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上午九點剛過，韓三平的電話就打到了鄭輝手機上。
他的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初三的票房統計出來了，一千三百萬。
粗略統計，誤差不會太大，上下浮動頂多百來萬。
韓三平本來也有心理預期，畢竟情人節疊上春節假期，初一初二該走的親戚走完了，該拜的年拜完了，大家口袋裡有閒錢，手上有閒工夫，加上鄭輝的名頭和春晚餘溫，票房不會差。
但一千三百萬這個數字擺出來，還是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什麼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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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腕》上映都快一個月了，第三周票房也就這個水平。
一天，頂人家一周。
鄭輝接完電話，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他心裡清楚，初三是情人節，情侶消費本來就是剛需，初四開始才是真正考驗春節檔成色的時候。
如果初四還能維持在千萬級別，那這個檔期就不是偶然，而是結構性的。
他讓李宗明繼續盯著各地反饋，自己則開始整理《疾速追殺》的前期資料。
……
中影內部的統計數據，從來不是密不透風的。
能接觸到這些數字的人不少，從發行口到財務口。
初四上午，這個數字就在行業內部傳開了。
一千三百萬，單日，春節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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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一直覺春節檔是死檔的發行商和影院經理。
「真的假的？一千三百萬？」
「中影內部的數據，八九不離十。」
「那這個檔期…以後是不是可以排片了？」
「排什麼排，先看看能不能持續，萬一就初三這一天高呢？」
「情人節嘛，後面肯定會降。」
「降也不會降太多吧？前兩天的走勢擺在那兒，初一五百萬，初二八百萬，初三一千三百萬，這是往上走的曲線。」
議論紛紛，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如果後面幾天還能維持住，春節檔這個概念，就真的被鄭輝給做出來了。
在此之前，春節檔在中國電影行業里等同於廢地。
影院不願意排片，發行方不願意鋪貨，製片方更不願意把片子扔進這個無人問津的窗口期。
所有人都默認，春節就是走親戚、打麻將、看春晚，沒有人會想到去電影院。
可現在，一千三百萬擺在那裡。
這個數字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分析，它本身就是答案。
華誼兄弟內部，同樣拿到了這個消息。
王中軍和王中磊兄弟倆坐在王中軍的書房裡，面對面，誰也沒先開口。
茶涼了，也沒人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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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磊率先打破沉默：「初一五百萬，初二八百萬，初三一千三百萬。三天加起來兩千六百萬了。」
王中軍吐出一口煙：「我知道。」
數字就在那裡，誰都看懂。
鄭輝這個人，好像真的是幹什麼成什麼。唱歌是這樣，拍電影是這樣，開檔期也是這樣。
別人覺不可能的事情，到他手裡，就變成了理所當然。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王中磊猶豫了一下：「大炮那邊…給個消息吧？」
王中軍皺眉。
他當然不想大過年的去給馮大炮當孫子。
馮大炮現在的狀態，他們太清楚了。
《大腕》票房走勢不錯，馮大炮正在興頭上，前幾天採訪里那些話雖然說過了，但本質上是長期被鄭輝壓著的情緒釋放。
他好不容易覺自己扳回一城，結果鄭輝幾天就把他整個賀歲檔的成績踩在腳下。
這種落差，不是幾句安慰話能填平的。
誰去說，誰就挨第一輪炮火。
可問題是，媒體們最晚明天也能拿到這個數據。到時候肯定有記者去堵馮大炮，問他怎麼看。
如果馮大炮到那個時候才知道，回過頭來一定會怪他們，知道消息不告訴我，讓我在記者面前丟人。
「說。」王中軍把煙按滅：「但不能我們去。」
王中磊立刻明白了：「找個中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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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個跟他關係好的，先去透個風，把第一波火氣接住。等他消化消化，我們晚上再過去，聊正事。」
王中磊想了想：「彪子？」
傅彪。
傅彪是馮大炮圈子裡出了名的老好人，性格溫和，嘴不毒，心眼不壞。
他跟馮大炮合作過好幾部戲，私交很深，但又不是那種只會拍馬屁的人。讓他去，最合適。
電話打過去，傅彪一聽就明白了。他沒推辭，只說了一句：行，我下午過去。
……
下午兩點多，傅彪提著一兜子水果，到了馮大炮家門口。
門開了，馮大炮穿著家居服，看見他就愣了。
「彪子？」
「嘿，大炮。」傅彪舉了舉水果袋：「給你拜年。」
馮大炮斜眼看他：「今兒初四，你上門來吃折籮的？」
傅彪笑呵呵地往裡走：「什麼折籮不折籮的。我就是想你了，過來坐坐。」
