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林大山把車開到樓下,載著王菲,車子往射擊射箭運動管理中心開去。
到了中心,許海峰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看到鄭輝身後還跟著一個戴墨鏡的女人,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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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臉即便遮了半張,那股氣質和臉也太容易辨認了。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來了。」
「許教練,我朋友,想來看看。」鄭輝說。
「歡迎,隨便看。」許海峰引著兩人往飛碟場走。
王菲站在遮陽棚下,工作人員給她拿了耳罩。
飛碟靶場上,拋靶機已經就位。
鄭輝拿起霰彈槍,檢查了一遍槍機,然後走到射擊位上。
「準備好了。「
碟靶飛出。
砰!
橙色碟靶在空中炸成齏粉。
王菲透過耳罩的縫隙聽到槍聲,眼睛一直盯著空中。
第二個碟靶從另一個方向飛出。
砰!
又碎了。
王菲看向鄭輝,鄭輝打飛碟的時候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 :
他整個人是充滿侵略性的,出槍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槍都帶著自信。
王菲看著他的側臉。
陽光從他右側打過來,勾勒出下頜線和鼻樑的輪廓。他微微眯著眼,槍口跟著視線移動,然後開槍,碟靶碎裂。
他換個方向,再開槍。
又碎。
全程沒有一片碟靶能完整地落到地面上。
王菲其實很少覺一個男人帥,這個詞在她的審美體系里太廉價了,被用太濫了。
但此刻她不不承認。
肆意揮灑著荷爾蒙,專注而果斷的鄭輝,帥很迷人。
打完一組,許海峰低頭看記錄,已經沒什麼表情。
全中。
鄭輝摘下耳罩,回頭問王菲:「要不要試試?」
王菲指了指自己:「我?」
「試兩槍,很解壓。」
許海峰讓教練拿了一把後坐力更溫和的槍,簡單教她站姿和抵肩。
王菲平時唱歌,身體控制不差,可拿槍完全是另一回事。她試著瞄準,第一片碟靶剛飛出去,她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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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沒中。
鄭輝在旁邊笑:「再來。」
王菲不服氣,重新站好。
第二片飛出,她這次提前扣了扳機。
還是沒中。
槍托震肩膀有點麻,她皺了皺眉,把槍還給教練:「算了,這東西還是適合你。」
鄭輝說:「多練練就能中。」
王菲斜他一眼:「我為什麼要把時間花在跟鐵疙瘩較勁上?」
「也對。」鄭輝點頭:「你唱歌就行。」
王菲退回遮陽棚,認真看他打。
鄭輝這一打,就停不下來,一箱碟靶打空,又換一箱。
霰彈一盒一盒拆開,工作人員機械地裝彈、記錄、換場。
三百多發打完,夕陽已經開始往西沉,鄭輝終於放下槍,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
「許教練,我這麼打是不是太浪費了?」
「要不我給中心贊助點器械吧,靶機、電子計分、彈藥,或者翻修場地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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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客氣,我是真打多,也想以後能經常來打。」
許海峰等的就是這個口子,他說道:「不用,要不你進國家隊吧,進了國家隊,想來打就打。子彈、碟靶、場地,訓練用量敞開供應。」
鄭輝聞言失笑:「我只是想打槍,怎麼還打出編制了?」
許海峰認真的說:「昨天你走之後,我們開了一晚上的會。」
「為我?」
「為你。」許海峰點頭:「你的成績,任何一個項目單拿出來,都夠我們上報。不過我們討論的問題不在成績,在身份。」
鄭輝明白過來:「澳門戶籍。」
許海峰點頭說道:「對。澳門有自己的體育代表團,亞運會、世錦賽這些可以獨立參加。
