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來人沒有留下名片,也沒有留下身份信息,像來時一樣安靜,離開時也只帶走了那隻公文包。
韓三平進來的時候,鄭輝已經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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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問剛才說了什麼,只是說了句:「茶涼了吧?」
「還行。」
「我重新泡一壺。」
「不用,韓總,現在不想喝了,您坐。」
韓三平沒坐,他去文件櫃裡翻了一個牛皮紙袋抽出來,放到茶几上。鄭輝拿來拆開翻了幾頁,都是宣發費用的對帳單和品牌商合作協議複印件。
事情不複雜,張偉平在《英雄》的宣發環節里做了一套雙重報帳。
品牌商已經承擔了一部分宣傳費用,比如某白酒品牌的投放、某汽車品牌的聯合推廣,這些費用品牌方出了錢,張偉平那邊也拿了錢。
但他轉頭向製片方報銷的時候,依然按全額報。等於同一筆開支,收了兩遍。
鄭輝掃了幾眼。
這些帳目單看每一筆都不算嚇人,十來萬,幾十萬,夾在《英雄》這種幾千萬美元級別的項目里,顯有些不起眼。
可宣發費最噁心的地方就在這裡。
它不像拍攝成本,機器、膠片、場地、服裝、道具,多少能對上實物。
宣發費是最容易塞水分的,一個晚宴,可以五萬,也可以五十萬。
一塊戶外牌,可以說買了一個月,也可以說買了三個月。
媒體通稿、記者車馬費、公關公司服務費、宣傳預付款…所有東西只要包裝漂亮,就能變成帳面上看似合理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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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情況就這些,數額不大,一兩百萬的事。說白了,這種手法在行業里也不算稀,查出來也只能算違規,不算犯罪。」
「真正的窟窿不會在宣發階段出現。張偉平是精明人,前期他不會動大錢。
還是那句話,十二月《英雄》公映之後,宣發費集中報銷,票房分帳到位,大額資金進出頻繁,那時候他才會動手做帳。
金額一大,環節一多,造假的空間才真正打開。到那時候,才會有不可抵賴的東西。」
鄭輝把文件袋推回茶几上:「我明白。」
兩個人都清楚,張偉平的事只是韓三平把他叫回來的一個由頭。真正的事剛才已經辦完了。雙方誰都沒點破這一層,話題自然地翻了過去。
韓三平換了個話題:「對了,上個月的事你知道了吧?」
「什麼事?」
「金雞百花獎。」
鄭輝這陣子在美國忙射擊比賽,國內的頒獎消息確實沒顧上細看。
韓三平從桌上翻出一份剪報,是九月十七號的《中國電影報》,頭版整版。
「九月十六號,百花獎獲獎結果和金雞獎提名同時公布。你那個范彬彬,靠《我的野蠻女友》拿了百花獎最佳女主角。」
鄭輝眉毛挑了一下。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拿了百花獎最佳故事片。」
韓三平又加了一句:「還有你那個林長陽,靠《我的野蠻女友》拿了百花獎最佳男主角。」
鄭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林長陽也能拿獎?」
韓三平白了他一眼:「廢話,演員表上寫的男主角林長陽,百花獎評委看的是銀幕上那張臉和那個名字。觀眾投票投的也是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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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獎是觀眾票選,票數夠了就是夠了,評委那邊也沒理由攔。
韓三平翻到剪報第二頁:「金雞獎提名同一天公布的。你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提名最佳故事片,也提名了最佳導演。」
鄭輝「嗯」了一聲。
「范彬彬和高媛媛,分別憑《我的野蠻女友》和《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提名金雞最佳女主角。兩個人撞上了,你小子,後院別起火。
范彬彬多了個最佳新人獎,這個獎項應該沒人能和她搶。」
「林長陽又憑《我的野蠻女友》提名了金雞最佳男主角。」
鄭輝笑著搖搖頭,林長陽這個虛構人物,百花獎拿了一座,金雞獎還有提名,履歷比很多真人演員還漂亮。
韓三平補了一句:「《我的野蠻女友》那邊,因為是韓國故事改編的,演員類獎項照給,最佳故事片之類的就不會考慮了。金雞那邊的評委對這個卡比較明確。」
鄭輝理解。原創性是金雞獎評故事片的基本門檻,改編自韓國的作品,演員表演可以被認可,但作品本身不在最佳故事片的討論範圍里。
