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記者在影院門口吹了十幾分鐘冷風,腦子反而越吹越清醒。
有些事情,不能只靠感覺。
五官不像,這是事實,從未同框,也是事實。
片場沒有固定導演,林長陽卻總往監視器旁邊湊,這還是事實。
一個事實不能說明什麼,可幾個事實疊在一起,就開始變不對勁。
他掐滅第二根煙,給一個老熟人打了電話。
「老沈,你明天在不在診所?」
電話那頭的人打了個哈欠:「大過年的,你不會又要讓我看哪個女明星有沒有墊鼻子吧?」
「不是女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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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明星也一樣,我不接這種活,容易罪人。」
「我不讓你公開站出來。」周記者說:「我只想讓你從專業角度看兩張臉。」
「誰和誰?」
「鄭輝,林長陽。」
電話那頭沉默後說道:「你瘋了?」
「我也覺我瘋了。」周記者說:「所以才找你。」
老沈又沉默了,過了會才說:「明天上午九點,別帶人,別錄音,別拿我的名字寫。」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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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記者帶著一疊照片去了東三環的一家私立美容外科門診。
老沈是整形外科出身,早年在公立醫院做過頜面修復,後來出來開了診所。
這幾年內地整容行業還沒熱起來,但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很多明星小修小補都會來這種地方。
周記者進門時,老沈正坐在辦公室里喝茶。
他看見周記者後說道:「先說好,我只看可能性,不下結論。」
「我知道。」
「不准寫我名字。」
「我寫業內整形醫生。」
「我要是說不像,你別硬掰。」
「我要的就是真話。」
老沈這才伸手:「拿來。」
周記者把照片一張張攤開。
一邊是鄭輝的公開照片,另一邊是林長陽的電影劇照和宣傳物料。
老沈拿起放大鏡看了一會兒,又把兩組照片並排放在燈箱上。
「角度不統一,光線不統一,焦距也不統一。」
他說:「你們記者就愛拿這種東西讓人瞎猜。」
「那能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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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個大概。」
「你覺他們是同一個人嗎?」
老沈沒立刻回答。
他用筆點了點鄭輝的照片,又點了點林長陽的照片。
「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同一個人,我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差異很明顯。」老沈說:「鄭輝的鼻樑高,鼻尖收,鼻翼窄,整張臉的中庭很立體。林長陽的鼻頭鈍,鼻翼寬,鼻樑沒那麼直。」
周記者點頭:「嘴呢?」
「嘴也不一樣。」老沈拿起一張林長陽的特寫:「林長陽的嘴唇厚,尤其上唇有點外翻,像牙弓往前頂出來。鄭輝嘴唇薄多,唇線清楚。」
「眼睛?」
老沈說道:「眼睛最不像。」
「怎麼說?」
「鄭輝的眼睛有神,很亮,你看到這雙眼就能知道他是個特別自信和神氣的一個人。
林長陽這個人,眼睛散,眼皮壓著,像沒睡醒,也像不敢看人。」
周記者心裡一沉:「所以不像?」
「我說了,不下結論。」老沈把照片往前推了推:「可你要說完全沒關係,也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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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記者立刻抬頭:「哪裡不對?」
「骨相。」
「具體點。」
「臉長、下頜寬度、顴弓位置、額頭到眉弓的比例,都比較接近。」
老沈說:「你看這幾張,避開表情和光線,單看外輪廓,其實差沒你想像中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們的底子是同一個類型。」
老沈指著兩張臉:「如果林長陽想整成鄭輝,是有條件整出七八分像的。」
周記者呼吸一頓:「你再說一遍。」
老沈放下筆,說很清楚:「如果有一個人長像林長陽這種臉型,想往鄭輝那個方向整,理論上可以做到七八分。」
「怎麼做?」
「鼻子可以做,墊鼻樑、收鼻翼、改鼻尖。嘴唇可以做,修薄,牙齒也可以矯正,嘴形會跟著變。
下頜線、顴骨、太陽穴,都可以通過手術或者填充調整。整體輪廓本來接近,大體外形開刀能做差不多。」
周記者問:「能做成鄭輝嗎?」
「不能。」
「為什麼?」
「精氣神。」老沈說:「五官可以動,皮肉可以填,骨頭也可以削,但眼神沒辦法。鄭輝那種眼神,不是手術刀能雕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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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眼睛裡有沒有光,站在人群里有沒有壓迫感,那是經歷、性格、氣場,不是醫學。」
周記者盯著照片,久久發呆,回過神來後,他把照片一張張收回文件袋。
老沈看著他的動作說道:「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回去後要不要寫,自己掂量清楚。
如果真的要寫,記你答應過不暴露我的約定。」
「放心,不會拖你下水的。還有,我不是警察,我不需要百分百確認的證據。我是娛樂記者。」
周記者笑了一下:「我們有三分線索都敢寫,更別說現在手裡有七八分。」
老沈嗤笑一聲:「你小心鄭輝告你。」
「我不怕他告我。」
「為什麼?」
周記者把文件袋夾在腋下,走到門口時才回頭。
「因為如果我猜錯了,他澄清,我道歉,最多丟臉。」
「那如果你猜對了呢?」
周記者拉開門。
「那就是中國電影史上最大的一場表演。」
……
那天晚上,《京華娛樂》的編輯部燈火通明。
周記者桌上堆著採訪記錄、工作人員通話筆記、電影票根、劇照複印件、鄭輝公開行程表,還有老沈那幾句不能署名的醫學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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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列事實。
第一,林長陽沒有任何公開履歷。
沒有學校,沒有經紀公司,沒有劇團背景,沒有同學朋友,沒有過去作品。
這個人就像憑空出現。
第二,鄭輝和林長陽從未同時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
不止宣傳期沒有,片場也沒有。
周記者聯繫過的七個劇組工作人員,沒人見過兩人同框。
第三,片場沒有一個持續履行導演職責的人。
孫明、老周、執行導演都參與調度,但真正做判斷的人似乎總是在變化。
而林長陽每次拍完都會去監視器旁邊回看,和攝影、美術、製片反覆交流。
一個毫無經驗的新人男主,為什麼能這樣?
