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傅辭的槍意與決心
夜。
玄字六號。
陳平盤坐在蒲團上,閉著眼。
腦海里,今天擂上的畫面一幕一幕地翻過。
王彥秋的風雲槍,薛峰勝那幾槍的肩膀微沉和腰胯轉動,蕭家旁系那杆黑鐵長槍的厚重路子,還有幾個化勁圓滿之間對決時偶爾閃過的精妙變招。
一招一式,一刀一槍,他將所有記下的東西重新理了一遍,按照武學類別歸類,壓入腦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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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完之後,他睜開眼,審視了一番自己目前的狀態。
【龍蟒真罡·第三層,當前進度:782/1000】
還差兩百出頭。
陳平運轉龍蟒真罡,罡氣自丹田湧出,在身周凝結。
十二條金紅蛟龍浮現。
他開始勾畫。
鱗片,一片一片地貼上去。肌肉,一層一層地填充。
骨骼,三百六十節脊椎,六百多根肋骨,顱骨,角骨,爪骨,一根根地嵌入。
速度很快。
比昨天更快。
蛟龍的每一片鱗甲、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的位置,他已經爛熟於心。
凝結勾畫的過程不再需要思考,像是一個老工匠閉著眼都能打出一柄刀。
但龍筋還差一點。
每一次勾畫到龍筋的時候,那最後一絲連通的力量就差那麼一口氣,像是一根繩子拉到了極限,但就是搭不上另一頭。
陳平沒有急。
他將十二條蛟龍消散,重新凝結,再次勾畫。
消散,凝結,勾畫。
一遍又一遍。
面板上,龍蟒真罡的熟練度在一點一點地往上漲。
783,784,785。
他練了大半個時辰,停下來,收功。
按照這個速度,再有十來天,第三層就能推滿,進入第四層。
熟練度推上去,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
補上龍筋的那一刻,就是二煉。
陳平的目光落在面板上另一個技能。
【進食·圓滿,當前進度:圓滿 487/500】
差十三點。
就差這十三點,進食就能蛻變。
他已經能感覺到那個臨界點就在眼前了。
每一次進食,每一次身體對食物的吸收和轉化,都在往那個臨界點推。
再吃幾頓,再消化幾輪,應該就到了。
陳平靠在牆上,在心裡默默盤算。
再有幾天,罡氣打磨和總量就足以支撐他衝擊元罡二煉。
屆時,二煉突破,肉身經歷一次蛻變。
若是進食也在那前後蛻變,兩次肉身蛻變疊在一起,他的肉身強度必然再上一層樓。
甚至有可能再出現一次肉身異變。
金肌之後,會是什麼?
他不知道,但可以期待。
再輔以即將突破第四層的龍蟒真罡,十二條蛟龍骨骼龍筋全部補齊,罡氣造物的戰力翻上一番。
到了戰場上,活命的機會又大了一層。
陳平閉上眼,繼續修煉。
窗外,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方方正正的白。
明天,就是大比的最後一天了。
......
