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早晨,威尼斯。
鄭輝七點半醒來,洗漱完下到酒店一樓的餐廳。何岩已經在等著,鄭輝坐的位置面前攤開了七八份當天出版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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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本地的五份,英國兩份,法國一份。」
何岩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快訊和網絡版昨晚就炸了,今天的紙質版才是正式戰場。」
鄭輝拿起最上面那份,義大利《共和報》。
頭版右下角是一張他舉著金獅的照片,標題用了鞏利在頒獎台上的原話做引題。
「評審團,在做決定之前,確認了一些事情。」
副標題:「金獅頒給動作片,威尼斯在賭什麼?」
正文第一段就把鞏利那句話拎出來做了詳細拆解。記者注意到鞏利的措辭非常反常,確認了一些事情,這不是標準的評審團主席用語。
標準的說法是經過討論、一致認為、藝術上的共識之類的套話。但鞏利說的是確認,這個詞的指向太明確了。
確認什麼?誰提供的信息?評審團在閉門會議期間接觸了什麼外部材料?
《共和報》的記者把這個疑問拋了出來,沒給答案,但暗示意味很濃。
鄭輝翻到第三版,同一家報紙的文化評論欄目。
評論員的態度就沒那麼客氣了。標題是:「金獅的邊界在哪裡?」
「《疾速追殺》是一部精彩的動作電影,也許是這個類型里最好的之一。但金獅獎的傳統從來不是獎勵最好的類型片,它應該獎勵那些拓展電影語言邊界的作品。
一部級槍戰片,無論其技術多麼精湛、表演多麼賣力,是否真的配上這個榮譽?威尼斯在試圖討好好萊塢嗎?」
鄭輝看完,放下報紙,拿起第二份。
+ :
英國《衛報》。
《衛報》的切入角度不同。他們沒有糾結類型爭議,而是直接把鞏利的措辭和鄭輝在前面發布會說的下半部分聯繫在了一起。
「鄭輝在首映發布會上說,銀幕上的實驗只是上半部分。他領獎時會還說,我們現實見。而鞏利則透露評審團在做決定前確認了一些事情。
這兩段話放在一起,指向一個推論:評審團看到了某種與電影直接相關的現實證據,而這個證據足以說服九位評委全票通過金獅。」
「問題是:那是什麼?」
《衛報》在這個問號後面留了一整段的空白,然後才接上下一段的分析。這種排版本身就是態度,懸念太大,以至於需要用物理空間來承接。
鄭輝把《衛報》放到一邊,拿起《每日電訊報》。
這一份走的是八卦路線。
「金獅還是人情?鞏俐與鄭輝的中國連接」
正文沒有直接說鞏利偏袒同胞,但連續引用了三個匿名評委的說法,試圖暗示評審過程中存在傾向性。
當然,這三個匿名評委既沒有名字,也沒有明確的身份信息,極大概率是編的,或者是從其他入圍影片的公關團隊嘴裡套的。
鄭輝看完那段,拿起法國《世界報》,這家報紙的態度相對平衡。
頭版給了金獅新聞一個大標題,沒有爭議性措辭。但在文化版的長評里,記者引用了三部同單元競賽的影片,用了一個詞:遺珠。
《世界報》的記者委婉地表示,這幾部作品在形式探索上的勇氣不遜於《疾速追殺》,但最終都空手而歸。
「一個需要勇氣的選擇,但勇氣是否等同於正確?」
鄭輝把報紙推到一邊。
「報紙大致兩個方向。」何岩總結道:「一半以上被鞏利那句話勾住了,焦點全在你說的另一半實驗上。
+ :
還有一部分在質疑,兩條線:一條說動作片藝術性不夠,一條說鞏利偏袒。」
鄭輝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偏袒這條線撐不了多久。九個評委全票通過,鞏利就算想偏也偏不了八個人。」
「我也這麼想。」何岩說:「倒是動作片不配金獅這條,爭論會持續比較久。不過按你的計劃,等實驗一公布,這些聲音自然就弱了。」
鄭輝沒接話,他看了一眼表,七點五二十五分。
「行李收好了?」
「收好了。八點出發。」
「走吧。」
八點整,鄭輝一行三人從酒店退房。
酒店大堂外已經守著十幾個記者和攝影師,大部分是義大利本地媒體,也有幾家通訊社的駐站記者。
鏡頭在他出門的瞬間全部對準了他,快門聲連成一片。
「鄭!你今天去哪裡?」
「鄭,能透露你的下一步計劃嗎?」
「鄭,你要回洛杉磯嗎?」
鄭輝沒停步,也沒回頭。林大山走在側面,替他擋住了最近的兩個記者。何岩拖著行李箱跟在後面,表情是無可奉告。
