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的瞬間,八角已經離他們很遠了。
紅黑青紫壓在灰藍的天底下,像一枚被風釘住的印。
哨聲往下壓,壓得胸口發麻,但是耳朵當中聽著卻像是一抹亮光。
底哨先把人摁住,像河底翻上來一口厚氣;細哨跟在後面,像一群小東西忍不住插嘴,嘰嘰哨哨地把那口氣挑得更高。
徐文術跑到腿發酸,才聽見老沈在後面喊了一聲:「停。」
他猛地剎住,腳底在草上滑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傾,手裡的線一下繃緊,掌心頓時就感覺到一股火辣辣的疼。
不過他沒敢松,就這樣硬扛著,肩膀也被那股力道拉得發脹。
老沈已經往前靠了兩步,按住他握線的那隻手,把線輪的受力換到自己掌心裡。
「別死扛。」老沈壓著嗓子說,「它站住了,你就讓它站。你跟它較勁,它就跟你較勁。」
徐文術喘著氣點頭,手指鬆了一點點,線從掌心滑出去一小截,火辣辣的感覺反而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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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在天上晃了一下,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該站的位置,哨聲穩了下來,變得更整。
那一瞬間,徐文術突然明白老沈說的底要壓住是什麼意思。
底壓住了,花才敢亂竄;底壓不住,花就是散。
他抬頭看,八角的八個角在風裡像有呼吸,紙面輕輕鼓起,又輕輕落下,像胸口起伏。
那一圈哨口掛在邊緣,風一灌,整片天空像被它開了一個口子。
顧夏站在護欄後面,一直沒說話。
她手本來捂著耳朵,後來慢慢放下來,像怕自己的動作也會打斷這聲音。風把她圍巾吹得貼在臉側,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天上那塊顏色。
徐文術沒回頭,但他知道她在看。
老沈把線輪往地上一戳,腳踩住,雙手握緊線輪邊緣,像抱住一個沉東西。
哨聲越往上越清,清到能分出粗細,分出先後,分出那種誰在領、誰在跟。
「現在別亂走。」老沈說,「你站我旁邊,眼睛看它。」
「看什麼?」徐文術問。
「看它偏不偏。」老沈的目光釘在天上,「偏了風就會把它往水那邊拖。你就別在那時候想當英雄。」
徐文術「嗯」了一聲,往老沈身側挪了半步。
他這才發現,老沈的指節也被線勒得泛白,虎口那塊起了一層舊繭,壓住線輪的時候皮膚凹進去一條深痕。
老沈像沒感覺一樣,只盯天,偶爾收一指偶爾放一指,動作很小。
八角又往上頂了一截。
哨聲也跟著更滿。
那種滿不是吵,是密,密到河邊的水聲都被壓下去,只剩風、哨、線,三樣東西擰成一股。
這動靜把河岸那邊的人慢慢引過來了。
先是兩個買菜的大爺,手裡拎著空菜筐,走到護欄邊停住,抬頭看了一眼,腳就不動了。
嘴上先嫌一句:「這什麼玩意兒這麼響。」,下一秒又補一句:「還怪好聽。」
再往後,學哥兒跑得最快,他一直在旁邊守著,見八角穩了,才敢喘口氣,眼睛亮得像要把天戳個洞。
「沈爺爺!它真的上去了!」
又有兩個小孩跟著大人過來,小孩聽見這聲浪,興奮得要往前沖,被徐文術一把拎住後領,按在護欄內側。
「站這兒看。」徐文術說,「別跨線。」
「我就想近點!」小孩委屈。
「你近點,它也不會給你多唱一聲。」徐文術說完,抬眼看了老沈一眼。
老沈沒轉頭,但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顧夏這時候才開口,聲音很輕:「你燈節那晚,也是這樣嗎?」
「哪樣?」徐文術問。
「人一多,你就開始管人。」顧夏說,「像你天生就會當場控。」
徐文術笑了一下,「畢竟安全第一。」
顧夏沒笑,她只是點了下頭。
然後她往旁邊站了一點,站到護欄後面更靠里,不擋別人視線,也不靠太近。
她很會站位。
徐文朮忽然覺得,顧夏這種人不是來看熱鬧的,她像是來看怎麼做成一件事的。