馮大炮半信半疑地跟在後面：「你想我？你初一初二不來，初三不來，偏偏初四來，你跟我說你想我？」
傅彪已經自顧自地坐到沙發上了，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你這人怎麼這麼多疑？我就不能初四想你了？」
馮大炮哼了一聲，也坐下來。
兩人聊了幾句，徐帆從廚房端出幾個菜，還有兩瓶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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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剩的菜熱了熱，你們湊合著下酒。」
徐帆把菜擺好，又拿了兩個酒杯。
兩人到飯桌坐下，馮大炮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碰了一下，兩人幹了一杯。
傅彪夾了口菜，嚼著嚼著，馮大炮就盯著他看。
「彪子。」
「嗯？」
「你說吧。」
傅彪抬頭：「說什麼？」
馮大炮放下筷子：「你今天來肯定有事。你那張臉藏不住心思，從進門就寫著我有話要說幾個字。」
傅彪把菜咽下去，他看著馮大炮：「大炮，你先別激動。」
馮大炮眉毛一挑：「你這麼說我就已經開始激動了。」
傅彪深吸一口氣：「鄭輝那部電影，昨天的票房…」
「多少？」
「可能有一千三百萬。」
馮大炮愣住了。
一千三百萬，單日，春節檔。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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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大炮第一反應是否認。
「一千三百萬？春節檔哪來的一千三百萬？」
傅彪說：「中影內部的數據。」
馮大炮的臉色開始變了。
中影的統計就算有誤差，也不會差太遠。就算打個折，只有一千萬，那也是…
也是他的《大腕》後期一周的水平。
一天，頂他一周。
而且這還是春節檔。一個他親口說過沒人看電影的檔期。
「初一多少？」
「五百萬。」
「初二呢？」
「八百萬。」
「三天…兩千六百萬？」
傅彪點頭。
「操。」
馮大炮的臉色開始變了，不是憤怒，是更複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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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躁、焦慮、不甘、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恐懼。他站起來在客廳里轉了兩圈，又坐下，又站起來。
最後，馮大炮轉過身，盯著傅彪：「你是來看笑話的？」
傅彪沒生氣，他太了解馮大炮了，知道這是他在焦躁時候的習慣性攻擊，不是真心話。
傅彪說道：「大炮，我要是來看笑話的，我用著大過年的跑你這兒來？」
馮大炮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也反應過來了，傅彪這人，性子就是個老好人。
圈子裡誰有事他都幫忙，誰的場子他都捧。讓他來送這個消息，肯定是王家兄弟的主意。
馮大炮沒道歉，但火氣明顯降了一格。
他重新坐下來，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口悶了。
傅彪也不催他，慢慢地吃菜。
過了一會兒，馮大炮開口了：「他就是運氣好。」
「愛情片，碰上情人節，又碰上春節放假，大家閒著沒事幹。」
馮大炮越說越快，像是在說服自己：「換了別的題材，他試試？換個不是春節的時候上映，他試試？」
傅彪還是沒說話，只是給他倒了杯酒。
馮大炮接過來，又悶了一口。
「還有那個什麼林長陽退圈，搞滿城風雨，免費幫他宣傳了半個月。他這是宣傳做好，不是電影做好。」
傅彪沒接茬，只是安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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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了一陣之後，馮大炮的火氣慢慢消下去了。
不是因為想通了，而是因為罵也沒用。
票房數字不會因為他罵幾句就變小。
火氣退去之後，一個更務實的念頭開始在馮大炮腦子裡轉。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鄭輝真的把春節檔做起來了，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春節期間也有大量觀眾願意進電影院。
意味著賀歲檔的熱度可以延續到春節。
而他馮大炮的片子，一向是賀歲檔上映。
賀歲檔通常在十二月中下旬開畫，到一月份進入長尾期。如果春節檔被激活，那他的賀歲片在春節期間還能繼續吃到一波票房紅利。
換句話說，鄭輝開出春節檔，受益的不只是鄭輝自己，也包括所有在賀歲檔上映的片子。
也包括他馮大炮。
這個念頭讓馮大炮自嘲地笑了一下。
「操，到頭來還蹭鄭輝的光。」
傅彪看他情緒穩下來了，又陪著聊了一會兒，差不多到了傍晚才告辭。
……
晚上七點多，馮大炮家的電話響了。
王中軍的聲音傳過來：「大炮，在家嗎？有個消息想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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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大炮冷笑一聲：「中午彪子不就是你叫來的嗎？在家。」
