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號晚上,鄭輝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電影節組委會的號碼。電話那頭說道:「鄭先生,我們想確認,您是否能夠出席明晚的閉幕典禮暨頒獎儀式?」
這種電話在電影節的行話里只有一層意思,你有獎。組委會不會專門打電話請一個沒有任何獎項的主創來閉幕式上干坐著。
「可以。」鄭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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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請您和您的團隊明天下午五點半之前抵達電影宮,會有工作人員引導入場。」
「好。」
掛了電話,鄭輝撥給何岩。
「通知理察和環球那邊,明晚閉幕式,我接到電話了,要出席。讓劇組在威尼斯的人全部到場,埃德·哈里斯、桑德拉他們如果還沒走,一併通知。」
「組委會打的電話?」
「嗯。」
「明白了。」
何岩沒再多問,也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感嘆。
理察在十分鐘後回了電話,聲音里有愉悅:「鄭,我已經知道了。明天閉幕式,我會讓他們全員到。」
「好。」
掛掉電話,鄭輝沒有太多激動的情緒。準確地說,從接到電話的那一秒起,他的大腦就已經跳過了興奮階段,開始運轉後續的事情。
閉幕式之後的媒體應對,回美國的行程安排,九月中旬的射擊比賽報名確認。
但他允許自己在陽台上多站了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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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很舒服。
傍晚時分,麗都島的電影宮外燈火輝煌,紅毯兩側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和影迷。
鄭輝帶著《疾速追殺》的劇組主創,踏上紅毯。
「看那邊!是鄭輝!」
「鄭!這裡!看這裡!」
西方記者的呼喊聲此起彼伏,而中國記者們則更加瘋狂,他們知道今晚的鄭輝最少也有個影帝獎。
走進ala an,距離閉幕式正式開始還有一段時間,不少電影人在這裡寒暄交際。
鄭輝剛一露面,就立刻吸引了全場的目光。在這群人裡面,鄭輝看到了幾個中國面孔。
田壯壯站在大廳靠窗的位置,正在和身旁的李少紅說什麼。
田壯壯這次來威尼斯,帶的是他翻拍的《小城之春》。這部片子在國內公映後票房慘澹,虧了不少錢。
但田壯壯開拍之前就打好了算盤,國內票房他沒指望過,真正的收益要靠海外發行和版權銷售。
這次《小城之春》入圍了逆流競賽單元,放映之後義大利本土媒體給了不錯的評價。
今晚如果能在逆流單元拿個獎,海外發行商那邊就好談了,回本不是問題。
鄭輝走過去,和田壯壯打了個招呼。
「田導。」
田壯壯轉過頭,看到鄭輝,臉上露出笑容,伸手過來握了一下。
「喲,大忙人。這幾天滿世界都是你的新聞,我在酒店翻報紙,翻五份,三份有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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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過獎了。」鄭輝客氣了一句。
兩人並不熟,鄭輝在北電讀書的時候,田壯壯不在學校任教。
田壯壯是第五代導演里的核心人物,92年被禁拍了十年,今年才重新回到創作狀態。
他在電影圈裡分量很重,但和鄭輝沒有什麼私交。
李少紅眼神不住地在鄭輝身上打量。
這個年輕人在國內外影壇掀起的風暴,讓這些老一輩的導演感到了壓力。
田壯壯隨口提了一句:「我明年可能去北電,教導演系的課。」
「是嗎。」鄭輝應了一聲。
「不過你明年就畢業了吧?」田壯壯笑著搖頭:「可惜了,趕不上。」
「是,剛好錯過。」鄭輝跟著笑了一下,把這個話題輕巧地帶了過去。
他沒有接「那太遺憾了」之類的客套話,田壯壯也沒有往下延伸。兩個人都是點到為止的人。
鄭輝注意到田壯壯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陸川。
他整個人收拾很精神,站在田壯壯的側後方,像是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加入對話。
看到鄭輝的目光掃過來,陸川往前邁了半步,微笑著伸出手。
「鄭導,你好。我是陸川,95年北電導演系研究生,《尋槍》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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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鄭輝握了一下他的手,並沒有接茬談什麼學長學弟的。
陸川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他的《尋槍》在威尼斯倒不至於無人問津,但所有的風頭都被眼前的鄭輝搶一乾二淨,甚至大部分來找他的記者問他對鄭輝看法比問他電影更重要。
那種被全方位碾壓的酸澀感,讓他此刻的很有禮貌顯有些強顏歡笑。
但鄭輝對此毫不在意,他沒有時間去體察一個失落者的敏感內心。
簡單寒暄了幾句,鄭輝便找了個藉口離開。在走向會場前方的路上,他恰好迎面碰上了在香港導演陳果。
