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下午三點。
比弗利山莊別墅的客廳被臨時改成了試聽室,何岩一早就讓人把環球音樂的專業監聽音箱搬了進來。
道格·莫里斯到了,他帶了三個人。
傑瑞·克拉克,Aamp;高級副總裁,兩年前在扎克辦公室里聽過鄭輝第一張英文專輯的那位。
安妮·雷諾茲,環球音樂北美市場部總監,主管電台推廣和單曲發行策略。
以及湯姆·科伊爾,全球銷售預測部負責人,專門給專輯定銷量區間的那種人。
四個人進門時,鄭輝從樓上下來:「道格。」
「鄭!」
莫里斯握住他的手,力度比上次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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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金獅和UPA全國冠軍這兩件事疊在一起,讓他現在看鄭輝的眼神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傑瑞跟鄭輝也算老熟人了,兩年前在扎克辦公室聽第一張專輯時,他是第一個開口說「千萬級別」的人。
事實證明他低估了,現在銷量三千四百萬張。
安妮和湯姆是第一次見鄭輝本人,兩人目光里有好。
眾人落座,何岩給每人倒了茶,然後退到角落裡。
莫里斯問道:「那,開始?」
鄭輝走到音響前,把安德森團隊混好的母帶C放進托盤,按下播放鍵。
第一首歌的前奏響起。
+ :
《Uptn Funk》。
貝斯線髒恰到好處,底鼓又悶又彈,銅管在高頻區招搖過市。
鄭輝的聲線跟第一張專輯裡那個撕裂金屬的嗓音判若兩人,鬆弛、慵懶,帶著老子就是比你酷的街頭痞氣。
但骨子裡的自信是一樣的。
安妮的身體開始跟著節奏輕微晃動,她很快反應過來,但她沒控制。
第一首結束,第二首緊跟。
《hat Mak Yu Bautful》。
明亮的吉他掃弦,鼓點清脆利落,鄭輝的聲線從上一首的慵懶變成了二十出頭男孩的清澈明亮。
第三首,《Jut th ay Yu A》。
鋼琴前奏,聲線再次變化,溫暖、不炫技,像深夜裡對著一個人說的悄悄話。
第四首,《ua》。
節拍和合成器鋪開,律動感立刻把人拽回舞池。
第五首,《Mv Lk F》。
底層的鼓點仍然激烈,上方卻疊了一層電子質感,聲線重新變挑逗和磁性。
第六首,《Tau》。
像是從上世紀的舞廳里重新翻出來的一束燈,銅管亮像在炫耀,和聲鋪開時,連空氣都跟著變金黃。
六首歌過後,客廳里的四個人,每一個的坐姿都跟剛進門時不一樣了。
+ :
莫里斯雙手交叉在胸前,嘴角往上翹著,那是早有預料的表情。
傑瑞的眼神在發亮,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打著節拍。
安妮已經徹底放棄了矜持,腦袋跟著鼓點點著。
只有湯姆表情最平靜,但他一直在紙上寫著什麼,大概在記數字。
第七首,《Yu' Bautful》。
氣氛突然沉下來。
鋼琴和吉他的聲場變空曠,鄭輝的聲線褪去了所有修飾,只剩下最乾淨的中頻。
安妮作為一個在音樂行業里泡了十幾年的女性,她對情歌的免疫力很高。
可這首歌里那種「看見她被別人牽起手,卻只能站在原地目送」的無能為力,還是讓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第八首,《That l》。
節奏回彈,但底色依然是悔意。
第九首,《All f 》。
鋼琴和人聲,簡單到殘忍。
第十首,最後一首。
《thn Jut Lk Th》。
輕電子鋪底,鋼琴旋律緩緩展開。
+ :
當鄭輝的聲音從神話、英雄和超能力里退回來,落到一個普通人對愛情最樸素的期待上時,整張專輯的情感弧線在這一刻完成了閉合。
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在空氣中。
沒人說話。
莫里斯沒有打破沉默,他在等。
過了會,傑瑞先動了。
他站起來,走到音響前,把C倒回去。