電話那頭也沒尷尬，繼續說：「那我和中磊過去坐坐？」
「來吧。」
半小時後，王中軍和王中磊到了。
三個人坐下來，氣氛有些沉悶。
王中軍先開口：「大炮，這事兒.……」
「別說了。」馮大炮直接打斷他：「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說來說去不就是鄭輝又贏了，我又輸了唄。」
王中磊連忙說：「不是輸贏的事.……」
「行了。」馮大炮抬手制止，然後說了一句讓王家兄弟都沒料到的話。
「明年賀歲片，投資要多給點。」
王中軍和王中磊對視了一眼。
王中軍問：「你想拍什麼？」
「還沒想好。」馮大炮端起茶杯：「但投資上去。鄭輝能用春節檔把市場撐大，我為什麼不能在賀歲檔吃到這個紅利？
明年賀歲檔和春節離近，觀眾進了影院的習慣還在，我的片子如果能接上…」
這其實不是什麼深思熟慮的規劃，這是馮大炮在生氣之下，本能地向華誼索要補償性利益。
他還不知道要拍什麼題材，甚至沒有一個成型的想法。
但他需要一個東西來平衡心裡的落差，更多的投資，更大的製作，至少在面子上不能比鄭輝差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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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軍馬上點頭：「可以。」
王中磊補了一句：「國內電影市場越來越好了，這是大趨勢。你的片子有觀眾基礎，多投一點，回報只會更高。」
馮大炮聽著這話，心裡多少舒服了一些。
雖然他知道，王家兄弟說這些，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安撫。
但至少，他們沒有在他最難受的時候落井下石。
「行了，這事兒先這麼定。」馮大炮把茶杯放下：「等過完年，我想想題材。」
王中軍起身：「那我們就不打擾了，早點休息。」
馮大炮送他們到門口，臨了說了一句：「中軍，下次有什麼消息，別讓彪子跑腿了。他那張臉太實誠，進門我就知道沒好事。」
王中軍笑著說好，但心裡怎麼想的，就他自己知道了。
……
初五，媒體們終於拿到了完整的票房數據。
初一五百萬，初二八百萬，初三一千三百萬，初四依然維持在千萬以上。
四天下來，累計票房已經逼近四千萬。
這個數字一出來，記者們開始瘋狂打電話，聯繫行業分析師、影院經理、發行商、製片人，所有能找到的人都被問了一遍。
核心問題只有一個：春節檔，真的能做起來？
《中國電影報》用了整整半個版面來分析這個現象，標題是《冷檔變熱檔：一場意外還是一次必然？》。
文章是找了不少業內人士討論後做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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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篇就指出，盜版光碟的主要生產源頭集中在廣東和福建的地下工廠。
這些工廠春節期間普遍放假，工人回家過年，生產線停擺約七到十天。
這意味著從大年初一開始，至少一周之內，市面上很難出現針對新片的大規模盜版光碟。
這對於任何一部春節上映的電影來說，都是一個天然的保護窗口。
即使有少量盜版光碟在春節被趕製出來，春節期間批發市場、路邊攤、小商品城全部歇業，盜版光碟缺乏有效的銷售網絡。
這和暑期檔形成了鮮明對比，暑期檔期間，盜版的生產和流通24小時運轉，一部電影上映三天，盜版光碟就能鋪遍全國，電影院的票房被盜版蠶食厲害。
消費者行為的差異也起到作用。
春節期間，人們的消費行為傾向於集體活動。
一家人或者一群朋友結伴出門，去電影院看一場電影，本質上是一種社交行為。
這和一個人在家裡看盜版光碟完全不同，春節的社交屬性天然有利於影院消費。
最後總結道：與暑期檔漫長而分散的競爭不同，春節檔存在一個約七到十四天的天然保護期。
這個窗口期足以讓一部電影完成首周的票房爆發，在口碑傳播的助推下形成雪球效應。等到盜版工廠復工、流通渠道恢復，電影已經完成了最核心的票房收割。
文章在最後，筆鋒一轉，寫了一段被業內廣泛引用的總結：
「以上所有的客觀條件，都不是今年才出現的。
去年春節沒有盜版工廠開工嗎？前年春節批發市場不歇業嗎？
條件一直都在，但為什麼從來沒有人把春節檔做起來？」
「原因很簡單，條件是必要的，但不是充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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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電影本身質量過硬、話題夠高、口碑夠好，即使盜版消失、渠道停擺、觀眾有閒，他們也不會走進電影院。
春節期間的娛樂選擇太多了，打牌、串門、看電視、放鞭炮，電影院從來不是必選項。要讓它變成必選項，需要一部足夠好的電影。」
「所以這個檔期好，但以前沒人做出來，也很正常。」
「鄭輝，確實是把一個冷檔變成了熱檔。」
「如果明年的春節檔，有更多的電影願意進來，有更多的宣傳願意投入，讓更多的觀眾知道過年可以去看電影這件事。
那麼，春節去電影院就有可能變成一種新的習慣。」
「只要這種現象能維持兩次，慣性就會形成。」
「屆時，春節檔將不再是冷門檔期，而是中國電影市場最重要的黃金檔期之一。」
這篇文章在業內引發了廣泛的討論。
很多製片人和發行商開始重新評估自己手裡的項目排期。
一些原本計劃在明年三月或五月上映的片子，開始考慮是否要提前到春節。
而更多的人在想同一個問題，鄭輝到底是怎麼看到這個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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