第四,鄭輝面對林長陽所有問題,一律拒答,范彬彬同樣迴避。
正常捧新人,絕不會這麼操作。
第五,醫學層面,兩人五官差異明顯,但外輪廓接近,差異集中在鼻、嘴、眼神等可通過化妝、假體、牙套、表演控制改變的區域。
他又把那幾張對比圖重新排版,左邊鄭輝,右邊林長陽。
單看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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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旦把下頜線和臉部比例用線條圈出來,那種詭異的相似感就出來了。
周記者打下標題,《林長陽就是鄭輝?》
又刪掉。
他又敲:
《林長陽,究竟是誰?》
不夠奪人眼球。
最後,他把標題定成:
《當一個沒有過去的新人,遇到一個不在片場的導演》
文章寫到最後,周記者停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不能寫死。
他不是警察,不負責抓人定案。
他是記者,娛樂記者。
娛樂新聞的生命力從來不是法庭證據,而是把那些被人忽略的細節擺出來,讓讀者自己往下想。
但他也不能留把柄,直接自己說結論,後面萬一不是,自己很可能坐牢,或者傾家蕩產。
他把最後一段反覆改了三遍,最後定稿時,只剩一句。
「當所有的不可能都疊加在一起,剩下的那個答案,無論多麼令人難以置信,都可能是唯一的真相。」
凌晨一點四十,周記者拿著稿子敲開了主編辦公室的門。
主編剛泡好一杯濃茶,看見他進來,眼皮一跳:「你這表情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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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記者把稿子遞過去。
「主編,您先看。」
主編接過來時,還以為只是普通深挖。
可他看完第一頁,背慢慢挺直。
看完第三頁,茶已經涼了。
看到最後那句話時,他的手明顯抖了一下:「周啟明。」
「在。」
「你知道這篇發出去是什麼後果嗎?」
「知道。」
主編把稿子拍在桌上:「這是直接把鄭輝架在火上烤!」
「所以我全篇都用疑問。」
「疑問也能殺人。」
「但事實部分都是真的。」
周記者說:「我沒寫林長陽就是鄭輝,我寫的是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可能。」
主編盯著他:「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
「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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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記者說:「保守說七成,如果算上片場那些反應,我心裡有八成。」
「鄭輝要是告我們呢?」
周記者說:「他告不了事實,工作人員採訪我都有錄音,當然不公開名字。醫學意見我也處理成匿名專家分析。至於推論,我每一處都留了口。」
「你小子是真敢,這料太大了。」
主編咬牙說道:「這他媽要是真的,別說京城娛樂圈,全國娛樂圈都要炸!」
周記者沒說話。
主編把稿子重新翻了一遍,像是怕錯過某個致命漏洞。
半晌後,他抬頭。
「發。報紙頭版整版,配對比圖。排版別弄像判決書,要像推理案。」
「明白。」
「還有。你今晚別回家,手機開機。鄭輝那邊一有反應,你馬上寫第二篇。」
周記者點頭。
主編拿起內線電話,聲音都有點發緊:「叫夜班編輯全部回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他直接罵:「別問了,大料!今年開年最大的料!」
……
初十一早上,報紙剛上攤,第一批買報的人就愣住了。
+ :
《當一個沒有過去的新人,遇到一個不在片場的導演》
下面是兩張大圖。
一張是春晚舞台上的鄭輝,紅衣喜氣,眉眼明亮。
一張是電影裡的林長陽,黑框眼鏡,鼻翼寬厚,嘴唇微凸,眼神怯怯。
乍看之下,完全不像,不是化了妝所以不像,而是整張臉都太自然了。
林長陽在大銀幕上沒有任何異物感,皮膚的褶皺、鼻翼的牽動、嘴角的顫抖,全都非常自然。
也正因為太自然,第一波輿論是鋪天蓋地的嘲笑。
天涯論壇上,第一批看到報導的網友一邊倒地譏諷。
「《京華娛樂》想銷量想瘋了吧?鄭輝是林長陽?你怎麼不說鄭輝是外星人?」
「這記者的腦洞不去寫科幻小說可惜了。我看過電影,牽牛那張臉一點都不像鄭輝,鼻子嘴巴眼睛全都不一樣,這能是一個人?」
「笑死我了,這算是今年開年最大的笑話。大銀幕上那張臉自然不能再自然,哪有什麼化妝痕跡?記者不會以為觀眾都是瞎子吧?」
「要是真靠化妝把鄭輝弄成那樣,電影院那麼大屏幕早穿幫了。別扯了,假新聞。」
然而,隨著報導中那些詳實的劇組人員採訪記錄被越來越多人仔細閱讀,風向開始悄然發生變化。