但澳門不是國際奧委會承認的地區奧委會,所以奧運會沒有澳門獨立參賽通道。」
鄭輝問:「那我就不能參加?」
「不是。」許海峰說:「恰恰相反,這反而給了你代表中國奧委會參賽的法理空間。」
「《澳門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一百三十七條,允許澳門特別行政區以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團成員身份,參加相關國際組織和國際會議。奧運會就是這樣的國際組織框架。
澳門沒有自己的奧委會,你如果要參加奧運,只能由中國奧委會提名。」
鄭輝點了點頭:「所以法律上能走通。」
「法律上能走,手續上有麻煩。現行的全國運動員註冊管理辦法是九四年發的,那時候香港、澳門都還沒回歸,條款里沒有港澳運動員註冊的細則。」
「但這個辦法本來就在準備修訂。回歸都三年了,這個問題遲早要解決。你的情況特殊,我們可以向總局打專項報告,特事特辦。」
鄭輝看著他說道:「也就是說,路能打通,但需要你們跑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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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總局、中國奧委會,可能還要溝通港澳相關部門。
我們不能今天拍腦袋,明天就把你名字寫進國家隊名單,但從法理和制度空間上看,大概率能做。」
許海峰認真看著鄭輝:「前提是,你願意。」
鄭輝想了一會兒,才說:「為國爭光,我當然願意。」
許海峰眼睛亮了一下。
鄭輝繼續道:「但我也必須說清楚,我很忙。我不可能像普通隊員一樣長期集訓,也不可能一年跑十幾站比賽。
我有電影要拍,有唱片要做,還有別的事情。我如果進國家隊,你們不能按常規方式管我。」
許海峰點頭很快:「我知道,你不是普通運動員,我們也不會按普通運動員處理。」
鄭輝看向許海峰:「那具體怎麼做?」
許海峰顯然早就想過。
「你只需要在奧運選拔前,來中心做一次正式測試。項目、規則、裁判、計分,全按奧運標準。
只要你的成績仍然穩定在滿分,或者接近理論極限,我們就直接給你參賽資格安排。」
鄭輝問:「不用參加世界盃、世錦賽?」
「正常運動員肯定要。」
許海峰說:「奧運射擊有兩層門檻。第一層是國家或地區拿到項目參賽名額,第二層是運動員個人要達到國際射聯認可的最低資格分數,也就是M。
中國是射擊強國,項目名額基本都是滿的。
正常情況下,運動員要在F認可賽事中打出M,再通過世界大賽排名、國內選拔賽、隊內訓練賽綜合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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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這種成績太特殊。我們可以給你走機動名額,必要時安排你參加一站認可賽事,把M補上。你不用全年跟隊跑,只要關鍵節點出現。」
鄭輝笑了:「聽起來像外卡。」
許海峰也笑:「差不多,國家隊內部給你的外卡。」
鄭輝聽完,想了想:「如果我全參加呢?六個項目,都有名額?」
許海峰的表情變了,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揚,眼角的皺紋全部舒展開來:「你全都願意?」
「我問的是,能不能全報。」
「能!」
「奧運會的賽程安排可能會有部分重疊,但是報名之前賽程就會公布,到時候如果時間上允許,我們會全部給你報名。
甚至如果有個別項目賽程衝突,我們會打申請,請國際射聯和奧組委做微調。
他們也希望射擊項目有更多關注度,你的名氣和影響力,對他們來說同樣是資源。」
許海頓了頓,看著鄭輝:「不過你要確定,連續參加多個項目,體力和狀態你能保持住。」
「昨天不就是這樣嗎?」鄭輝反問:「六個項目一個下午全試了,最後一個和第一個沒有任何區別。」
許海峰無話可說。他昨天親眼看到的,打了一整個下午,最後一發和第一發的精準度分毫不差。
這個人的身體素質和專注力,完全超出了他對運動員的認知上限。
「行!」許海峰點了一下頭:「那我們現在就開始準備,搞定了我通知你,你只要保持手感。」
鄭輝握住他的手:「保持手感這件事,我現在挺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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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海峰笑了:「明天下午也給你留場?」
