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這種瘋狂的高壓拍攝間隙,國內的消息也通過越洋電話,時不時地傳到鄭輝耳中。
五月二十一日的一個傍晚,洛杉磯剛剛日落。
鄭輝剛結束了一場威廉·達福的狙擊掩護戲份的指導,卸下臉上的偽裝肌肉控制,靠在保姆車的座椅上喝著茶。
副駕駛上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下了接聽鍵。
「輝哥!」范彬彬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透著喜悅:「飛天獎!我們拿了一等獎!」
「前面他們和我說了,你上去領獎的是吧,開心不?」鄭輝嘴角帶上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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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5月21日,第21屆中國電視劇飛天獎揭曉,《浪漫滿屋》斬獲長篇電視劇一等獎。作為女主角,范彬彬代表劇組上台領了獎。
「我站在台上,底下全是領導和前輩,我手都在抖。主持人念到《浪漫滿屋》的時候,我腦子裡一下就空了。」
鄭輝笑著打趣道:「該不會上去一句獲獎感言都沒說吧。」
范彬彬嬌嗔道:「那還不至於,還是說了,感謝央視,感謝評委,感謝劇組,感謝觀眾,還感謝你。」
說完飛天獎,范彬彬又說道:「還有,白玉蘭獎的組委會也提前通了氣,說六月十四號頒獎。最佳電視劇基本穩了,又是讓我去領獎!」
她越說越興奮:「輝哥,我覺我現在就像在做夢一樣。」
《浪漫滿屋》不僅在國內收視率斷層第一,在整個亞洲都掀起了狂潮,這種文化出海成績,加上鄭輝如今在國內的地位,這些官方主旋律和獎項如果不頒給它,那才是怪事。
「彬彬,這只是開始,值開心。不過這個是整部電視劇的獎項,你個人獎項沒拿。」
「現在正在廈門拍的《女醫傳》,你好好演。那部戲播出來,我相信能給你拿幾個電視劇的視後獎盃。」
范彬彬被鄭輝說的前景吸引到了,她的的聲音帶著憧憬:「真的嗎?你放心,我一直都在研究劇本,人物小傳寫了很多,我肯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嗯,去開心吧,先好好享受屬於你的閃光燈。」
+ :
……
五月二十四號,《疾速追殺》主體拍攝殺青。
環球原本準備了香檳,鄭輝只讓他們簡單合了張影。
「後期還沒完。」他說:「現在慶祝太早。」
殺青後,鄭輝沒有立刻離開紐約。
電影要剪輯,碼頭夜戰的聲音要整理,幾個插入鏡頭和槍口火光還要做技術確認。
如果剪輯後發現有什麼問題,在紐約也方便補拍。
環球影業給他在紐約安排了剪輯室,何岩、林大山和孫明也都留下來。
時間轉眼進入了六月。
國內,京城。
高媛媛戴著墨鏡和鴨舌帽,從美國駐華大使館走了出來。
她坐進早就停在路邊的私家車裡,她手裡捏著一本護照,這是美國簽證。
這件事,她瞞滴水不漏,甚至連貼身助理周琳都不知道。
憑藉《那些年》的爆火,她正處於事業的上升期。加上名下有著鄭輝全款給她買的中海雅園房子,個人帳戶里躺著幾千萬的現金。
美國大使館對於這種高收入、高社會地位且事業高速發展的中國明星,簡直是舉雙手歡迎,簽證辦異常順利。
回到家裡,她把護照小心翼翼地塞進隨身包的最裡層,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個日子:6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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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她腦海里浮現出鄭輝那張臉,嘴角揚起一個調皮的弧度。
自從上次哥哥高宇幫她分析了她和范彬彬的局勢,她心態已經發生了變化。
五月中旬她又去了福建,這次學做粽子,又見到了三叔公,她到一個消息。哥哥說讓她憑本心,她於是悄悄做了一些事情。
6月10日,清晨。
「周琳,走,收拾東西,跟我去趟機場。」高媛媛推開門,對著正在客廳里整理下個月通告單的周琳說道。
「去機場?」周琳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媛媛,今天沒有外地通告啊,《倚天屠龍記》七月才進組呢。這是要去哪兒參加活動嗎?」