第三天。
清晨。
等候區里只剩下十六個人。
十六張石凳擺在最前排,左右各八。
其餘的石凳全部空了,整整齊齊地擺在後面,無人落座。
陳平坐在左側,環顧了一圈。
除開已經被他淘汰的王彥秋,還剩下十一個元罡。
今天的比賽,完全是元罡武夫們的主場。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也正是如此,剩下的十一個元罡武夫,誰要是抽中那五位化勁圓滿的對手,便意味著輕鬆晉級八強。
魁梧教習站在擂旁,簽筒里只剩十六根竹籤。
他伸手入筒,開始抽籤。
第一場,陸熙,對陣一個化勁圓滿的世家子弟。
陸熙上,短劍出鞘,幾招,乾淨利落地將對手逼到認輸。
第二場,周濟,對陣一個化勁圓滿的寒門學子。
周濟的斧子砸下去,對手硬扛了十來招,被一斧砸出了擂。
第三場,張亭晚,輕鬆晉級。
第四場,翟靜,輕鬆晉級。
第五場,趙書彥,對手同樣是化勁圓滿,趙書彥贏得不算輕鬆,打了十多招,拿下了。
五場結束,五個化勁圓滿全部淘汰。
剩下的三場,全是元罡對元罡。
魁梧教習伸手入筒,抽出兩根。
展開。
「王昭曜,對陣,蕭寒衣。」
等候區右側,蕭寒衣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蕭山,蕭山微微點了一下頭,什麼都沒說。
兩人走上擂,各站一側。
蕭寒衣看著對面的王昭曜,沉默了兩息。
然後拱手。
「我認輸。」
觀眾席上譁然。
幾萬人的議論聲像是開了鍋一樣,嗡嗡嗡地響成一片。
「怎麼回事?還沒開打就認輸了?」
「那可是元罡啊,元罡對元罡,不打就認輸?」
「你懂什麼,蕭家和薛家是一夥的,保王昭曜的體力。」
貴客區里,那些宗門長老和江湖宿老倒是面色平淡,這種事他們見多了。
等候區里,陳平看了蕭寒衣一眼,又看了看王昭曜。
王昭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轉身下了擂,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閉眼。
一絲罡氣都沒有消耗。
體力完整保留。
......
魁梧教習繼續抽籤。
「傅辭,對陣,蕭山。」
傅辭和蕭山同時站起身。
兩人走上擂。
蕭山從藏兵袋中取出一柄重刀,刀身寬厚,通體漆黑,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看著對面一身黑衣、持著玄黑長槍的傅辭,開口。
「傅兄,你也不算是寒門,好歹也是武道世家出身。」
他刀尖朝下,語氣隨意。
「為什麼要和陳平這些泥腿子成天廝混?」
傅辭沒有接話。
長槍一甩,槍尖點地,雙手握槍,身形微微下沉,左腳前右腳後,槍身斜指前方,槍尖微微上挑。
起手式。
觀眾席上,幾個眼尖的人同時坐直了身子。
棲雲宗的柳華雲猛地一愣,脫口道:「這起手勢?」
他瞪大了眼睛。
「這不正是秦涯那聞名於北境戰場的《破軍槍法》嗎?」
貴客席上那些和秦涯熟悉的江湖宿老們,都轉頭看向一旁端坐的秦涯,目光裡帶著疑問。
秦涯端著茶碗,喝了一口,面色平淡,什麼都沒說。
擂上。
蕭山望著傅辭的起手式,瞳孔微縮。
僅是一個起手式,他便感覺到了一股極其銳利的氣息從對面的槍尖上透出來,像是一把還沒出鞘的刀,隔著鞘都能割人。
他收斂了心思,面色一沉,直直盯著對面的傅辭。
兩人對視了幾息。
傅辭動了。
身形一動,整個人化為一道黑色箭矢,速度極快。
一點寒芒先到,隨後槍出如龍。
只一槍,罡氣化雲,伴隨周身,在傅辭身後化作一道流雲。
罡氣附著在槍身上,直直探出,平直剛猛。
蕭山面對這一槍,手中重刀一甩,身形一側,雙手握刀,猛地一斬。
罡氣在他的刀身上化為一道匹練,朝傅辭劈來。
傅辭槍勢不停,雙手一震,長槍橫劈,將那道刀罡劈碎。
兩人的路子都是剛猛一途。
對上了,就是拚誰的武學更精妙,誰的殺力更強。
而傅辭手持長兵,又有秦涯親傳的《破軍槍法》,一時間槍如蛟龍,點,扎,攔,拿,一招招槍法施展開來,將蕭山穩穩壓制。
蕭山打著打著,漸漸陷入被動。
但他並未慌亂,冷靜地用手中重刀不斷攔下傅辭的攻擊,時不時尋找機會嘗試反擊。
兩人對拚的罡氣肆虐,將擂地面劃出一道道裂痕。
越打越專注,越打越沉。
忽然,蕭山看見傅辭持槍的手臂微微一軟。
他眼中精光閃爍。
是時候了。
下一刻,他身上爆發出一股極強的威勢。
手中重刀上附著的罡氣陡然增厚,質地都變了,從鋒銳變成了沉重,像是一座山壓了下來。
