一樣壓在竹筋上。
這個時候手就千萬不能碰到,一碰就會皺。
「這也太難了。」
顧夏不禁有些感嘆。
過了一會,老沈伸手摸了摸邊緣,感覺到紙幹了就開始準備翻面的事情。
不過翻面也是一件大事情。
八角太大,稍微一晃,紙邊就會啪地扯出一道口子。
所以一定要小心。
徐文術的手心開始冒汗。
「慢。」老沈說。
「我已經很慢了。」徐文術牙都咬緊,臉漲的通紅。
「再慢。」老沈一點情面都不給,「要是頂不住,還不如做個小的板鷂玩玩就算了。」
這句話懟得狠。
徐文術突然明白老沈為什麼能做一輩子。
可能就是堅持。
第二麵糊到一半,紙還是裂了。
徐文術心裡一沉,剛想補,這邊老沈已經把刷子放下,手一伸,直接把那半張紙撕下來。
徐文術嘴巴微微張大,還沒有來得及說點什麼。
「這個就算是補好了,上去還是會裂開。八角不是那麼容易就做出來的東西。
還是那句話,要是打算隨便做做,那不如去做個小的。」
老沈板著臉,一臉嚴肅。
徐文術沒說話,不過手上的動作倒是沒有停住。
顧夏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她現在倒是能理解到徐文術說的那種困難到底是什麼了。
這一面又是弄了大半天的功夫。
然而紙解決了,後面的問題也不見得就輕鬆到哪裡去。
哨口上板,是另一種折磨。
紙糊好之後,八角骨架像披上了皮。
那時候它已經不像沒長毛的鳥,更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東西躺在屋裡,等著長出嗓子。
木箱一開,哨口一排排躺著,和嚴陣以待的士兵沒什麼區別。
大哨先上。
老沈把圖紙攤開,指著某一圈:「底。」
「底要厚。」他把一隻大哨舉起來,「你看這個口,開得寬,風一進,先把你胸口壓住。」
他把哨口貼在板面上,對準預留的孔位,手腕一轉,麻繩穿過去,打結。
結打得很小,卻死緊。
「你來。」
老沈把剩下的哨口推給徐文術。
徐文術打結打到第七個,手指就開始發麻。
麻繩很細,勒得很痛,甚至徐文術都能感覺到指腹的繭被磨得發熱,像要起泡。
他咬著牙繼續。
老沈不說話,只偶爾提醒:「結別大。大了風一刮,哨口會抖。」
中途徐文術失手,結扣打錯了一個。
老沈一眼看出來,伸手就拆,拆得又快又乾淨。
拆完把那隻哨口放回木箱,像什麼都沒發生。
徐文術以為他要罵。
老沈卻只說:「你別急著追進度。你們寫稿也這樣,越急越錯。」
「這你也懂?」徐文術喘著氣問。
老沈哼一聲:「我又不是沒寫過。廠里板報還是我寫標題。」
他說這句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時間往前滑得很快。
白天糊紙,晚上裝哨;裝到後半夜,老沈離開之後,顧夏出來幫徐文術收拾;再過一兩天,圖紙上的某一圈被劃掉,代表「完成」;又過一兩天,八角的「嗓子」開始長得像樣。
徐文術的手越來越粗,指腹一按就疼,疼得踏實。
顧夏的圍巾換了兩條,她說路上買的,顏色都很乾淨,不像她在別處拍的那些俗氣橋燈。
她第二次來到這條湖邊,明顯沒第一次那麼像遊客。
第一次她站在河邊看燈,說乾淨;這一次她坐在樓梯口看哨口,說講究。
她跟徐文術的互動也變得更像同夥。
有一次徐文術洗手,手背上全是膠和麻繩灰,怎麼搓都搓不掉。
顧夏從廚房拿來一小塊肥皂,遞給他:「用這個。」
徐文術看她:「你哪來的?」
「雜貨鋪。」顧夏說,「我順路買的。你們做這個,手會裂。」
「你怎麼知道?」
顧夏看了他一眼:「你手裂我還能看不出來?」
她說完就走,也沒有留給徐文術半點可以回話的機會。
還有一次,徐文術半夜在書房收哨口,困得眼睛發酸。
顧夏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杯熱水,往他桌邊一放。
徐文術抬頭:「你怎麼還沒睡?」
「你都沒睡。」顧夏說,「你不睡,我睡不踏實。」
這句話說的很直接,但是聽起來總覺得有一點多多少少的曖昧。
徐文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但是想了想,最後還是想著先笑了笑。
「別和我耗啊,我是答應了老沈的事情。快去休息。」
「我不耗,我就是坐一會兒。」
她就在門口坐了一會兒,陪他把最後幾個結扣打完,又悄無聲息回去。
像湖面上那盞燈,你不看它,它也在。
元旦那天前後,鎮子確實開始熱鬧。
早餐攤的大爺們說要吃點好的,菜場的年糕攤排隊,雜貨鋪門口掛了紅塑料燈籠,劣質但喜慶。
有人在路上放鞭炮,響一下就散,像給自己找個理由。
但徐文術的小樓里更熱鬧。
不是人多,是事多。
八角板鷂終於到了最後一口氣的階段:檢查、校音、上色。