「到了你就知道了。帶上你的身份證和護照,簡單收拾兩件換洗衣服就行。」高媛媛頭也不回地走進臥室,開始往自己的大行李箱裡塞衣服。
周琳一頭霧水,但作為助理,老闆發話她只能照做。
兩人坐著保姆車到了首都國際機場,高媛媛沒有去國內出發大廳,而是徑直走向了國際出發大廳。
直到站在飛往美國洛杉磯的航班值機櫃檯前,高媛媛把自己的護照遞給地勤人員辦理託運,周琳才徹底傻眼了。
「媛媛,你要去美國?!」周琳的聲音都變調了。
「對啊,去找鄭輝探班。」高媛媛笑眯眯地看著她,語氣輕鬆就像是在說去樓下買個菜:「你跟我一起去吧。」
「不是,我…我沒有美簽啊!」周琳急直跺腳:「你之前也沒讓我去辦簽證啊!」
「哎呀,那真可惜。」高媛媛裝出一副驚訝且惋惜的模樣:「我還以為你有呢。那沒辦法了,只能我一個人去咯。你在這兒等我過安檢吧。」
說完,她瀟灑地接過登機牌,拖著一個小登機箱,走向了海關和安檢通道。
周琳站在原地,看著高媛媛的背影,腦子裡一下炸開了。
沒有安保,沒有助理跟著,高媛媛一個人飛去美國找鄭輝?這要是路上出了什麼安全問題,她這個助理的飯碗絕對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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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高媛媛順利通過安檢,轉身對她揮了揮手,然後徹底消失在視線里,周琳趕緊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撥通了林大山的號碼。
「餵?大山哥,出大事了!」電話一接通,周琳的聲音就帶著哭腔:「高小姐一個人上飛機了!」
此時的美國,正是深夜。
林大山睡正熟,被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聽完周琳的匯報,他驚出一身冷汗。
老闆的女人一個人跑來美國,這要是出了岔子,他林大山萬死難辭其咎。
他胡亂套上衣服,快步走到鄭輝的套房門前用力敲門。
「什麼事?」鄭輝披著睡袍打開門,眉頭微皺。
林大山把國內的情況說了一遍:「老闆,媛媛小姐一個人上飛機了,飛洛杉磯的航班。周琳沒有美簽,被她留在國內機場了。」
鄭輝聽完,先是錯愕了一下,睡意瞬間消散,隨即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高媛媛怎麼可能不知道周琳沒有美簽?她就是故意的。
帶周琳去機場,就是為了在過了安檢、生米煮成熟飯之後,讓周琳急急忙忙地來向自己匯報。
如果不帶周琳,她一個人悄悄跑來,那叫失蹤,會引發國內團隊的恐慌。帶上周琳卻不讓她上飛機,這叫預告的驚喜。
她是在用這種略帶笨拙的方式,跨越半個地球來宣誓她的存在感。
鄭輝拿起林大山遞來的航班信息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房間牆上的掛鍾。
「飛洛杉磯要十幾個小時。」
鄭輝把航班號和預計落地時間記了下來:「現在美國這邊還是深夜,不急著擾人清夢。等天亮以後,我再給理察打電話,讓他派人去機場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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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山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老闆,那我現在…」
「你去查一下航班動態,讓人隨時盯著,有任何變化立刻告訴我。」
鄭輝吩咐道:「另外,讓周琳別慌,先回去等消息,你也繼續去睡覺吧。」
「明白。」
林大山離開後,鄭輝卻沒了睡意,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個姑娘以前從豐臺跑到央視門口,現在又從京城飛到洛杉磯。
她好像總是這樣,想見他的時候,就真的會來。
只是她大概還不知道,劇組是在紐約這邊拍戲的。她這一趟飛到洛杉磯,註定撲個空。
第二天上午,等到美國西海岸也已經天色大亮,鄭輝撥通了CAA總裁理察·洛維特的私人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理察的聲音傳來:「鄭,這麼早找我,環球那幫人有什麼問題?」