重岳真意。
厚重,深沉,山嶽般沉重的氣勢從他身上升騰而起,壓向四面八方。
重刀上的罡氣變得無比沉重,一刀劈下,壓在傅辭的罡氣上,一瞬間就將與之接觸的罡氣盡數壓碎。
觀眾席上。
蕭家那邊,一個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咧開嘴,滿意地看著上的蕭山。
貴客區里,幾個江湖宿老摩挲著下巴,低聲道:「這道真意,品質不低。其中蘊含著一絲'重'的韻味,一旦展開,周身數丈之內罡氣都會變得無比沉重。」
另一人點頭:「那傅辭若想以罡氣破除蕭山的護體罡氣,怕是困難了。若是一直拖下去,蕭家這小子憑藉罡氣總量的優勢,早晚能磨贏。」
擂上。
蕭山周圍的罡氣無比沉重。
傅辭刺出的每一槍,槍身上的罡氣一接觸到那層沉重的領域,就被壓碎,剝落,消散。
單憑傅辭自身的力量和槍尖的鋒銳,根本不足以擊穿蕭山的護體罡氣。
蕭山確認了這一點之後,幾息之內就轉換了打法。
他完全不在意傅辭的攻擊,邁步上前,瞬間將傅辭拉入了近身範圍。
攻守顛倒。
換成了傅辭被拖入了蕭山的攻擊節奏。
蕭山一邊劈砍,一邊開口。
「將你的槍法施展完,我觀看後,你便認輸吧。」
他看著傅辭。
「沒有真意,你不是我的對手。」
傅辭什麼都不說。
長槍上的罡氣不斷附著,隨後被壓碎。
護體罡氣也被蕭山一次次劈開,衣服上多了幾道口子。
等候區里。
薛峰勝終於鬆了口氣。
這些天陳平的表現實在太強,壓得他們一直喘不過氣來。
如今陳平身邊實力最強的傅辭被蕭山壓制,即將落敗,世家這邊總算能扳回一局。
張亭晚攥緊了拳頭,有些擔憂地看著擂上,時不時扭頭看一眼陳平,希望能從陳平口中聽到什麼能讓他鬆口氣的話。
但陳平始終沒有開口,只是盯著擂。
上兩人又對了幾十招。
陳平忽然開口。
「結束了。」
張亭晚和周濟幾人聽到這句話,都是長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苦澀。
也是。
他們才入元罡多久?能掌握一門元罡絕學便已是上乘,還想要掌握真意,未免強人所難了。
傅辭在真意上敗於蕭山,也是正常。
可是。
就在張亭晚等人黯然神傷的時候。
「恭喜陳兄了。」
這句帶著莫名恭維的話語。
卻。
根本不是出自張亭晚或者是周濟之口。
而是王昭曜。
他看著擂,輕輕嘆了口氣,轉頭對陳平說了這五個字。
原本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薛峰勝。
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那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王兄,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等候區裡的人全都震驚,猛地轉頭看向擂。
觀眾席上,秦涯望著上被死死壓制的傅辭,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擂上。
蕭山越打越感覺手感不對。
原本他的重岳真意能完全壓碎傅辭的罡氣,可現在每次壓碎,都能餘下一絲。
一絲。
極細極薄的一絲。
但就是不散。
像是一根針,被千斤巨石壓著,彎了,但沒有斷。
蕭山皺起眉,又劈了一刀。
這一次,那一絲罡氣餘韻不但沒有消散,反而變厚了一分。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上,傅辭低著頭,手中長槍被壓得微微顫抖,渾身上下傷痕累累,氣血消耗過半。
但他的呼吸,反而越來越穩了。
從小就有人和他說,過剛易折。
用各種事情打磨他的稜角,磨他的銳氣,教他圓滑,教他忍耐,教他低頭。
他照做了。
南嶺之難
回來後,所有人都說他變了。
變得沉穩,收斂。
覺得南嶺之行將他打磨了一番。
覺得南嶺的「難」將他的傲氣洗掉了。
但他很清楚,不是這樣的。
當初在南嶺,他是經歷最多的。
逃難數月。
他親眼看著一個個同門死在面前。
看過妖魔生吃人肉。
看過同門被掏空內臟做成傀儡。
他無力抵抗。
這種無力感像一把火,燒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但他無能為力,因為明天還要跑。
跑到什麼時候,跑到什麼地方?
