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財經媒體,可口可樂中國區公關部門率先發力,向《21世紀經濟報導》《中國經營報》《每日經濟新聞》等主流財經媒體提供了一份厚厚的市場分析報告。
報告裡沒有情緒化的措辭,通篇都是冰冷的數字:非常可樂從九月合約到期至今,市占率已從巔峰期的28%滑落至不足12%,華東地區跌幅最為慘烈,部分縣鄉終端的貨架占比已被可口可樂全面取代。
百事可樂緊隨其後,在《經濟觀察報》上刊出一篇專欄文章,標題是《一瓶可樂的三年與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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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用時間線的方式,把非常可樂從2001年鄭輝前的岌岌無名到代言後攀升至28%,再到九月後斷崖式下跌的全過程呈現清清楚楚,最後出結論。
非常可樂的崛起與衰落,本質上是一場以明星個人影響力為核心驅動力的非典型商業案例,一旦核心變量消失,品牌便迅速回歸其原有的市場位置。
兩家公司的公關口徑高度一致:非常可樂已經死了。
但他們都默契地補了一句,這不是非常可樂本身的錯,甚至不是娃哈哈的錯。
是鄭輝把非常可樂帶到了一個不屬於它的高度。現在鄭輝離開了,非常可樂只是重新回到了它該有的份額。
有記者追問:「你們現在贏了,還會請鄭輝簽約嗎?」
可口可樂中國區市場總監在電話採訪中沒有絲毫猶豫:「當然會。而且報價只會更高。」
「過去三年,我們針對非常可樂投入了好幾個億的渠道費用、促銷費用、GG費用,依然沒能撼動它的份額。
鄭輝不續約,兩個月就打下來了。這筆帳誰都會算。與其花幾個億去和他打仗,不如花幾千萬把他請過來。」
百事可樂亞太區副總裁的態度更加直白:「鄭輝的可樂代言報價,將永遠是全球可樂代言人的一線標準,這是市場用真金白銀投票出來的結論。」
兩樂不是無緣無故說這些話,他們是真心實意地想讓鄭輝代言,也是真的怕鄭輝再去對手那邊。
這些報導傳到杭州的時候,宗慶後正坐在集團總部六樓的會議室里,聽取下屬的匯報。
市場部經理梁總監翻到最後一頁時,聲音明顯低了半拍。
「截至十一月二十日,非常可樂全國市占率…9%。」
+ :
會議室里安靜了。
9%,從28%到9%,三個月。
這個數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慘烈。
當初那份《非常可樂代言續約評估報告》里最悲觀的預測:「極端情況下市占率可能下滑10至15個百分點」,現在看來簡直是天真的樂觀。
梁總監翻開詳細數據,逐條念。
經銷商進貨數據斷崖式下跌,九月同比下滑40%還只是開胃菜,十月進一步擴大到52%。
十一月前二十天的數據更觸目驚心,華北地區有三個省級經銷商已經完全停止進貨,西南地區最大的省級代理在上個月悄悄把倉庫騰空,整體轉向了百事可樂。
終端排面被系統性清洗,可口可樂的冰櫃已經鋪進了全國80%以上的便利店和小賣部,百事的藍色堆頭更是直接擺在了學校門口和網吧旁邊。
非常可樂的終端陳列面積在兩個月內縮水了將近六成,很多小賣部老闆連擺都懶擺,直接把新包裝塞在角落裡吃灰。
但最致命的一刀,來自一個微不足道的環節,再來一瓶促銷活動的核銷問題。
這個問題的邏輯鏈條並不複雜,娃哈哈為了在鄭輝離開後穩住終端,大力推行再來一瓶高中獎率促銷。
消費者喝完一瓶非常可樂,打開瓶蓋,如果中獎了,不會跑去娃哈哈總部兌換。
他會直接走進最近的小賣部或者小超市,把瓶蓋往櫃檯上一拍,要求當場換一瓶新的。
小賣部老闆收下瓶蓋,從貨架上拿一瓶新的非常可樂遞過去。這一瓶的錢,是老闆自己墊的。
然後老闆把攢下來的中獎瓶蓋交給經銷商,經銷商再拿著瓶蓋去找娃哈哈核銷,也就是把墊付的錢拿回來。
問題就出在核銷這個環節。
娃哈哈的核銷流程正常情況下走完全套審批流程需要兩到三個月,碰上旺季堆積,拖上半年也不稀。
+ :
以前渠道商信心充足的時候,這不算什麼大事,反正貨好賣,墊付的錢早晚能回來,不過是個現金流的時間差問題。
但現在不一樣了,信心沒了,經銷商不願意墊付了。
尤其是那些在旺季前提前大批進貨衝量的經銷商,手裡壓著高庫存,旺季過後動銷速度急劇放緩,倉庫里的非常可樂賣不動,瓶蓋核銷又遲遲拿不到錢,兩頭擠壓之下,資金鍊繃到了極限。
有的經銷商咬咬牙扛著,有的直接不扛了,反正兩樂的銷售代表天天上門,帶著冰櫃、帶著返點、帶著首批折讓,笑眯眯地問一句「要不要試試?」
答案不言自明。
而終端的小賣部老闆就更現實了,以前常買非常可樂的顧客多,中獎瓶蓋雖然要墊付,但量大周轉快,算下來不虧。現在呢?
買非常可樂的人少了一大半,偶爾來一個拿著瓶蓋要換的,老闆還從自己口袋裡掏錢墊上,換來的那瓶新可樂擺在貨架上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賣掉,核銷的錢又遙遙無期.……
老闆會怎麼做?