「不是公事,私事。」
鄭輝開門見山:「我上一部戲的女主角,高,上了飛往洛杉磯的航班,航班號CA***,預計當地時間下午抵達洛杉磯國際機場。我把具體落地時間發給你。」
「高?」理察很快反應過來:「哦,那個在《爆裂鼓手》里的女主角。」
「是,派個可靠的人去機場等她。」鄭輝說道:「最好是華裔,女性,能說流利中文,有處理突發情況的能力。接到人之後,安排她直接轉機來紐約。」
「沒問題。」理察一口答應:「CAA在洛杉磯有最專業的服務團隊,我會讓人提前到機場等著。」
頓了頓,他又笑著補了一句:「祝你們在紐約有個愉快的重逢。」
十幾個小時後,洛杉磯國際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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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媛媛推著行李箱走出國際到達出口,長達十幾個小時的跨洋飛行讓她顯有些疲憊。
她四下張望,剛準備找個公用電話或者買張當地電話卡給鄭輝打過去,就看到前方接機人群中,一個亞裔女性舉著一塊牌子。
牌子上用中文端端正正地寫著:「高小姐」。
高媛媛愣了一下,警惕地走了過去,沒有立刻摘下墨鏡:「你好,我是高媛媛。你是…」
「高小姐您好。」女人露出親切的微笑,用普通話說道:「我是CAA經紀公司的特別助理Jca。
鄭輝先生白天給理察總裁打過電話,把您的航班號和落地時間都交代清楚了,讓我提前來機場等您。
他現在在紐約工作,不在洛杉磯。」
高媛媛有心理準備鄭輝會來或者派人來接她,雖然聽到了鄭輝和CAA的名字她信了幾分。
但在異國他鄉,她還是保持著必要的謹慎:「你等一下,我需要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她借用Jca的手機,撥通了那個她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了:「到了?」
聽見他的聲音,高媛媛一直繃著的心才松下來。
鄭輝繼續說道:「周琳差點急哭了。」
高媛媛也笑:「我就知道她會打。」
「所以你是故意的?」
「嗯。」高媛媛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要是真想瞞你,就不會帶她去機場。」
「膽子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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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鄭輝聲音放輕:「我在紐約,不在洛杉磯。」
「我知道了。」高媛媛說:「剛才接我的人說了。你怎麼不在洛杉磯?」
「劇組主體拍攝在紐約,後期也在這邊。你先跟Jca去酒店,吃點東西,睡一覺。明天飛紐約,我讓大山去接你。」
高媛媛問:「你不怪我嗎?」
「怪。」
她呼吸一緊。
鄭輝說:「怪你一個人飛這麼遠不提前說,也怪我沒早點回去。」
高媛媛眼眶有點熱:「那我明天見你。」
「明天見。」
掛掉電話後,Jca接過她的行李:「高小姐,車在外面。您需要先吃中餐還是直接去酒店休息?」
高媛媛抬頭看了一眼洛杉磯陌生的黃昏,輕聲說:「先去酒店吧。」
「好的。」
第二天下午,高媛媛抵達紐約。
林大山在機場接到她,直接送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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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還在剪輯室,晚上九點才回來。
高媛媛聽見門響,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
門推開,鄭輝走進來。
他鬍子還在,這是怕剪輯後還有什麼需要補拍的,怕到時沒鬍子,貼的假鬍子有漏洞,於是繼續留著。
高媛媛走過去,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扎人。」
鄭輝笑:「三月到現在沒刮,不扎才怪。」
「你怎麼瘦成這樣?」
「拍殺手,胖了不像。」