「這個月,金雞百花獎頒獎典禮在無錫。」韓三平看著他:「你如果這個月沒別的事,去參加一下。」
「什麼時候?」
「十月十八號開幕,你人在國內,不去說不過去,金雞獎你應該還能再拿點獎。
而且百花獎也在閉幕式那天頒獎,最佳故事片是你的,林長陽嘛…」韓三平笑著看他:「那就看他想不想到場了。」
鄭輝沒說林長陽去不去,只回了句:「行,我去。」
從中影出來時,已經下午四點多。
何岩坐在副駕駛,回頭問:「老闆,回紫玉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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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
「韓總那邊還有別的安排嗎?」
「月底無錫金雞百花,排進日程。」
「好。」
「另外,林大山那邊如果這幾天接到陌生電話,讓他不要緊張,按對方要求配合,名單只從長期跟著我的安保里選,寧缺毋濫。」
何岩沒追問,說道:「明白。」
車開進紫玉山莊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他洗了個澡,換了件家居服,剛在書房坐下,李宗明就到了。
他進門時手裡拎著兩個文件袋,身上還有從機場、車裡、辦公室之間來回折騰出來的疲憊。
鄭輝看著他:「你怎麼感覺比我還忙?」
李宗明把文件袋放到桌上:「你一個電話,下面十幾個項目都要動,我能不忙嗎?」
何岩給他倒了茶。
李宗明喝了一口,先打開第一份文件:「先說香港那邊。《無間道》八月份已經拍完,現在進入後期。
粗剪我看了兩版,劉偉強那邊效率很高,麥兆輝和莊文強還在修結構,整體問題不大。」
鄭輝拿起成本表:「最後多少錢?」
「二千八百萬港幣。」
「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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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宣傳四千萬。」
鄭輝翻著明細。
演員片酬、導演費用、攝影器材、膠片、場地、警署內景、夜景加班、後期預留、音樂版權、保險、餐飲交通,一項項列很清楚。
「超支在哪?」
「主要是演員檔期壓縮,夜戲多,後面補了幾組街景。還有張國榮那邊雖然片酬給不算高,但我們不能真按友情價壓人,後面給了補充協議。」
鄭輝點點頭:「應該的。」
他繼續往後看。
銀都機構那邊的監督簽字、財務流水、製片主任確認,都齊全。
「帳沒問題。」鄭輝合上表:「對外四千萬也正常,這個項目不能顯小氣。」
李宗明鬆了口氣:「我也是這麼想的。
張國榮八月份拍完《無間道》,九月份就去廈門籌備《偷心》了。」
「人都到齊了?」
「基本到齊。男主他自己,女主寧靜,表哥那個角色定了胡軍。攝影、美術、錄音他自己拉了一批人,場景主要在鼓浪嶼和幾棟老別墅,八號開機。」
鄭輝說道:「何岩。」
「在。」
「把八號以後廈門探班排進日程,到時提醒我,也記提前跟哥哥說一聲。」
何岩記下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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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明繼續道:「我前幾天去過廈門,也跟張國榮聊了一下。他有個想法,我覺可以認真考慮。」
「說。」
「他覺鼓浪嶼那些老建築,拍民國電影特別合適。洋樓、教堂、小巷、海風,全都有味道。但問題是,廈門沒有真正成規模的民國風街區。
中山路能用一部分,可商業味太重,招牌、電線、現代店面,全靠遮擋和後期太麻煩。」
鄭輝抬眼:「所以?」
「同安影視城。」
李宗明把第二份文件袋打開,取出一張規劃圖:「我們既然已經把那塊地拿下來了,不如在明朝宮城之外的地區,再規劃一條民國風情街。」
鄭輝接過圖,圖上用紅筆圈出了一塊區域,靠近未來遊客動線,但不靠近明故宮主體。
「同安影視城原先遠期規劃是一千八百畝,現在我們實際拿到的一期土地是一千畝。」
李宗明解釋道:「張繼那邊做明故宮和周邊明代建築,三百畝不到就夠了,哪怕後續加江南園林、海貿碼頭、抗倭營寨,也不會一次性吃滿。」
鄭輝看著圖:「所以你們想拿一百畝出來?」
「對。一百畝,不算大,但足夠做一條主街、兩條支巷、一個小廣場、幾棟銀行、戲院、報社、洋行、公館、茶樓,再加一段碼頭外景。」
李宗明越說越順:「以後拍民國戲,不管是上海、廈門、廣州、天津,都能改。
招牌一換,道具一調,燈光一打,就能用。
廈門有海,有鼓浪嶼老建築,有我們自己的影視城。真把這套資源打通,以後劇組來廈門拍民國戲,會比去橫店方便。」
鄭輝把圖放在桌上,手指沿著那條被畫出來的主街慢慢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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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他買同安影視城,是為《女醫傳》和明朝題材準備底盤。