他沒有放整首歌,只放了《Uptn Funk》的副歌段落,聽了八小節,暫停。又跳到《All f 》的橋段,聽了十二小節,暫停。
那不是懷疑,而是在確認剛才聽到的那條縫線。
如果只看曲目單,這張專輯像是把不同年代、不同場景、不同情緒的歌硬擺在了一起:有適合夜店和派對的張揚,有少年心動時的明亮,有婚禮上可以牽手跳舞的甜,有深夜獨處時只能一個人咽下去的苦,也有最後接受平凡愛情的釋然。
可真正從頭聽下來,它並不是一張拼盤。
它的順序本身就是一段感情的時間軸,開場的意和炫耀,是一個男孩被愛情擊中後最外放的樣子;
緊接著的讚美和告白,是心動剛開始時不加掩飾的笨拙真誠;
中段的甜、熱、欲望和珍惜,把熱戀推到最亮的地方;
隨後忽然降溫,錯過、悔意、交付和自省接連落下來;
最後又從浪漫退回日常,承認自己想要的不是神話,而是一個可以並肩走下去的人。
外層的配器在變,底層的敘事沒有變。
製作上也有一條看不見的線:人聲始終被放在同一個位置,鄭輝聲帶里的顆粒、胸腔里的厚度、咬字末尾那一點辨識度沒有被修成另一個人;
低頻的重心、底鼓與貝斯的距離、混響的溫度,也始終維持在同一套空間裡。
+ :
於是鋼琴、銅管、吉他、合成器可以輪番換景,聽眾的耳朵卻不會覺他們不協調。
它的統一性不來自某一種風格,而來自同一個人對同一段歲月的回望,那些熱烈過、笨拙過、失去過、也終於學會放下的年份。
湯姆·科伊爾開口了:「我先說一個前提,2002年全球C市場正在萎縮。今年的年度冠軍銷量大概在七百萬到七百五十萬這個區間,比2000年縮水了百分之二十五。這是大盤。」
他看了一眼紙上記的東西:「在這個大盤下,這張專輯,首年全球銷量,我的判斷是八百萬到一千一百萬。」
莫里斯沒有表情變化,這個數字符合他的預期。
「但這不是重點。」湯姆繼續說:「重點是長尾。」
「鄭的第一張英文專輯,首年衝到一千四百萬。然後第二年還在賣,第三年還在賣。
但那張專輯有很強的時代烙印,它屬於新金屬,一旦潮水過去,增速一定會放緩。」
「這張不一樣。」
「這裡面有婚禮會用的歌,有告白會用的歌,有失戀後深夜循環的歌,也有電台十年後仍然敢在下午檔拿出來播的歌。
五年後有人結婚,他們會放《Jut th ay Yu A》。
十年後有人失戀,他們會回去聽《Yu' Bautful》。
二十年後有人在電台里第一次聽到《All f 》,還是會去搜索這張專輯。」
「所以,首年一千萬上下,但五年累計,三千萬打不住,十年後,還會有銷量。」
「而且還有一個變量我沒加進去,《疾速追殺》。」
他看向鄭輝:「十一月上映。如果票房走好,十二月專輯發行的時候,如果票房走好,十二月二十號專輯發售,銷量會被再推一波。
等V發行的時候,又會有一批觀眾發現,那個殺人像跳舞一樣的男人,原來還能唱情歌。」
+ :
「甚至這個殺手還會唱婚禮歌。」
在場眾人笑了出來。
安妮隨後接上:「而且那些從情歌專輯入坑的女性聽眾,也可能會因為好去看《疾速追殺》。兩個產品會相輔相成。」
莫里斯的笑容越來越深。
湯姆補了一句:「這張專輯發行之後,搖滾圈應該會有一部分人罵他。」
「他們會說他背叛了新金屬,跟每一支轉型的樂隊挨過的罵一樣。」
「Lnkn Pak轉型的時候被罵過,tallca做《La》的時候被罵過。鄭輝從新金屬跳到這張專輯,跨度比他們還大,被罵是確定的。」
莫里斯擺了擺手:「不重要,這個早有預料,因為這張專輯帶進來的新聽眾,數量級會遠遠超過流失的那些粉絲。
那些以前覺鄭輝太吵的女性聽眾,那些從來不聽搖滾的三四十歲上班族,那些只看愛情電影的人群,這張專輯是給他們準備的入口。」
安妮提出一個方案:「宣傳上這一點完全可以化解。他二十二歲,之前兩年在拍愛情電影,電影裡面談著戀愛。
於是滿腦子都是愛情的男孩寫了一張情歌專輯,這個敘事合情合理。
我們可以在通稿里加一句,他未來還會做搖滾,就夠了。
男孩正在變成男人,這個角度,公眾買帳。」
鄭輝一直沒有說話,靠在沙發里聽他們分析。