她皺眉:「那也不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鄭輝把她抱進懷裡:「我沒事,身體倍棒的。」
高媛媛靠在他胸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能去你後期那邊看看嗎?」
鄭輝低頭看她:「想去?」
「想,但不一定要去。」
「剪輯室保密很嚴,進去要臨時審批,還要簽一堆東西。」
鄭輝解釋:「現在粗剪、動作節奏、結尾方案、配樂方向,還有後面的宣傳物料都不能提前泄出去。不是我不讓你去,是這次真麻煩。」
高媛媛點頭:「那我不去。」
「會不會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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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我帶了《倚天》的劇本,還有書。」她頓了頓,又說:「我本來就是想跟你待幾天而已。」
鄭輝看著她說:「那就待著。」
接下來的兩天,鄭輝早上出門,她就在酒店看劇本,偶爾讓CAA安排的助理陪她去附近買東西。晚上鄭輝回來,她給他熱湯,替他按肩頸。
她不問剪輯進度,也不問宣發計劃。
她只問:「今天累不累?」
鄭輝有時說:「還行。」
她就把熱毛巾遞過去:「那先敷下眼睛,天天對著電腦,眼睛肯定不舒服。」
有時他說:「有點累。」
她就讓他坐下,站在沙發後面,手指按在他肩頸上:「那我給你按一會兒就好了。」
接下來的兩天,鄭輝依然早出晚歸,電影已經進入了精剪階段,容不半點分心。
而高媛媛,則在酒店裡開啟了她真正的計劃。
6月12日,一大早。
「Jca,能麻煩你帶我去一趟紐約的唐人街或者大型的亞洲超市嗎?」高媛媛對一直留在紐約為她提供服務的CAA助理說道。
「當然可以,高小姐。您需要買什麼特定的東西嗎?我可以讓人直接送過來。」Jca禮貌地問。
「不行,這些東西我親自去挑。」
高媛媛認真地說:「買五花肉,買糯米、干香菇、紅豆、老抽醬油、五香粉…對了,最重要的是,必須要買到質量好的干粽葉,還有食用鹼。」
Jca愣了一下,雖然完全不理解她為什麼要在紐約的頂奢酒店裡自己買菜做飯,但作為服務人員的職業素養讓她閉嘴,安排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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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三個大型的華人超市,高媛媛才精挑細選地把所有需要的食材買齊。(查很多資料,據說華人超市的豬肉不騷。)
回到酒店,她讓Jca幫忙,在鄭輝的套房隔壁又開了一間帶有廚房的套房,專門用來做準備工作。
早上,她把買來的干粽葉一片片刷洗乾淨,泡進大盆的清水裡。
糯米也仔細淘洗了兩遍,分成兩份,三分之二用清水泡著,三分之一加了適量的鹼攪拌均勻,讓米粒漸漸染上微黃的色澤。
干香菇去蒂泡發,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勻、厚薄適中的肉塊,用醬油、料酒、五香粉和一點點白糖細細揉捏,醃製起來。
她做很認真,每一個步驟都嚴格按照在福建老家,那個阿嬤手把手教她的手法。
「高小姐,您這是在做中國的傳統食物嗎?為了慶祝什麼節日?」Jca站在一旁,好地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她是移民三代了,家裡早就不做這些。
「對,做粽子。」高媛媛擦了擦額頭滲出的細汗:「紅豆肉粽,還有糯米鹼粽。不為過節,為了給一個人過生日。」
下午,泡了一天的粽葉終於吸足了水分,變柔軟而有韌性。
高媛媛系上圍裙,她雙手熟練地將兩片粽葉交疊,捲成一個規整的漏斗狀。
先填入一層和紅豆混合後的糯米,然後放上一塊醃油亮醬紅的五花肉一朵香菇,最後再蓋上一層糯米。
接著,她將上面多餘的粽葉翻折下來,手法靈巧地包裹嚴實,捏出四個尖銳的稜角,最後扯過一根棉線,用牙齒咬住一頭,雙手用力將粽子緊緊纏繞打結。
她的動作雖然比不上福建阿嬤幾十年練就的那般眼花繚亂,但每一個包出來的粽子都個個稜角分明,緊實飽滿,沒有絲毫漏米的跡象。
包完肉粽,她開始包鹼粽。這個就方便了,直接把浸泡好的鹼水糯米包上就好,不用加別的,煮熟了直接蘸白糖吃。
幾十個粽子包好後,她找酒店後廚借來了倆口不鏽鋼湯鍋,將粽子分類別整齊地碼放進去,加滿冷水,蓋上鍋蓋,開始慢燉。
