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利一直在聽。
她面前的筆記本翻了好幾頁,上面的中文筆跡越來越密。翻譯坐在她旁邊,把每一位評委的發言同步耳語翻譯成中文。
大部分英文她能聽懂,但涉及到法語俄語和一些專業術語的時候,她還是需要翻譯幫忙確認細節。
討論到這裡,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威尼斯的傳統是先確定金獅獎的歸屬,金獅是最高榮譽,它的歸屬決定了其他獎項的分配。
鞏利等所有人說完之後,環顧了一圈桌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既然大家都聊完了對各部影片的看法,」她通過翻譯說道:「我們先討論金獅獎。」
她的目光從費爾斯伯格掃到歐迪亞,再到科瓦,最後落在葉夫圖申科臉上。
「我個人認為,《疾速追殺》可以獲金獅獎。各位覺呢?」
此言一出,評委們並沒有覺鞏利作為中國人有偏袒同胞的私心,畢竟電影的質量擺在那裡。
但真要邁出這一步,有些人還是感到遲疑。
「主席,我承認這是一部偉大的作品。」
法國導演雅克·歐迪亞說道:「但把最高榮譽金獅獎頒給一部充斥著槍戰和近身格鬥的級動作片,這在歐洲三大電影節的歷史上實在有些突破常理。
這會不會讓外界覺我們向好萊塢商業妥協了?」
「我同意雅克的看法。」義大利女演員奈莉·拉甘蒂尼附和道:「不如我們退一步,給鄭輝一個最佳男演員獎,表彰他那神乎其技的表演,再給個最佳導演獎肯定他的調度。
金獅獎,或許還是給《綠洲》或者《瑪德蓮墮落少女》更穩妥。」
就在這時,製片人安德烈亞斯·費爾斯伯格清了清嗓子。為了環球影業那實打實的利益,他當然要旗幟鮮明地支持。
+ :
「女士們,先生們,我不認為我們需要被所謂的常理束縛。看看這幾天《正片》、《世界報》、《紐約時報》的影評吧。
他們都在討論這部電影帶來的藝術突破。
如果一部電影在視聽語言、動作編排以及關於身份真實性的哲學探討上都做到了頂尖,我們僅僅因為它的類型標籤就剝奪它拿金獅的資格,這才是對藝術的背叛!
我全力支持《疾速追殺》拿金獅獎。」
別的評委面露猶豫,他們表示也不是不認可安德烈亞斯的觀點,但心裡那道類型的坎兒,總覺把金獅獎給一部殺手電影,太過於激進了。
爭吵聲在會議室里逐漸升溫。英語、法語、義大利語夾雜在一起,通過翻譯的同聲傳譯傳到鞏利的耳朵里。
鞏利聽了很久,沒有急於打斷他們。直到各方的論點都表達差不多了,她才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會議室重新恢復了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這個東方女人身上。
鞏利環視了一圈,提出了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想法。
「各位,鄭輝在之前的發布會上說過一句話,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仔細思考過。」
「他說,這部電影的實驗只完成了一半。他還說過,這個月我們就會看到另一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位搖擺不定的評委。
「如果他的另一半實驗是和這部電影直接相關的,如果這部電影不是終點,而是一件更大作品的上半部分。
那我們授予金獅獎的意義,就不只是嘉獎一部電影,而是肯定一次完整的藝術突破。」
桌邊的人都看向她。
鞏利繼續說:「所以,我們是否可以請莫里茨幫我們問問,鄭輝的另一半實驗是什麼?」
這個提議讓原本膠著的爭論突然有了出口。
+ :
葉夫圖申科點頭:「我同意。我們不是要求他遊說獎項,只是確認作品邊界。」
歐迪亞說:「可以問。」
科瓦也點頭:「如果和電影有關,我想知道。」
幾分鐘後,工作人員去請來莫里茨。
莫里茨進門時,表情有些謹慎,評審團閉門會議,他不能隨便介入。
但鞏利把問題說清楚後,他的謹慎很快變成了好:「你們想知道鄭輝所說的另一半實驗,是否真實,是否與電影直接相關?」