水上出租從酒店碼頭出發,穿過威尼斯蜿蜒的水道,二十分鐘後抵達馬可波羅機場。
機場的公務航站樓里,一架龐巴迪環球快車已經停在停機坪上。這是環球影業包的。
機場圍欄外有兩個長焦鏡頭對著停機坪拍。消息傳快,有媒體已經提前蹲守了。
+ :
他們拍到了鄭輝登機的側影,拍到了龐巴迪的機型和編號,但他們不知道這架飛機要飛去哪裡。
龐巴迪的飛行計劃提交給了航管,目的地一欄填的是美國。具體到哪個城市,公務航站樓不會對外公布。
上午九點四十分,飛機滑出停機坪,進入跑道。
發動機的聲音從低沉變為尖銳,然後整架飛機猛地加速,脫離地面,爬升,穿過威尼斯上空稀薄的雲層。
鄭輝坐在機艙後部的皮椅上,把座椅放平,閉上了眼。
十一個小時。橫跨大西洋,穿過北美大陸的東海岸,最終降落在伊利諾州中部的一個小城市,巴里。
巴里市,人口不到五萬。
這座城市在美國普通人的認知版圖裡幾乎不存在,它沒有職業體育隊,沒有大型購物中心,沒有什麼值上新聞的事情。
但每年九月,全美的實戰射擊愛好者都知道這個名字。
UPA全國手槍錦標賽。
每年九月中旬,在巴里市郊的一片靶場舉行。
參賽選手超過三百人,覆蓋公開組、限定組、原廠組三個級別。四天賽程,十五個賽段,二百六十七發彈藥。
這是全美實戰射擊領域含金量很高的賽事之一。
當地時間下午兩點,龐巴迪環球快車降落在巴里市的小型機場。
來接他的是環球影業駐芝加哥辦事處派的,司機幫他們把行李搬上車,沿著州際公路開了二十分鐘,到達一家當地最好的酒店。
所謂最好,放在洛杉磯或者紐約連三星都評不上。但房間乾淨,床夠大,熱水夠熱。
+ :
鄭輝到了房間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機充上電,然後睡覺倒時差。
時差加上飛行,再鐵的身體也需要補覺。
……
九月十日,鄭輝早上六點醒來。
手機里塞滿了簡訊,光是未讀就有四十多條。國內的居多。
他花了半個小時,逐一回復。能用兩三個字打發的就兩三個字,該認真回的認真回。
回完簡訊,鄭輝從床頭柜上拿起一份列印好的資料。
這是UPA全國手槍錦標賽的賽事手冊,環球影業的人昨天放在房間裡的。
他坐在床邊,逐頁翻看。
十五個賽段。
每個賽段的靶子數量、類型和布局各不相同。
有的賽段只有六個紙靶,二十秒內能打完;有的賽段涉及十五個以上的靶子,包含移動靶、鋼靶、遮蔽物後的隱藏靶,需要選手在不同射擊位置之間快速移動。
紙靶,每個最高十分。A區兩槍各五分。B區、C區、區依次遞減。鋼靶是五分一個,擊倒才算。
滿分一千三百三十五分。
UPA用的是命中因子(Ht Fact)體系。每個賽段的分等於命中分數除以完成時間。你打准,但慢了,分不高。你打快,但脫靶,分也不高。
每個賽段只有一個滿分。表現最好的那個選手拿走這個賽段的滿分,其他人按照與第一名的HF比值折算分數。
十五個賽段的折算分加起來,總分最高的人,就是全國冠軍。以往基本1230左右分數就足以拿冠軍。
+ :
賽程安排也很緊湊。
第一天,九月十一號,註冊報到,裝備檢查,適應性訓練。
第二天和第三天,正賽。所有選手輪換射擊全部十五個賽段。
第四天,決賽和頒獎。
鄭輝看完賽事手冊,把資料放到桌上。
他選的是公開組。
三個組別里,公開組的裝備限制最寬鬆,但參賽者的水平也最高。因為規則允許一切改裝,所以站在公開組起跑線上的,清一色都是用定製槍械的老手。
那些槍不是買來的,是造出來的。
槍匠根據射手的手型、握持習慣和射擊風格,從零開始打造。制退器抑制槍口上跳,高精度比賽級槍管保證彈道一致性,定製扳機系統把扳機行程壓縮到毫米級別,全槍的重心和握把角度經過反覆測試調校。
一把頂級公開組競賽手槍的造價,往往在五千到八千美元之間。
鄭輝手裡沒有這種槍。
環球影業安排了一位槍械專家飛來巴里市,給他帶了一支在洛杉磯採購的格洛克34。唯二的改裝是一個擴容彈匣和一個紅點瞄準鏡。
沒有制退器。沒有高精度槍管。沒有定製扳機。沒有全槍重心調校。
送槍來的專家叫丹尼斯·霍爾,在槍械改裝圈子裡算是半個名人。他開了十二年的槍匠鋪,給公開組選手做過上百把競賽槍。他對槍的理解比大多數射手都深。
丹尼斯把槍遞給鄭輝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他知道這把槍和那些頂級選手手裡的東西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按他的經驗估算,同一個射手,用這把槍和用一把全定製競賽槍之間,成績差距大約在百分之十左右。