這一燉,就從下午一直燉到了晚上。
整個套房裡漸漸瀰漫開來一股粽葉清香,隨著水溫的升高,肉粽裡面五花肉的油脂香氣和香菇的鮮香也滲透出來,鑽進人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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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深夜,鄭輝剪輯完一部分片子,回到自己那間套房時,高媛媛才匆匆洗了個澡,換上真絲睡衣回了他身邊,對隔壁房間發生的一切隻字未提。
6月13日,清晨。
鄭輝睜開眼睛,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旁邊時,卻發現身邊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坐起身,穿上睡衣走出臥室。
剛走到客廳,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住了腳步。
餐桌中央,擺著一個精緻的圓形生日蛋糕,上面插著幾根還沒點燃的蠟燭。
而在蛋糕旁邊,放著一個大白瓷盤,裡面盛著幾個冒著裊裊熱氣的粽子。
粽葉被煮發亮,其中一個已經被剝開了,露出白玉般的糯米,上面點綴著紅色的紅豆,看上去分外好看。
空氣中,不僅有蛋糕的奶油甜香和肉粽的油脂香味,還有一股肉羹湯的味道。
高媛媛繫著圍裙,正端著一碗牛肉羹湯從廚房走出來。
看到鄭輝愣愣地站在那裡,她展顏一笑,將那碗湯穩穩地放在桌上:「醒啦?快去洗漱,準備吃早飯了。」
鄭輝一步步走到桌前,看著那幾個稜角分明的粽子,又看了看那個蛋糕。
他抬起頭:「媛媛,這是…」
高媛媛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
她說道:「今年我瞞著你,和我哥去了趟福建你的老家,地瓜粥還有粕丸和雞卷就是從那邊學的。」
鄭輝知道她去過,林大山向他匯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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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個月又去了一次,學包粽子。又去拜訪了三叔公。
包粽子時候三叔公順嘴跟我說,說你父母以前在你出生的時候,他們托人帶信回村里,說孩子生了,哭很響。」
「他們在信里說,你是個從小就饞嘴的孩子。是因為饞那一口端午的粽子,才趕著在農曆五月初三這天出生的。」
高媛媛繼續說道:「三叔公說,後來你父母有來信又聊起你,說你確實很喜歡吃粽子。」
「輝哥,這幾年,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的農曆生日。我也從來不知道這些,所以我一直都按著你的公曆生日,或者乾脆沒給你正經辦過。」
她頓了頓:「這次既然知道了,我想給你好好過個生日。我跟村裡的阿嬤學了很久,做了這些你父母當年會做的肉粽和鹼粽。
還有這碗肉羹湯。雖然可能沒有他們當年做的那麼好吃,但我真的用心學了。」
鄭輝呼吸瞬間凝滯。
農曆五月初三。
這個日子,他當然知道。
只是太久沒人提,他自己也不提了。
前世的時候,社會上只認身份證上的公曆生日。
銀行會發簡訊,手機軟體會推送祝福,消費軟體會送優惠券。
可是農曆生日這種東西,只有家裡人才會記。
媽媽會提前一天泡粽葉,爸爸會嘴上嫌麻煩,卻在一旁幫忙燒水、捆繩。
小時候的記憶里,粽子不是端午節才有的東西。
那是他生日桌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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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父母沒了,他一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太快,也走太遠。
快到他幾乎把這個日子放進了最深的抽屜里。
不是忘了,是不敢拿出來。
因為拿出來以後,就會發現,這個世界上已經沒人會在農曆五月初三這一天給他煮粽子。