鞏利說:「是。」
莫里茨想了想。
「我可以替你們問。但我不能向他透露你們的投票方向。」
「當然。」鞏利說:「我們只要事實。」
「既然如此,很樂意效勞。這關乎本屆威尼斯最高榮譽的歸屬,我願意打這個電話。」莫里茨笑著拿出了手機。
電話直接打到了鄭輝的手機上。
「莫里茨先生。」鄭輝說道
「鄭,抱歉打擾你。評審團有一個問題。他們想確認,你在發布會上提到的另一半實驗,是否與《疾速追殺》直接相關。」
鄭輝問道:「他們想知道內容?」
「他們不要求你公開,也不要求你解釋創作動機。只是想確認真實性和關聯性。」
+ :
鄭輝能想到,評審團既然問到這,說明金獅的門已經開了一半。
但這件事不能隨便說。
射擊比賽的安排牽涉保險,牽涉環球後續營銷,也牽涉到接下來公關。
提前泄露出去,環球和CAA這幾個月準備的節奏就會被打亂。
鄭輝在電話說道:「可以說。但是,莫里茨,這件事目前涉及商業機密,有保險公司的巨額保單涉及在內,同時也涉及環球影業的整個營銷宣發。
我需要知道這件事的所有人,包括你和九位評委,再度簽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保密合同。沒辦法,這是保險公司的硬性要求,泄密的違約金是天文數字。」
莫里茨捂住話筒,將鄭輝的要求向評委們轉達。
能接觸到這種級別的絕密,而且關乎金獅獎的抉擇,評委們的好心已經被徹底引爆,哪裡還會拒絕?
「我們同意。」鞏利代表評審團給出了答覆。
「好的,鄭,我們同意簽約。」莫里茨對著電話說道。
「稍等。我會讓理察通知保險公司,把保密協議送過去。
同時,會帶上一份錄像帶和幾份成績表,還會有一位專業的工作人員給你們做詳細的講解。」
半小時後,保險公司的風險評估專員、環球的工作人員和一名懂實戰射擊規則的技術顧問抵達評審團會議室外。
保密協議很厚,中文、英文、法文、義大利文四版。
違約責任寫很清楚,所有評委、翻譯和在場工作人員都簽了字。
門重新關上,燈光被調暗。
屏幕亮起,那是鄭輝在美國洛杉磯一家UPA認證級別的實戰射擊俱樂部里的錄像。
+ :
畫面里,鄭輝站在七碼線外,手自然垂在身側。
蜂鳴器響起拔槍,六發連射,槍口沒有明顯上跳。
靶紙被取下,六個彈孔全部落在A區。
技術顧問按暫停。
「這是Bll ll。七碼距離,聽到蜂鳴後拔槍,對同一目標連續射擊六發。它測試的是拔槍速度、握槍穩定性、後坐控制和連續擊發節奏。」
他看了一眼成績表:「鄭先生第一次1.41秒,第二次1.38秒,第三次1.42秒,全部A區命中。」
科瓦皺眉:「這意味著什麼?」
技術顧問說:「普通受過訓練的射手,能進兩秒已經不錯。UPA大師級射手可以打到一點六到一點八。
穩定在一點四左右,並且全A區命中,是全美頂尖水準。」
葉夫圖申科問翻譯:「他說頂尖?」
翻譯點頭:「是,全美頂尖。」
第二段錄像是l Pnt。
鄭輝背對三個靶,雙手舉起。
蜂鳴響起後,他轉身、拔槍、對三靶各兩發,換彈匣,再各兩發。
技術顧問說:「這個項目更接近實戰轉換。它包含轉身、識別目標、拔槍、連續射擊、換彈匣、重新索敵。
鄭先生三次測試全部滿分,命中因子穩定在十五左右。」
費爾斯伯格問:「十五是什麼概念?」
+ :
「簡單說,如果他參加美國實戰射擊的頂級比賽,這個成績有資格沖分站冠軍。在某些分類里,可以排進全美前五。
而且據說,這還不是他的極限,畢竟用的是不熟悉的槍。」
會議室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騷動。
歐迪亞坐直身體:「也就是說,電影裡的槍戰能力是真的?」
技術顧問點頭。
「經過安全設計的電影動作,很多難度反而低於競技射擊里的極限轉換。鄭先生的成績表明,他完全能做到電影裡約翰·威克能夠做到的大部分事情。
並且不只是擺姿勢,是經過計時、命中、裁判認證的競技能力。」
他又拿出一份計劃表。
「本月,鄭先生會被安排參加幾場實戰射擊比賽,用正式賽事證明這一點。業內人士初步評估,他拿獎概率很大。」
「拿獎?」奈莉忍不住問。
「是,射擊比賽的獎。」技術顧問說:「如果臨場發揮正常,他有很大機會拿到冠軍級成績。」
這一次,驚嘆聲壓不住了。
幾位評委互相交換眼神,變臉已經足夠不可思議。