百分之十,在全國賽里,足以決定前三和前三十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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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本來的打算是,等鄭輝打完適應訓練,看看成績,然後勸他趕緊去做一些緊急改裝。
哪怕只是換一根槍管、加一個制退器,也能把差距縮小到百分之五。
九月十號晚上七點,鄭輝帶著這把槍去了巴里市唯一一家對外開放的射擊俱樂部。
俱樂部不大。一個室內靶場,八條靶道,後面有一片室外區域可以做簡單的多靶練習。
這個點,俱樂部里只有三四個人。兩個本地居民在室內靶道打紙靶消遣,還有一個穿著UPA賽事工作T恤的中年人在室外區域調試計時器,看樣子是賽事工作人員,提前來做場地準備的。
鄭輝在前台登記、簽免責協議、領護目鏡和耳罩。丹尼斯在他旁邊幫他把槍和彈藥從箱子裡取出來,做了最後一次安全檢查。
鄭輝走進靶道,在十五碼距離上對著紙靶打了五發單發。
彈孔集中在A區偏左半寸的位置。他微調了紅點的風偏旋鈕,又打了三發。這次彈孔回到了A區正中。
歸零完成後,他走到室外區域。
丹尼斯跟在後面,手裡拿著計時器和記錄本。
鄭輝沒有說話。他把槍插進腰間的槍套,走到七碼線後方的起始位置。
然後開始打Bll ll。
第一組。
蜂鳴器響。
拔槍、舉槍、六連射。
丹尼斯低頭看計時器。
+ :
1.21秒。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走到靶前。六個彈孔。全A區。散布範圍比一枚硬幣大不了多少。
「再來。」鄭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第二組。1.19秒。全A區。
第三組。1.22秒。全A區。
丹尼斯·霍爾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的專業認知正在經歷一次猛烈的衝擊。
Bll ll的人類極限紀錄是1.11秒。
那個紀錄是在完全理想的條件下、用一把為那個瞬間量身定做的槍打出來的。
紀錄保持者事後自己都說,那次有運氣成分。讓他再打一百次,能穩定在1.18以內就已經是最好的狀態。
而眼前這個人,用一把沒有制退器、沒有定製扳機、剛從箱子裡拿出來的基礎廠槍,三組成績全在1.22以內。
如果換一把真正的競賽槍呢?丹尼斯不敢往下想。
鄭輝已經走向了另一片區域。三個紙靶並排,間距一碼,距離十碼。l Pnt的標準布局。
他背對靶子,雙手舉過頭頂。
「計時。」
丹尼斯按下計時器。
蜂鳴聲響。
+ :
轉身。拔槍。
砰砰砰砰砰,一陣槍響過後,
計時器鎖定。
丹尼斯走到靶前。
十二發。全A區。六十分滿分。
他回頭看計時器。
3.88秒。
HF:15.46。
丹尼斯站在那裡,他原本準備的那套話:「我們商量改改槍。」
在喉嚨里徹底咽了回去。
這把槍的百分之十劣勢,在這個人手裡,好像根本不存在。
鄭輝又打了兩組l Pnt,成績分別是3.91秒和3.86秒。HF穩定在15以上。
打完之後,他把彈匣退出,確認槍膛清空,把槍放回桌面。
「槍的手感怎麼樣?」丹尼斯問。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個還算正常的問題。
「夠用。」
丹尼斯閉嘴了。
他本來想說的建議、想推薦的改裝方案、想解釋的性能差距,全都沒有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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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能用基礎槍打出這種成績的人,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槍應該怎麼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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