聽著高媛媛說出農曆生日,他心底抑制不住的有感動與酸楚翻湧。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臂,將高媛媛按進懷裡。
他勒高媛媛有些發疼,高媛媛沒有掙扎,她只是反手抱住他,輕輕的,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
過了很久很久,鄭輝才緩緩鬆開她。
他輕聲說道:「謝謝。」
等鄭輝拉開椅子,在餐桌前坐下。
高媛媛趕緊拿過打火機,點燃了蛋糕上的蠟燭。
「快,吹蠟燭,許個願!」她催促著他。
鄭輝看著跳動的燭光,他過生日沒對著蛋糕許過願望。
他上輩子,也沒人給他這樣過生日。
小時候家裡窮,生日最多有一個媽媽從小吃店買的茶葉蛋,這已經是難的美味了。
長大後,他可以買蛋糕,可沒人陪他吃了,所以他吃蛋糕從來也不插蠟燭,哪怕生日。
這輩子更不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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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以後,他被命運一腳踹進了空曠的世界裡。
他一路往前沖,唱歌,拍電影,拿獎,賺錢,買樓,做很多事,想掌控所有能掌控的東西。
可某些時刻,他依然會覺,自己是一個沒有家的人。
鄭輝閉上眼,他第一次認真對著生日蠟燭許願。
願望很多。
事業的,電影的,公司的,身邊人的。
可最後,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很樸素的念頭。
希望以後每一年,都有人記今天。
希望等我老了,桌上還有粽葉的香氣。
希望眼前這個人,還在。
他睜開眼,吹滅蠟燭。
高媛媛立刻鼓掌:「生日快樂。」
「先吃粽子。」
她把剝開的那個紅豆肉粽夾起來,放到鄭輝碗裡。
鄭輝拿筷子夾了一塊,入口品嘗。
不是酒店餐廳的味道,不是米其林的味道,也不是超市速凍粽子的味道。
+ :
糯米很軟,紅豆沙沙,香菇泡足,五花肉的油脂滲到米里,粽葉香混著一點五香粉的氣息。
和記憶里不可能完全一樣,可已經足夠接近。
足夠讓那些被時間壓到很深處的畫面,一下全翻湧上來。
澳門狹小的房間。
鄭輝生日那天,母親依舊會和父親出工,昨夜泡好粽葉,早上包好下去燉,讓鄭輝看時間撈出來。
晚上他們回家,父親一身泥點,母親手上還有洗碗水泡久了出來的痕跡。
父親洗完澡坐在小凳子上,拆開煮好的粽子,笑著說:「阿輝又要吃兩個。」
母親則溫和的說:「別吃太多,吃那麼多不好消化。」
小鄭輝只會埋頭苦吃。
紅豆,糯米,香菇,五花肉。
粽葉香混著熱氣,撐起了那個很窮、很擠,卻還完整的家。
鄭輝幾口就吃完了一整個肉粽,然後他端起那碗飄著蔥花薑絲的牛肉羹湯,喝了下去。溫熱的湯汁順著食道滑入胃裡,暖透了全身。
高媛媛坐在他對面,緊張又期待地看著他:「好吃嗎?」
鄭輝放下碗,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他看著高媛媛,沒有說好吃,也沒有說別的任何誇讚的話。
他只是伸過手,緊緊握住高媛媛的手,鄭重地說道:「我希望,等我老的那天,依然能吃到你包的粽子。」
高媛媛整個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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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在這個男人的心裡,她徹底擁有了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叫做家的位置。
她點了點頭:「那你要活很老很老,多吃幾次。」
「好。」
「我也要練很好很好。」
「現在就很好。」
「還不夠。」
她擦了擦眼淚,笑著說:「等你老了,我給你包比今天更好吃。」
鄭輝握著她的手,輕聲道:「那我等著。」
在這個六月的早晨,紐約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餐桌上。
那個在這個世界上孤軍奮戰、帶著兩世記憶的靈魂,終於被這股跨越重洋的煙火氣,徹徹底底地安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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