她看的是天上的八角,也看地上的人怎麼守住那根線。
風又頂了一下。
八角往左偏了半尺,哨聲一瞬間變尖,像嗓子突然提起來。
圍觀的人哎呀一聲,身體下意識往前探。
老沈一句話壓下去:「別動。」
聲音不大,但像釘子。
徐文術也立刻往護欄前一站,擋住最前面那幾個小孩的衝勁。
他沒抬手推人,只是站在那裡,讓別人不得不退半步。
老沈手腕一收,線輪「吱啦」一聲,八角被他拉回正位。
哨聲重新厚下來,像壓住了剛才那一下尖。
「看見沒?」老沈忽然對徐文術說,「風大的時候它會試你。」
「試我幹嘛?」徐文術問。
「試你怕不怕。」老沈說,「你一怕,手就亂。手一亂,它就走。」
這話說完,老沈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嫌自己講得太像道理,咳了一聲,換成更硬的說法:「總之別亂。」
徐文術沒再問。
他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被線勒出的紅印子更深了,像一圈很實在的記號。
顧夏在旁邊看見了,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暖寶寶遞給徐文術。
「回去貼。」她說。
「你怎麼老帶這種東西?」徐文術低聲問。
顧夏俏皮笑了一下,「這叫做未雨綢繆!」
風沒一直好。
那陣正風像一段被老天臨時借來的時間,借給你把東西送上去,也借給你聽一會兒它怎麼唱。
過了那段,風就開始拐,拐得不那麼直,哨聲也開始亂一點,像合唱里有人走調。
老沈盯天盯了很久,忽然說:「差不多。」
「收?」徐文術問。
「收。」老沈點頭,「再扛它也扛得住,但今天到這兒就夠了。」
收線比放線更慢。
老沈一圈一圈往回拽,線輪在他掌心裡發出均勻的吱啦。
八角在天上不是直線下來,而是沿著風的弧度往回走,像有人牽著它繞了一圈湖面才肯回岸。
哨聲也跟著變化。
在高處的時候,它是一整片壓下來;到了中段,能聽出層次的間隙;再往下,細哨的尖聲變得更明顯,像小孩在你耳邊說話,甚至能分出某幾隻哨口的脾氣。
圍觀的人沒走,他們不敢出聲,就站著聽,像怕一開口就把這東西嚇跑。
八角越近越大。
紙面的重彩在風裡更扎眼,哨口像一圈小小的牙齒,抖著抖著就要咬住地面。
「尾巴。」老沈說。
徐文術和學哥兒同時衝出去,一人一邊托住邊角。
八角落地那一下很輕,但他們還是被它的重量壓得膝蓋一彎。
哨聲還沒完全停,像有餘音卡在裡面,掙扎著想再唱兩聲。
老沈松線,八角徹底趴在草地上。風從它身上掠過,哨口斷斷續續響兩下,最後安靜。
周圍的人這才敢出聲。
「哎喲,真嚇人。」
「這聲音聽得人心裡癢。」
「這要是過年放一次,得不得了。」
老沈沒再管他們,蹲下去檢查哨口。
他一隻一隻摸過去,摸得很細。
摸到某一隻哨面邊緣,他指腹輕輕一按。
「裂了。」
徐文術心裡一沉:「剛才風太狠?」
「不是風狠。」老沈把那隻哨口摘下來,放到掌心裡,「是我昨天嫌麻煩,沒換那片竹。」
老沈把裂哨塞進木箱裡:「回去換。」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的草屑,抬頭看天。
天色已經往晚里偏了,光線變軟,風也開始散。
圍觀的人還站著不走。
老沈卻像不太願意被人圍著。
他把八角往布袋裡裝的時候動作很快,裝好之後,拎起布袋,抬腳就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回頭看徐文術。
「你手怎麼樣?」老沈問。
「還行。」徐文術攤開掌心,那圈紅印子很明顯。
「還行就行。」老沈點頭,「回去貼點東西,別裂了。」
這句關心說得很硬,像命令。
說完他繼續走。
圍觀的人自覺讓開一條路,像給這隻八角讓道,也像給老沈讓道。
等老沈走遠,那些人才終於敢大聲一點。
「沈師傅這東西真有本事。」
「徐老師也有本事,能把這種人請來。」
徐文術聽見「請來」兩個字沒解釋。
他懶得解釋老沈不是他請來的,是風請來的。
顧夏走到他身邊,低聲問:「你手疼不疼?」
「疼。」徐文術老實,「但疼得挺爽。」
顧夏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下:「你這句很危險。」