莫里斯最終轉向他:「鄭,發行時間表,我們這邊有一個方案。你聽聽看。」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列印紙,上面是一份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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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Uptn Funk》開始地下寄送。不走正式渠道,先把歌寄給全美和歐洲的頭部J、夜店和電台音樂總監。
不做任何官方宣布,讓圈內先傳起來。製造一個話題:『你聽過鄭的那首Funk了嗎?』」
「十二月六日,《Uptn Funk》正式發布。
MTV首播MV,電台同步上線。主打舞曲聽眾、派對人群。核心賣點是反差,那個剛在銀幕上殺了兩百個人的男人,突然跳起了Funk。」
「十二月十三日,《Jut th ay Yu A》發布。電台晚間節目主推。聖誕前兩周,全世界的男人都在找告白歌。我們把這首歌送到他們耳朵里。」
「十二月二十日,專輯正式上市。」
莫里斯把紙推到鄭輝面前。
「專輯名字,你定了嗎?」
「定了。」鄭輝說。
「叫什麼?」
「《Th Ya》。」
莫里斯重複了一遍:「Th Ya。那些年。」
「對。」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
但傑瑞聽了一下午的歌,大概已經猜到了。
從第一首歌的張揚到最後一首歌的釋然,這張專輯講的不是某一個瞬間的愛情,而是一段時間。那些年裡發生的所有事:心動、追求、熱戀、錯過、釋懷。
「好名字。」傑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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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繼續往下說:「一月中旬,我們放《ua》。」
說到這裡,鄭輝終於從沙發上坐直了:「這首歌的MV,我有個想法。」
莫里斯看向他。
「我打算來個真實婚禮空降演出。」
鄭輝說:「我出現在粉絲婚禮上,在新人和賓客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上台唱《ua》。我們拍下全過程,新娘的尖叫、賓客的失控、現場所有人從震驚到瘋狂的反應。」
安妮的眼睛亮了。
「不止一場。」鄭輝繼續說:「十二月我在北美和歐洲做電影宣傳的時候,順帶去幾個城市。每個城市找一對兩隊即將結婚的粉絲,提前聯繫其中一方做配合,另一方完全不知情。
洛杉磯,紐約,倫敦,巴黎,以及中國。如果時間允許,東京也做一場。」
「不同國家,不同膚色,不同文化背景的新人,同一首歌。」
安妮的嘴已經張開了,她在腦子裡快速過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和傳播效果。
「《疾速追殺》十一月二十二號上映。」
鄭輝說:「上映兩到三周後,全球討論度最高的時候,我出現在某對陌生人的婚禮上,唱情歌。」
「銀幕上冷血無情的殺手,現實中去參加粉絲的婚禮,怎麼樣?」
安妮開口了:「我需要環球在全球各分公司的粉絲資料庫。篩選條件:2002年十二月至2003年一月期間登記結婚的鄭輝歌迷。
年齡二十到三十五歲。婚禮規模中等以上,場地適合臨時搭台或有現成舞台區域。」
她轉向莫里斯。
「預算我明天給你報,但這個MV的投資回報率會是今年所有項目里最高的,單曲絕對能空降公告榜,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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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繼續說道:「一月中旬MTV首播MV。同時我們放紀錄片花絮出來,證明這不是擺拍。
讓新人和賓客自己對著鏡頭說話,講他們發現鄭站在自己婚禮上時的真實感受。」
「各大娛樂新聞和早間節目會把這當成一個事件來報導,而不僅僅是一個MV發布。因為它是真實發生的。」
莫里斯說道:「就按這個來。」
他看向安妮,又看向湯姆和傑瑞。