網友們不是傻子。
當那些邏輯漏洞被一條條擺在桌面上時,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生根發芽。
「等等…我剛才仔細比對了一下牽牛和鄭輝的身高,還有肩膀寬度…臥槽,真的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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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醫的,說一句。五官的觀感不只靠化妝,面部肌肉控制、咬合狀態、發聲位置、眼神焦點都會影響。
鼻子如果只是貼很薄一片輔助,不一定會有明顯痕跡。」
「可是眼神呢?氣質呢?鄭輝那種意氣風發的天才自信,跟牽牛那種窩囊溫柔的受氣包氣質,這怎麼演?這精神分裂吧!」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這真的是鄭輝演的。那他的演技是不是已經到了一個我們根本無法理解的境界?」
高校論壇更熱鬧。
北電BB十分鐘內連開六個帖子。
「林長陽真是鄭輝?我感覺世界觀碎了。」
「我當時在校園拍攝現場見過林長陽,真沒看出來啊!」
「如果是真的,這表演課可以直接封神了吧?」
「有沒有表演系老師出來說說?一個人能把眼神都變掉嗎?」
「別吹了吧,營銷而已。」
「營銷能把臉營銷成另一個人?」
這股爭論很快燒到了線下。
北電和中戲的表演系學生,開始拿著報紙和網上下載的劇照去問老師。
「老師,一個演員真能把眼神、氣質、發聲位置、走路姿態全都變成另一個人嗎?」
被問到的老師一開始都覺荒唐,表演當然可以改變一個人。
可改變到讓全國觀眾、媒體、劇組外圍人員,甚至同行都完全認不出來,那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角色塑造了。
+ :
北電一位教台詞和表演基礎的老教師看完報導,只說了一句:「理論上,表演可以接近這個方向。但要真做到這個程度,我不敢說。」
中戲那邊的老師也差不多。
「我也不能確定。」那位老師把報紙折起來:「如果這是真的,那會是中國電影表演史上繞不過去的一頁。」
學生們聽更興奮,帖子越發越多。
當天晚上下課後,中戲那位老師越想越不踏實,乾脆給北電一個老朋友打了電話。
電話一接通,他就問:「你們那邊怎麼看?這事到底真不真?」
北電老師在電話那頭也很無奈:「我也想知道啊。」
中戲老師剛要接著問,對方忽然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語氣說道:「不過這事要是真的,以後你們中戲還能說中戲出演員嗎?這句話是不是該輪到我們北電說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中戲老師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什麼時候鄭輝轉去你們表演系再說吧。」
說完,啪地掛了電話。
……
很多原本沒打算看電影的人,因為這篇報導走進了影院。
他們不是去看愛情的,他們是去找鄭輝的。
售票窗口前,售票員聽最多的話變成了:
「給我張《我的野蠻女友》,我倒要看看林長陽哪裡像鄭輝。」
「還有票嗎?就那個鄭輝裝丑的。」
「不是還沒確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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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確不確定,先看了再說。」
看完以後,很多人更迷糊。
「我盯了兩個小時,沒看出來。」
「我也是,越看越不像。」
「可是有幾個低頭的側臉,還真有點…」
票房沒有因為春節假期結束而下滑,反而被這股求證心理又往上推了一截。
原本中影估計初十一工作日會跌到六七百萬,結果當天夜場忽然爆滿,單日重新衝到九百八十萬。
初十二,討論繼續發酵,單日一千一百二十萬。
影院經理都懵了:「這電影怎麼越上班越賣票?」
娛樂媒體更瘋。
鄭輝那邊的電話已經被打爆。
「李總,我們想約鄭導做獨家。」
「鄭導能不能回應林長陽身份?」
「范小姐知道嗎?」
「我們可以直播,半小時就行。」
「央視電影頻道也想採訪。」
「鳳凰這邊可以開特別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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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想做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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