上色不是畫花里胡哨。
老沈不讓亂畫。
「別把它畫成景區燈會。」老沈說,「板鷂是吃風的,不是吃鏡頭的。」
他只允許在某些板面上留一點重彩:紅、黑、青、紫,工筆那種線條,壓得住風。
其餘地方乾淨,讓哨口自己說話。
顧夏這次沒忍住,問徐文術:「你們不寫個字嗎?比如某年某月?」
徐文術沒回答,老沈倒聽見了,頭都沒抬:「別寫。」
顧夏一愣。
老沈補一句:「寫了就像碑。碑是給死人立的。」
屋裡一下靜了。
顧夏抿了抿嘴,不再問。
徐文術把這句記在心裡,沒寫出來。
他忽然懂了,老沈要的不是留名,是還活著。
板鷂只要還能唱,就不需要碑。
八角完工那一刻也不隆重。
就是某個下午,最後一隻哨口系上去,老沈把手從板面上抹過去,抹到邊角的時候,他的手就停住了。
他站直退後兩步。
徐文術和顧夏也退後兩步。
八角板鷂躺在屋裡,八個角伸開,哨口密密麻麻,像一張帶牙齒的嘴。
紙面上的重彩壓著光,整隻東西沉得像一塊被風挑中的牌匾。
老沈看了很久,才說一句:「行。」
這句「行」出來,徐文術肩膀一下鬆了。
顧夏沒有說「好漂亮」,也沒有拍照。
她只是很輕地吸了口氣,像怕呼吸大一點就把這東西吹散。
「能放嗎?」她問得很小聲。
老沈沒回答她,像沒聽見。
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那天風正好。
不是亂風,是正風,直直從河道那邊推過來。
樹枝壓向一邊,河面起細紋,像有人把手掌輕輕摁在水面上。
老沈把袖口挽起來,聲音很平:「走。」
他們選了一個人少的時間段。
沒有召集全鎮,沒有喊辦事員,也沒讓騷腳狼拍視頻。
學哥兒跟著跑來,被徐文術拎著後領按在護欄後面。
「別往前。」徐文術說,「你今天就當眼睛。」
學哥兒點頭點得飛快,嘴唇都在抖。
顧夏站在護欄內側,圍巾扎得緊,手插在口袋裡,眼睛卻一點都不躲。
這是她第二次來這條湖邊。
第一次,她看的是燈,水面上那點暖黃把人心照軟。
第二次,她看的是風,風要把一隻八角板鷂送上去。
老沈把八角攤在草地上,像攤開一張巨大的舊畫。
他先摸邊角,摸哨口,確認沒有鬆動。
又把線輪立好,主線一圈一圈放出來,線在風裡發白,像一條細細的筋。
他抬眼看徐文術:「你來起。」
徐文術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說要參與?」老沈說,「參與就參與到手上。別只在屋裡打結。」
徐文術喉嚨緊了一下。
他走到八角尾部,雙手托住邊角。
八角比七聯星更沉,托起來時手臂立刻發酸。
老沈站在後面,線輪抱在懷裡,像抱一顆心,又像是抱著曾經的自己。
「聽我喊。」
老沈說。
「嗯」。
顧夏在護欄後面沒出聲。
她只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像要把自己的呼吸也收住。
風吹過來,八角紙面輕輕鼓了一下,又落下。
哨口還沒響,但已經開始微微震。
老沈深吸一口氣:「走!」
徐文術抬腳就跑。
草地很硬,腳下有點滑,他跑得不快,卻不敢慢。
八角被他拖著往前滑,邊角掃過草尖,發出「沙沙」的響。
風一頂,八角突然輕了一下,像有人在背後託了一把。
「松一手!」
老沈喊。
徐文術鬆開。
線從掌心滑出去,帶出一陣火辣辣的疼。
八角被風抬起來半尺,又落下,又抬。
哨口開始零零星星出聲先是底哨一聲「嗚」,像一個老頭清嗓子;緊接著小哨跟上,細細碎碎「嘰嘰」一串,像一群小孩忍不住插嘴。
顧夏的眼睛一下亮了。
老沈聲音更穩:「再松一手!」
徐文術再松。
八角終於離地。
那一瞬間,他覺得手裡一輕,整個人被風拉著往前沖了一步。
八角在空中擺了一下,像剛醒的鳥在找平衡。
老沈手腕一壓,線輪吱啦一聲,穩住。
哨聲一下子鋪開。
底哨壓下來,厚,沉,像河底翻起一層暗浪;小哨一片片跟上,尖,亮,像風從竹林穿過去的回音。
聲音不是亂吵,是成層的,先把你胸口壓住,再把你耳朵提起來。
顧夏下意識捂了一下耳朵,又很快放開。
她怕自己錯過。
學哥兒整個人僵在護欄後面,眼睛都不眨,像被這聲浪釘住。
徐文術還在跑。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鞋底踩草的踏踏,聽見線在掌心滑過的滋,還聽見那隻八角在天上開始站住的那一下,像一塊牌匾終於釘進了風裡。
他抬頭的瞬間,八角已經離他們很遠,紅黑青紫在灰藍的天底下像一塊醒目的印。
而這個時候,寒風起,徐文術扭頭看向後面。
他看到的是所有人眼神當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