陳果顯然也認出了鄭輝,兩人目光交匯。陳果停下腳步,衝著鄭輝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鄭輝也禮貌地點頭回敬。
陳果主要在香港發展,鄭輝雖然在香港有發行唱片,有人脈和投資,但電影創作上的交集並不多。點個頭,已經足夠。
穿過人群,鄭輝回到了電影節官方給自己和劇組留的位置。
第一排的正中央,視野很開闊,不僅能將舞台上的一切盡收眼底,而且距離上台領獎的台階只有幾步之遙。
晚八點,閉幕式正式開始。
莫里茨·德·哈登上台致了簡短的閉幕辭。
他提到了這一屆電影節的參與人數、放映場次、媒體報導量,每一個數據都被他用驕傲語氣念出來。這些數據里,有相當一部分要歸功於八月二十九號那場發布會。
閉幕辭結束後,評審團成員依次入場。鞏利走在最前面,她走到台上站定,九位評審團成員在她身後排成一列。
頒獎流程從小獎開始。
最佳編劇獎。逆流競賽單元的獎項。特別獎。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來,一個個獲獎者走上台。
田壯壯的《小城之春》拿到了逆流競賽單元的特別推薦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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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壯壯上台領獎的時候,臉上是鬆了口氣的釋然。
這個獎不算大,但對海外發行商來說是一個可以寫進宣傳物料的認證。夠了,回本的那根線,算是搭上了。
主競賽單元的獎項隨後展開。
一個個獎項頒發過去,等頒發到最佳女演員獎。
鞏利走到麥克風前:
「最佳女演員,朱麗安·摩爾,《遠離天堂》。」
摩爾從座位上站起來,掌聲熱烈。但此時ala an里的目光,已經不在摩爾身上了。
全場嘉賓、記者和電影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鄭輝。
這一屆的威尼斯,鄭輝和他的《疾速追殺》在麗都島上掀起的風暴,掩蓋了所有人的光芒。
那種突破人類生理極限的變臉實驗,讓在場的每一個專業人士都感到震撼。
沒人認為,在這種統治力的表演情況下,評審團還會把最佳男演員的獎項頒給別人。
舞台上,朱麗安·摩爾發言結束下台後,鞏利重新走到麥克風前。
「現在,我們要頒發的是沃爾皮杯最佳男演員獎。」
全場鴉雀無聲,都在等待著她的宣讀。
鞏利並沒有直接念出名字,而是緩緩說道:「在過去的十幾天裡,我們見證了無數精彩的表演。
但有那麼一種表演,它超越了技巧的範疇,打破了我們對電影藝術邊界的固有認知。
它讓我們重新思考,演員究竟是在扮演角色,還是在創造一個真實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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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中帶上了自豪與激動:「作為評審團主席,更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很高興,中國出現了一位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位偉大演員比肩的表演者。」
「最佳男演員,《疾速追殺》,鄭輝。」
ala an里掌聲炸開。
有人站了起來,前排的幾個電影人率先起立,後排也陸續跟上。
鄭輝從座位上站起來。
埃德·哈里斯在他起身的瞬間拍了他後背一下,桑德拉·布洛克在旁邊鼓掌。
他走上台,鞏利把沃爾皮杯遞給他。
「恭喜你,鄭輝。」鞏利說道。
「謝謝您,鞏利女士。」鄭輝微笑著接過獎盃。
這個獎盃比他想像的要大。金屬質地,底座寬厚,杯身敞口。
他接過來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個不太嚴肅的念頭,這玩意兒盛一升酒應該綽綽有餘。
他走到麥克風前,台下的掌聲漸漸平息。
「謝謝。」鄭輝開口了:「這個獎盃很大,感覺盛滿一升香檳酒應該剛剛好,今晚也許我可以試試。」
台下爆發出一陣笑聲,氣氛輕鬆了許多。
「首先,我要感謝威尼斯電影節,感謝莫里茨先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展示瘋狂想法的舞台。」
「其次,我要感謝評審團的每一位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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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要感謝我的祖國,那裡是我所有創作靈感的根基。感謝京城電影學院對我的培養。當然,最要感謝的,是我的父母。」說到這裡,鄭輝的聲音停頓了下。
隨後,鄭輝重新露出笑容,目光投向了站在不遠處的鞏利。
「最後,我想談談剛才鞏利女士說的話。雖然鞏利女士在頒獎詞裡誇我有點不好意思,什麼『和世界上任何一位偉大演員比肩』…」
鄭輝停頓了一下,聳了聳肩:「但是,既然這話是由中國最好的女演員親口說出來的,那我也就只能厚顏無恥地接受了。」
台下再次爆發出陣陣笑聲和掌聲,外國電影人或許不太懂這個梗,但在場的中國電影人和記者們卻都心領神會。
「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我能有機會,和這位中國最好的女演員合作一次。」鄭輝舉起獎盃,向鞏利致敬。
剛剛聽到「中國最好的女演員」這個名頭,站在一旁的鞏利明顯怔了一下。
這個名頭,是當年張藝謀在和她分手後,面對媒體的追問,給出的評價。