可李宗明這個建議,確實打開了另一層空間。
明朝宮城是重資產,一旦建好,適用範圍相對固定。
民國風情街不一樣,近代戲、諜戰戲、愛情片、商業GG、MV、雜誌大片,都能用。
它不只是拍攝場景,還是遊客拍照打卡的消費場景。
「張繼算過成本嗎?」鄭輝問。
「算過。」
李宗明把一張計劃表遞過來:「建築安裝工程費,兩千四百萬到三千一百萬;場景內裝與道具陳設,三百萬到六百萬;市政與景觀配套,兩百萬到四百萬;管理、設計、不可預見費,三百萬到五百萬。」
鄭輝看著最後的匯總:「四千萬到四千六百萬?」
「張繼說,如果做粗一點,四千萬出頭能下來。可如果你要能長期用,外立面、排水、電路、消防、遊客通道都按正規做,最好按五千萬準備。」
「他倒是越來越敢花錢了。」
李宗明笑道:「跟你做項目的人,很難不敢花錢,你自己要求就高。」
鄭輝把計劃表放下,拿起手機,撥給陳建國。
「老闆。」
「建國,方便說帳嗎?」
「方便,我在辦公室。」
「兩個公司帳上現在可動用資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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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翻紙聲,過了會,陳建國說道:「音像公司這邊,帳面現金三千八百萬左右。
《餘生》磁帶到現在累計出了一千四百萬盒,前面幾張專輯今年還有長尾,合計又走了幾百萬盒。
扣掉複製、渠道、稅費和預留款,現金就是這個數。」
陳建國繼續說道:「影視公司這邊,《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內地票房分帳,已到帳五千九百八十萬。《我的野蠻女友》內地加港澳分帳,七千六百萬,也已經到帳。」
「這兩部電影我們也壓制光碟賣,走很好。四大檔口加白天鵝出版社渠道,扣掉壓制、版號、運輸和分成,淨利潤一千三百多萬。」
鄭輝在心裡過了一遍。磁帶公司三千八百萬,影視公司五千九百八十萬加七千六百萬加一千三百萬,一億四千八百八十萬。兩個公司加起來,可動用資金一億七千多萬。
看來國內已經走上良性循環,海外的收入基本不用動用了。
「你明天準備兩千萬,打給張繼的地產公司,作為同安影視城民國風情街的啟動資金,辦好了我再去銀行辦手續。」
「國慶期間大額轉帳可能要提前預約,我今晚聯繫銀行值班經理,走正規流程,能明天辦就明天辦,辦不了就節後第一個工作日辦理。」
「還有,」鄭輝加了一句:「後面的開發建設,每一期撥款之前都要有審計報告。
你派個組盯著,張繼那邊我信過,但工程一動起來,上面沒問題,下面也能爛出一堆帳。」
鄭輝繼續道:「鋼筋、水泥、砂石、木材、道具、勞務、分包,每一層都有人想伸手。不是我不信張繼,是工程這東西太容易髒。」
「我明白。」
「還有農民工工資。」鄭輝說道:「這個你盯死。不能拖,不能壓,不能讓包工頭拿工人的錢去周轉。影視城修起來以後,我不想門口站一排農民工討薪。」
電話那頭,陳建國的語氣也認真起來。
「老闆,這個我親自盯。每個月讓他們報工資表,現場抽查簽字,必要的話直接從工程款里劃出勞務專戶。」
「領錢也要留好證據,轉帳流水、簽收單、身份證複印件、現場照片,該留的都留。別錢發到手了,有人轉頭拿去賭光,回頭又跑來說我們沒發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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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陳建國立刻道:「我會讓財務和現場負責人一起盯,錢必須發到本人手裡,證據一份不少,也會派人監督工棚有沒有聚眾賭博的。」
鄭輝說道:「福建是我老家,不能在那邊出這種事,別讓我以後沒臉回去。」
陳建國道:「我知道。」
掛掉電話,李宗明已經把所有文件整理好,鄭輝問道:「還有事嗎?」
李宗明好像突然想起來,他說道:「還有一件小事。」
「說。」
「《女醫傳》那邊差不多要殺青了。」
鄭輝算了算時間,確實差不多,半年過去了,四十集古裝劇這個時間線差不多。
李宗明道:「陳導那邊說,剩下主要是幾場宮廷戲和結尾大段情緒戲。彬彬狀態不錯,十號前基本能完成。」
「你不是要去廈門探《偷心》的班嗎?到時候可以順便去《女醫傳》那邊看看。你如果方便,可以和她一起回來。」
「行。」鄭輝道:「你把兩個劇組的具體時間給何岩。八號《偷心》開機,我先去張國榮那邊,後面看《女醫傳》殺青安排。」
李宗明點頭:「我今晚發給何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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