他不知道。
直到遇到陳平。
隨後,他將無力壓入心中,將驕傲壓入心中,將一切鋒銳和剛猛全部壓入心中。
南嶺之難,他忘不了了。
他想要殺盡魔門,上戰場。
所以內院,他必須要進!
一切鋒芒壓在心底。
只為了某個時刻,向魔門刺出這一槍。
秦涯看出來了。
所以教了他破軍槍法。
破軍槍法,其中的槍意,就是蓄勢。
蓄,蓄,蓄。
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鋒銳、所有的不甘,全部壓入槍身之中。
然後。
一槍出,萬軍倒。
傅辭擡起頭。
他的眼睛變了。
那雙一直沉穩內斂的眼睛裡,忽然迸出了一道極其鋒銳的光芒,像是一柄被壓在鞘中太久的劍,終於出鞘了。
槍身上隱隱浮現一道道極淡的金光,從槍柄一路游到槍尖,像是有千軍萬馬的影子從槍柄湧入槍尖,全部凝聚在那一寸鋒銳之上。
破軍槍意。
一股極鋒銳、極剛猛的氣息從他身上猛然爆發,將周圍沉重如山的罡氣一瞬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蕭山心中警鈴大作。
他想退。
但傅辭盯著他,手中長槍緩緩擡起,槍尖指著他的咽喉。
那股破軍之意從槍尖上傾瀉而出,不是罡氣,不是力量,是意志,是信念,是五個月的壓抑在這一刻全部釋放。
一槍出,萬軍倒。
這股意直接壓在了蕭山的心上。
他怕了。
他猛地大喊。
「我認輸!」
傅辭的槍刺出了一半。
槍尖在蕭山咽喉前三寸的位置停住了。
但那股槍意沒有完全收住。
溢出的鋒銳之意在蕭山身上划過,護體罡氣驟然破裂,一道道裂痕在他的衣服上炸開,劃出一道道淺淺的血痕。
傅辭收槍。
他看著面前臉色慘白的蕭山,開口,聲音平靜。
「我的槍,殺的是魔門,殺的是妖人。」
他轉過身,朝擂邊緣走去。
「不殺同門。」
......
傅辭持槍走下擂,回到等候區。
等候區里安靜了。
寒門那邊,張亭晚、周濟、翟靜、趙書彥,一個個面露震驚,隨即是壓不住的欣喜。
世家那邊,一張張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蕭山輸了。
有真意的蕭山,輸給了一個剛剛才在擂上臨陣悟道的對手。
陳平看著走過來的傅辭,輕輕開口。
「辛苦了。」
傅辭在他身旁坐下,將長槍擱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息。
「我要上戰場,殺魔人。」
他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
「誰都無法阻攔我。」
陳平沒有接話,點了點頭。
對面,王昭曜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端起身旁的茶杯,朝傅辭的方向遙遙舉起。
「戰場見。」
三個字,不輕不重。
傅辭看了他一眼,也拿起茶杯,舉了一下。
兩人隔著過道,各飲一口,放下杯子。
沒有多說什麼。
旁邊的薛峰勝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剛想說點什麼。
擂旁,魁梧教習的聲音已經響了。
「陳平,對陣,薛峰勝。」
薛峰勝的嘴合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端著的茶碗,茶水還是溫的。
他把茶碗放在石凳上,站起身。
陳平也站了起來。
兩人同時朝擂走去。
一左一右,一前一後,腳步聲在安靜的等候區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