往事如潮水般在鞏利的心頭湧起,那段刻骨銘心的感情,那些在黃土地上共同創造的電影輝煌,在那一瞬間變無比清晰。
但她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僅僅是短短的失神,她便很快恢復了笑臉,抬起雙手鼓掌。
鄭輝在掌聲中走下舞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頒獎典禮並沒有結束,最核心的懸念依然高懸在ala an的穹頂之上。
隨著幾個特別獎項的頒發完畢,整個會場的空氣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今晚,也是本屆威尼斯電影節的最高榮譽,金獅獎的揭曉。
評審團主席鞏利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走到了舞台中央。
這一次,她的神情比頒發最佳男演員時更加莊重。她環視著台下那些在世界影壇呼風喚雨的導演、製片人和演員們。
「各位,在決定本屆電影節最高獎項的歸屬時,我們評審團經歷了一場漫長而深刻的討論。」
「大家或許會覺,金獅獎應該屬於那些探討沉重社會議題,或者在形式主義上做到極致的藝術電影。但在今年,我們看到了一部完全打破了類型界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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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台下:「我在這裡想向大家宣布,這個最高獎項的歸屬,是評審團九位成員,在閉門會議中,毫無異議、全票通過的。
就像剛才的最佳男演員一樣,沒有任何分歧。」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一陣輕微的騷動。全票通過的金獅獎?這在威尼斯的歷史上可是很罕見的。
什麼電影能讓九位口味迥異的評委達成如此高度的一致?
「也許當我說出這部電影的名字時,在場的某些人,或者明天看到報紙的讀者們,會有疑慮,會感到驚訝。」鞏利繼續說道,她的嘴角浮現出微笑。
「但請相信我們,我們評審團有幸,在做決定之前,確認了一些事情。
我們相信,當這個月過後,全世界都會理解並接受這個結果。因為,偉大的藝術,從不需要向世俗的分類妥協!」
「他們評審團知道了什麼?」
在底下的竊竊私語中,鞏利沒有再賣關子,她宣布:
「獲第59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金獅獎的是:《疾速追殺》,鄭輝。」
這一次,不再僅僅是掌聲,而是全場難以遏制的譁然和驚呼。
整個ala an沸騰了。
所有人都在鼓掌,但同時又在震驚地互相交流。
一部充斥著爆頭、飆血、近身格鬥的級動作片,竟然拿到了代表最高藝術成就的金獅獎?!
這簡直顛覆了歐洲三大電影節的傳統認知。
雖然在場的專業人士早就被這部電影的長鏡頭調度和鄭輝的變臉表演所折服,大家心裡也隱隱有過這種猜測,但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那種震撼依然是無與倫比的。
這比當年北野武憑藉《花火》拿到金獅獎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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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花火》分類是愛情片,它的底色是一部文藝片。而《疾速追殺》,從頭到尾就是純粹的殺戮與暴力美學。
「不可思議…這簡直是跡。」《電影手冊》的主編在觀眾席上連連搖頭。
大家更加驚訝於鞏利剛才提到的話。這個月過後,大家就會接受這個結果?
聯想到鄭輝之前在發布會上留下的那個懸念,一些反應快的記者已經瞪大了眼睛,他們想到了。
「難道是指鄭說的這個月會發生的另一半實驗,他到底在這個月準備了什麼級別的猛料?」
在萬眾矚目中,鄭輝第二次走上了領獎台。
他從鞏利手裡接過那座金色獅子,和她一起站著合影。
合影結束後,鄭輝站在麥克風前,看著台下那些因震驚、興奮和好的面孔。
「謝謝。謝謝大家。」
「很意外,但我也很開心。說實話,帶著一部級動作片來到威尼斯,我最初的設想只是想展示一下我對動作編排和面部肌肉的控制力。
我沒指望這裡的評委會喜歡滿屏幕飛舞的彈殼和血漿。」
這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金獅:「看來,我低估了威尼斯電影節對先鋒藝術的包容度。
感謝評審團,感謝你們做出了一個可能在明天早上會被全世界某些保守派影評人罵狗血淋頭的決定。
你們的膽識,值這尊金獅。」
台下的評委席上,葉夫圖申科和歐迪亞相視一笑。
「《疾速追殺》是一場關於真實與虛構的追問。約翰·威克在銀幕上完成了他的復仇,但這僅僅是幻影。
在這個月接下來的時間裡,我會去一個地方,去完成這件作品的下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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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向世界證明,電影不僅是造夢的機器,它也可以是現實的鏡像。」
「感謝威尼斯,我們現實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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