現在他們發現,那個銀幕上冷酷殺手的技能,也不是電影幻覺。
等驚嘆慢慢平息,環球工作人員播放另一段畫面。
畫面里,鄭輝坐在酒店套房的沙發上。
+ :
「各位評委,我是鄭輝。」視頻里的鄭輝開口:「我想和大家聊聊,我到底在做什麼。」
「拍《爆裂鼓手》的時候,我讓自己真的做到角色能做到的事。
我打鼓打了四百速,坎城所有人都說這是作者電影的極致。不過這仍然是表演,因為大家知道,銀幕上那個人還是鄭輝。」
「於是,我開始想:如果我不只是去演,而是創造一個虛構的人,讓他在現實世界裡被當作真實存在呢?」
「林長陽就是這麼來的。
一張假面孔,一個假身份,活了大半年。劇組工作人員和他交談,記者採訪他,都沒人認出來。
但說到底,林長陽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是我藏起光環之後的版本。」
「這就引出了我的第三次實驗。也就是你們剛剛看到的《疾速追殺》。」
「這一次,我創造了一個我永遠不可能成為的人。
我沒有持槍證,我沒有地下背景,我沒有仇恨,我沒有殺人動機,我也沒有時間。約翰·威克身上的一切,面孔、技能、行為,都不屬於我。
但我把它創造了出來,拍了這部電影,然後在現實中驗證了那些技能是真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想問一個問題:我把他創造出來,拍了這部電影。那這部電影,這個人,到底算什麼?」
鄭輝開始了他自我解構的哲學剖析:
「它算是一部傳統的電影嗎?不是,因為電影是造夢的假象,但約翰·威克開槍的能力,在現實中是真的。」
「那他算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嗎?不是,因為他的背景、他的喪妻之痛、他的復仇故事,全是我編造的。」
「那這是一部紀錄片嗎?不是,因為電影裡紅圈俱樂部的那種屠殺在現實中從來沒有發生過。」
「那它是一部傳記片嗎?也不是,因為這個傳主,在人類的戶籍檔案里根本不存在。」
+ :
視頻里的鄭輝嘆了口氣。
「約翰·威克算什麼?說他在表演?可他的子彈和成績是真實的。說他是現實?可他連名字都是虛構的。」
「中國有一個古老的哲學問題,叫莊周夢蝶。」
鄭輝用中文念出了一段古文,隨後自己給出了翻譯:「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
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莊子在夢裡變成了蝴蝶,醒來後,他不知道是莊子做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子。」
「我做完這實驗,最後,我也不知道約翰·威克到底算什麼。也許,他只是我鄭輝做的一個夢。」
「但我發現,這個夢,又比很多東西都要真實。」
屏幕暗了下去。
工作人員收拾好東西,退出了會議室,將空間留給了這九位評委。
翻譯將鄭輝視頻里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哲學隱喻,準確無誤地翻譯給了在場的所有人。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鞏利是中國人,她不需要翻譯,她在視頻播放的時候就已經聽懂了,所以當其他人聽翻譯時,她一直沉默。
過了很久,匈牙利攝影師拉約什·科瓦喃喃自語:「瘋子…這絕對是個天才,但也絕對是個徹底的瘋子。」
別的評委沒有人對這句瘋子提出反駁,因為他們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去形容這種將自己的肉體、技能和虛構敘事完全雜糅在一起的瘋狂舉動。
「不管怎麼說,」法國導演雅克·歐迪亞打破了沉默:「這部電影,現在看來,把它簡單分類為級動作片,確實太不合適了,太淺薄了。
它完美地契合了威尼斯電影節一直推崇的先鋒藝術精神!」
+ :
「是的,他創造了一個全新未有的分類。」
俄羅斯詩人葉夫圖申科說道:「這是一場關於存在的偉大詩篇!這是對虛無和真實的最強有力的挑戰!