「危險什麼?」
「像喝酒。」顧夏說,「像那種喝多了還說我沒醉的人。」
徐文術被她逗笑,肩膀松下來一點。笑完他才發現顧夏的耳朵尖有點紅,可能被風吹的。
「你剛才怕不怕?」他問。
「怕。」顧夏承認得很快,「但我更怕你們做這麼久,飛不起來。」
「那現在呢?」
顧夏抬眼看天,天上已經空了。
她轉回來看他,聲音很輕:「現在我放心了。至少它真的能飛。」
徐文術把圍觀的人勸散,帶著學哥兒先回去。
學哥兒一路興奮得不行,嘴裡全是「太響了」、「像天上有人吹笛子」、「我回去要跟外婆講」,講到一半又被徐文術敲了一下腦袋:「作業寫完再講。」
學哥兒捂頭嘿嘿笑,跑走了。
顧夏跟在徐文術後面,回到小樓時天色已經暗了一截。
廚房裡還留著昨晚的麵湯味,書房地上那張粉筆影子還在,淡淡的,像被時間磨薄了一層。
老沈沒留下來。
他把八角放回書房角落,壓好角,丟下一句別動就走了。
但徐文術知道,他心裡是松的。
不然他不會問「你手怎麼樣」。
顧夏下樓的時候,徐文術正在用熱水沖手。
紅印子被熱水一燙,刺得更明顯。
他咬著牙沒吭聲,水流從指縫裡衝過去,帶走一層麻繩灰。
顧夏把那個暖寶寶塞給他:「快貼上去,到時候別凍壞了,然後就會有凍瘡。」
「你不是說回去貼?」徐文術抬眼。
「回去就是現在。」顧夏說,「你別犟。」
徐文術接過來,貼在掌心外側。熱意慢慢透進來,疼意也被壓下去一點。
他抬頭看她:「你這次來湖邊,比上次安靜多了。」
顧夏靠在門框上,沒否認:「上次我像遊客,這次我像……」
「像什麼?」
顧夏想了想,笑了一下:「像被拉進工地的路人。」
徐文術也笑:「工地條件差。」
「差就差。」顧夏說,「但是真的。」
她說完這句,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外面的風小了,河面也穩了。
掛在隔壁房裡的那隻舊板鷂沒響,只有哨口偶爾蹭一下,像在回味剛才天上那一陣。
顧夏忽然開口:「你剛才在風裡跑的時候,像個很認真的人。」
「我一直都認真。」徐文術說。
「你以前認真在公司里,現在認真在風裡。」顧夏看著他,「差別挺大。」
徐文術沒接話。
他把水關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去廚房把鍋端上來。
「吃點東西。」他對顧夏說,「你不是說看完再吃嗎?」
顧夏嘿嘿笑了一下,總是被徐文術找到了一點管教他的機會。
麵湯熱起來之後,屋裡多了一點菸火氣。
這股子煙火氣在屋子當中醞釀,隨後竟然顯得有一些……溫馨。
元旦的氣氛從鎮子那邊隱隱傳過來,遠處有人放了一串很短的鞭炮,噼啪幾聲就散,像提醒你日子在往前翻。
徐文術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是騷腳狼發來的語音:「徐老闆!我聽人說今天河邊有大鷂子上天了?是不是你們幹的?我錯過了啊!」
徐文術來來回回翻看了一會消息,但是並不打算回復。
顧夏抬眼看向徐文術,眼神當中有一些疑惑:「你不回?」
「回了他就要來拍。」徐文術說,「我現在不想讓他拍。畢竟他也算是一個宣傳資源。」
徐文術想到了之前很多人問騷腳狼來鎮子上的車票,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宣傳資源。
顧夏嗯了一聲,沒再問。
她懂這件事有多珍貴,珍貴不是因為能上熱搜,是因為它剛剛從手裡飛出去,飛得乾乾淨淨,還沒被別人的鏡頭揉皺。
徐文術吃完面,把碗收走。
顧夏沒搶著洗碗,她只是站到窗邊,隔著玻璃看河。
「跨年你打算怎麼過?」。
「要是風大的話,我們一起去放鷂子。」徐文術說。
「風要是不來呢?」
徐文術想了想:「那就找點其他有趣的事情。」
「比如?」
徐文術比如了半天,沒想到一個好的結果。
顧夏索性走到他的面前,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樣吧,要是沒風,那你跟著我走,我們去旅遊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