「安妮負責婚禮MV和媒體敘事,湯姆負責單曲節奏、電台和MTV窗口,傑瑞盯法務、授權和所有合同細節。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看到完整執行表。」
說完,他轉向鄭輝:「鄭,你這邊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有。」
鄭輝拿出一個透明塑料盒,盒子裡是一張C-光碟,盒上上用馬克筆寫著一行字,《Jut th ay Yu A》MV。
莫里斯眉頭一挑:「你已經剪好了?」
「母帶還在剪輯機里,這張是壓縮試看版。」
鄭輝把光碟拿出來,放進旁邊那台筆記本電腦里,又把畫面切到電視屏幕上:「畫質先別期待太高,MnV拍的,480,有些鏡頭抖,有些過曝。」
幾秒鐘後,電視屏幕亮起。
洛杉磯夏日的陽光。
環球影城的遊覽車穿過外景街區,水花從軌道旁猛地炸起,高媛媛被嚇抓住鄭輝的手臂,下一秒又笑彎下腰。
紀念品商店裡,她戴著誇張的恐龍帽,對著鏡頭一本正經地裝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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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菲斯天文台的黃昏,整座洛杉磯鋪在山下,紫粉色晚霞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站在風裡,頭髮被吹有些亂,回頭對著鏡頭做了個鬼臉。
聖塔莫尼卡海灘的夕陽里,她赤腳踩著浪花,白色裙擺被海風吹起。
最後一段,鏡頭追著她跑向海邊,高媛媛突然轉身,迎著海風大聲喊鄭輝的名字。
畫面沒有收音字幕,只有歌聲和海浪。
隨後她跑過來,一把捂住鏡頭,屏幕陷入黑暗。
只剩下海浪聲,以及呼吸聲。
四分多鐘後,MV結束。
湯姆最先開口:「不錯。它不像MV,像一段被人無意間看到的私人回憶。」
安妮點了點頭:「這會讓觀眾相信這首歌。不是相信你唱好,而是相信你真的對某個人這麼想過。」
莫里斯靠在沙發上笑著說:「鄭,你真應該在我們宣發部有個辦公室。」
鄭輝把光碟退出來,放回盒子裡。
莫里斯說道:「問題是,畫面里的女孩會被認出來。尤其是亞洲媒體。」
他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鄭,你不怕暴露?」
鄭輝神色不變:「暴露什麼?」
莫里斯挑眉:「別跟我裝傻。我見過她。也在這棟房子裡,她那段時間就住在這裡。」
安妮和湯姆同時看向鄭輝。
鄭輝把盒子放到茶几上,語氣很自然:「她是我幾部電影的女主角。我們合作過很多次。我請她再拍一支MV,很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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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點點頭:「請電影女主角客串MV,確實正常。」
他停頓了一下,笑意更深:「但把她放進《Jut th ay Yu A》這首歌的MV里,就不那么正常了。」
客廳里幾個人低聲笑了出來。
莫里斯攤了攤手:「不過你不承認,誰也不能拿你怎麼樣。鄭邀請合作過的女演員出演新歌MV,採用V風格拍攝,很正常。」
莫里斯站起身:「那就這麼定了,後續有什麼變動,我再和你溝通。」
他和鄭輝握完手告別,三個高管跟著他往外走。
車開出別墅的鐵門,透過後視鏡,那棟白色別墅慢慢縮小,最終消失在棕櫚樹的剪影后面。
車裡,莫里斯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個節奏。
是《Uptn Funk》的鼓點,他已經開始期待十二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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