我甚至覺,我們手裡的金獅獎,都不足以表彰他這種拿人生當籌碼的藝術探索了!」
「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嗎?」安德烈亞斯順勢拍板:「這就是本屆威尼斯毋庸置疑的最高傑作。」
所有的顧慮、關於類型的偏見,在鄭輝那莊周夢蝶的實驗面前,被碾粉碎。
幾位評委相互對視了一眼,紛紛點了頭。
鞏利看著全票通過的局面,莊嚴地宣布:「那麼,本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金獅獎,屬於《疾速追殺》。」
金獅獎的歸屬一旦落錘,剩下的獎項分配便順理成章地推進。
金獅既然給了《疾速追殺》,評審團大獎就不能再頒給同一部電影。
評委們回顧了此前的討論,彼·穆蘭的《瑪德蓮墮落少女》在第一輪自由討論中獲了幾乎所有人的認可。粗糲但真實,衝擊力不依賴技巧而依賴態度,這種品質在這一屆相對疲軟的主競賽陣容中格外突出。
評審團大獎,《瑪德蓮墮落少女》。
最佳導演銀獅獎的討論稍微長了一些,科瓦提名了托德·海恩斯的《遠離天堂》,認為他對道格拉斯·瑟克式影像風格的致敬達到了形式主義的高峰。烏斯塔奧古則傾向於李滄東的《綠洲》,被其冷酷而不失溫度的鏡頭語言打動。
但最終勝出的是俄羅斯導演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的《精神病院》。
葉夫圖申科在討論中為這部電影說了幾句話。他說康查洛夫斯基對精神病院這個封閉空間的處理方式,讓他想起了契訶夫的《第六病室》。「俄羅斯文學傳統里對瘋癲與理性邊界的持續追問,在這部電影裡到了當代的回應。」
一個俄羅斯詩人為一個俄羅斯導演背書,其他評委給予了尊重。
最佳導演銀獅,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精神病院》。
+ :
最佳男演員的討論沒有懸念。
鄭輝。
哪怕金獅已經給了《疾速追殺》,沒有任何一個評委覺同一部電影不能再拿一座最佳男演員。因為鄭輝在這部電影中的表演,和電影本身是可以被獨立評價的兩件事。
電影獲金獅,是因為它在作者性和實驗性上的突破。而鄭輝獲最佳男演員,是因為他用純肌肉控制變成了另一個人,然後在那張不屬於他的臉上完成了一整部電影的情感表達。
這是兩種不同維度的成就。
沒有爭議,九票一致。
最佳男演員,鄭輝,《疾速追殺》。
最佳女演員的討論在兩個名字之間搖擺了一會兒。薩爾瑪·海耶克在《弗里達》中的表演深沉而有力,但朱麗安·摩爾在《遠離天堂》中對1950年代家庭主婦的詮釋更加細膩內斂,也更需要技巧來維繫那種表面波瀾不驚內心山崩地裂的情感張力。
最終投票結果,朱麗安·摩爾以六票對三票勝出。
最佳女演員,朱麗安·摩爾,《遠離天堂》。
隨著各項大獎的塵埃落定,閉門會議室的大門終於打開。
外面的麗都島上,海風依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