鄭輝說道:「可以嗎?」
許海峰笑更開心:「當然沒問題,那就明天下午。」
從射擊中心出來,王菲看了鄭輝一會兒:「你昨天回來打個槍,今天差點進國家隊。」
「人生就是這麼突然。」
「還六個項目。」王菲說:「你不覺離譜?」
「昨天一下午不也都試了嗎?」鄭輝說:「飛碟比我想的有意思。」
「你現在滿腦子都是飛碟吧?」
「還有那首純音樂。」
「我排第二?」
「並列第一。」
王菲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鄭輝沒有回公寓,而是讓林大山開去了紫玉山莊。
「我買了個別墅,裡面有錄音室,今晚去那邊把音樂做了。」
王菲沒反對。
這是王菲第一次來他在京城的這套別墅。
車子進了小區後,她看著道路兩邊的樹和低密度的獨棟,摘下墨鏡:「這地方挺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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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看中安靜。」鄭輝說:「地下做了錄音室和後期室,平時可以錄歌、剪片。」
車停在別墅門口,燈光自動亮起。王菲站在門口看了會兒:「這房子不錯。」
「還行。」
王菲想了想:「這邊還有沒有?有的話我也買一套。」
鄭輝沒有說什麼「我給你留房間」。
王菲的身家買這裡,本來也就是灑灑水:「我讓人問問,應該還有。」
王菲點點頭,進屋後在一樓轉了一圈,又去看了地下錄音室。
錄音室設備很全,隔音做好,牆面乾淨,樂器和控制台擺有條理。王菲站在門口看著,問:「你今晚要做那首?」
「嗯。」
「那我先找個房間睡會兒。」
說完王菲自己上樓找房間,鄭輝則下到地下錄音室。
他坐到控制台前,先把腦子裡的旋律線拆出來。
弦樂從低處鋪起,像遠處戰場上的霧;銅管一點點壓進來,撐住整個骨架;打擊樂不能太亂,要像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逼近。
電子合成器暫時只做了幾個音色,用來搭空間。
他沒有急著做人聲。
王菲的那段吟唱太好,合成音怎麼都不對,只能先留空。
一直到凌晨,他也只完成了弦樂和銅管的大框架。鄭輝摘下耳機,聽了一遍,覺方向沒錯,就先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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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時,走廊燈還亮著,王菲的房門沒鎖。
他敲了敲。
裡面安靜了兩秒,傳來她的聲音:「進來。」
鄭輝推門進去。床頭燈開著,王菲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還沒睡?」鄭輝問。
王菲抬頭看他,沒有立刻回答。
從下午到現在,她腦子裡總是不受控制地閃過靶場上的畫面。
那種專注、果斷,帶著侵略性的樣子,和平時懶散說笑的鄭輝完全不同。
王菲原本以為睡一覺就過去了,可躺下來之後,那些畫面反而越來越清晰。
她把書合上,掀開被子下床。
鄭輝剛要說話,她已經走到他面前,伸手勾住他的衣領。
「下午打槍的時候,」王菲看著他,聲音帶著鉤子:「你挺帥的。」
鄭輝怔了一下,笑道:「現在才想起來夸?」
「不是夸。」
王菲吻了上去,鄭輝手扶住她的腰,兩人渡著情絲。
片刻後,王菲鬆開嘴,沒有繞彎子:「今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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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看著她。
王菲挑了下眉:「還要我說更明白?」
鄭輝關上門。
床頭燈被他按暗,只剩一圈溫黃的光落在被沿。
鄭輝沒有急,那種在靶場上的專注,到了此刻,變成了另一種耐心。
他像是知道她每一次呼吸會在什麼時候亂掉,也知道她什麼時候只是嘴硬。細碎的氣息落在彼此之間,黏成一線,又被夜色悄悄吞沒。
王菲一開始還咬著唇不肯出聲,她坐著,雙手抱著他,頭靠在他的耳側。
不知過了多久,她整個人軟在他懷裡,連抬眼瞪他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啞著嗓子罵了一句:「鄭輝,你真是…」
後半句沒說完。
鄭輝一轉身,讓她躺在榻上。
王菲閉著眼,臉紅厲害。
夜色一點點蓋住了房間裡剩下的聲音。
第二天上午,鄭輝繼續進錄音室。
王菲起來後,穿著他的T恤,端著一杯水站在控制室外聽。她沒有進去打擾,只看鄭輝工作。
十點左右,鄭輝做最後的混音微調。
「好了?「
「差不多了,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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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菲點頭,走進了隔音間。
她戴上耳返,鄭輝從外面放了一遍完整的純音樂版本給她聽。
音樂從耳返里湧進來。
開頭是低沉的弦樂,像黎明前的黑暗。然後銅管進入,帶來第一道光。鼓聲越來越密集,像無數腳步聲匯聚成河。
在最壯麗的高潮處,音樂安靜了一拍,那就是她進來的地方。
王菲閉上眼睛。
鄭輝從調音台這邊看著她的嘴唇開合。
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空靈,不屬於任何語言的吟唱。
那個聲音在壯麗的管弦樂之上飄浮,像一隻鳥掠過戰場的天空。
一遍,兩遍,第三遍的時候,王菲對情緒的把握已經完全到了鄭輝想要的位置。
他按下對講鍵:「好了。「
王菲摘下耳返走出來。
鄭輝把人聲軌和音樂軌疊在一起,從頭播放。
整首Vcty在錄音室的監聽音箱中迴蕩。
聽完最後一個音符消散,王菲靠在門框上,臉上有滿足感。
「不錯。」她說。
從王菲嘴裡說出不錯兩個字,相當於別人說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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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想到做這首?」她問。
「我第一天去射擊中心打靶的時候想到這個旋律的。」
鄭輝說,一邊把文件保存歸檔,一邊說道:「當時我就想,要是我在奧運會上端起槍瞄準的時候,現場要是能放這個伴奏,那多爽。」
王菲看了他一眼,她實在沒想到,這首聽起來充滿神聖感和悲壯感的史詩級神曲,初衷竟然只是這男人為了給自己打槍配個酷炫的出場BM。
「後面真能去奧運會的話,我讓人問問,能不能在我比賽的時候,現場或者電視轉播的時候放這個。」
王菲被他逗笑了,覺他幼稚可愛:「你是小孩嗎?」
鄭輝一本正經:「你不覺很燃嗎?打飛碟的時候,背景放這個,砰砰砰,全碎。」
「行了行了。」王菲擺手打斷他,但嘴角的笑意收不住。
中午阿姨來做飯,吃完飯,王菲說要回去了。
鄭輝送她到門口,林大山把車開過來。
王菲拉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踏進去了,忽然又回過頭:「你下午又去打槍?」
鄭輝笑了:「你猜?「
王菲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有無奈,有好笑,還有溫柔。
「你開心就好。」她說完,上了車。
車子開走後,鄭輝站在別墅門口,看著車尾消失在綠蔭掩映的社區道路盡頭。
然後他轉身回屋,換了身衣服:「何岩,走,去射擊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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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岩的聲音傳來:「知道了老闆。」
下午三點,鄭輝又出現在了飛碟靶場。
許海峰看見他,一點都不意外。
「今天打多少?」許海峰問。
鄭輝活動著肩膀,看著遠處晴朗的天空和等待起飛的橙色碟靶:「看心情。」
槍聲很快響了起來。
砰。
砰。
砰。
碟靶在秋日的藍天中一片接一片地碎裂,橙色的碎屑像花瓣一樣在陽光中飄落。
許海峰站在旁邊看著,手裡握著那份正在走程序的報告。
他並不著急,天才願意打多久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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