答案很簡單,消費者拿著瓶蓋進門,老闆看一眼,說一句:「沒貨了。」
或者更乾脆,售賣時候說一句:「別買了,喝可口可樂吧。」
促銷的拉動效應,就這樣在渠道端被一點一點消解乾淨。
梁總監念完最後一組數據,合上文件夾,沒有再說話。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些問題,經銷商叛逃、終端清洗、核銷危機,表面上各有各的原因,實際上只有一個根源:
鄭輝不代言了。
如果鄭輝還在,經銷商不會恐慌,終端不會被清洗,小賣部老闆不會說沒貨了,消費者不會連瓶蓋都懶翻。
所有的問題,都是鄭輝離開之後才冒出來的。
宗慶後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面前擺著一杯冷掉的茶,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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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算另一筆帳。
去年娃哈哈集團的淨利潤是15億。
這15億裡面,兩大核心產品貢獻了絕大部分。
非常可樂,年銷售額56億元。按照飲料行業9%左右的淨利率估算,年淨利潤大約5億。
純淨水,年銷售額32億元。淨利率更高,大概在20%左右,年淨利潤約6.4億。是整個集團的利潤奶牛。
兩項合計11.4億,占集團總利潤的76%。
現在非常可樂暴死,市占率從28%跌到9%,銷售額按比例估算可能只剩下16到18億。利潤直接腰斬再腰斬,集團等於瘸了條腿。
剩下那條腿是純淨水。
純淨水還在漲,今年的數據預估有34億銷售額,比去年還多了兩個億。
鄭輝的代言合同快到期的,但純淨水和非常可樂不同,純淨水的品牌認知度本來就高,渠道基礎更紮實,短期內不續約的影響不會像非常可樂那麼劇烈。
但不會那麼劇烈不代表沒有影響。
非常可樂的前車之鑑就擺在眼前,誰能保證純淨水不會步後塵?
宗慶後不敢賭。
非常可樂已經賠了一條腿,純淨水是命根子,他輸不起第二次。
會議結束後,宗慶後把財務總監單獨留了下來。
去年正是他第一個提出「四千萬代言費可能是毒藥合同」的觀點,宗慶後當時採納了他的意見。
現在,這位謹慎的財務總監又提了一個新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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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總,我有個想法。給鄭輝分紅,不給代言費。」
宗慶後讓他繼續說。
財務總監翻開筆記本:
「純淨水去年銷售額32億,今年預估34億。
我們以25億為基準線,低於這個數,說明品牌出了大問題,鄭輝不參與分紅。
25億到30億之間,鄭輝分淨利潤的5%。
假設30億銷售額,淨利率20%,那就是30億乘以0.2再乘以0.05,等於3000萬。」
「超過30億,比例漲到8%。按今年34億的數據算,34億乘以0.2再乘以0.08,鄭輝能分到4800萬。」
宗慶後沒說話。
財務總監把話說完:「賣越多,他賺越多。賣不好,他也跟著少拿。哪怕不能超過30億,他也有兩三千萬保底。這就是風險共擔。」
這個方案的精妙之處在於,它把鄭輝從一個固定成本變成了浮動成本。
四千萬代言費是固定的,不管賣好不好都掏。
但分紅不一樣,銷售額高,鄭輝多拿,娃哈哈也多賺;銷售額低,鄭輝少拿,娃哈哈的壓力也小。不存在毒藥合同的問題。
宗慶後想了很久,最後,他對著財務總監說了一句話。
「準備一下,我親自去京城跟他談。」
……
十一月最後一個星期,宗慶後出現在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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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秘書聯繫了鄭輝的助理,說明來意,約了紫玉山莊的會面。
鄭輝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剪輯室里處理《我的野蠻女友》的後期素材。
「宗慶後要來?」鄭輝轉過頭問道。
「秘書說宗總已經到京城了,想明天上午過來談談。」
鄭輝點了點頭:「讓他來吧。」
何岩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讓李宗明也在?」
「不用,就我和他,兩個人聊。」
次日上午十點,宗慶後準時出現在紫玉山莊的客廳里。
鄭輝親自迎到門口,兩人握了手。
沒有寒暄太久。宗慶後是做實業的人,不喜歡彎彎繞繞。鄭輝也是。
兩人坐下來,茶還沒泡好,宗慶後就開口了。
「小鄭,我先把前面的事說清楚。當時不續約,不是覺你不值那個錢。
是覺四千萬一年,可能變成毒藥合同。今天給四千萬,明天就是五千萬、六千萬,任何一個企業被一個人綁著走,早死晚死的區別。」
鄭輝端著茶杯,沒有打斷他。
「現在非常可樂的結果你也看到了。」
宗慶後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比我們預料的還快。我們做過最悲觀的預測,說極端情況下市占率可能跌到13%到18%。
結果呢?9%。兩個多月,從28%到9%,簡直算是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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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消化自己說出來的這個數字。
「但非常可樂的事,我認了。做企業就是這樣,有些代價你吃下去。」
宗慶後直視鄭輝的眼睛:「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非常可樂。是為了純淨水。」
鄭輝放下茶杯,聽宗慶後說。
「純淨水是集團的命根子,去年淨利潤6.4個億,占集團利潤的四成以上。非常可樂已經瘸了,純淨水不能再出問題。我需要你繼續代言。」
「但還是那個問題,高額代言費可能變成絞索。」
宗慶後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鄭輝面前。
「所以這次我帶了一個不一樣的方案。」
鄭輝拿起文件翻看。
方案的核心很簡單:不給固定代言費,給分紅。
以25億元年銷售額為基準線,低於25億不分紅,25億到30億分淨利潤的5%,超過30億分8%。
宗慶後在旁邊補充:「今年純淨水預估有34億銷售額,按這個算,你今年的分紅接近五千萬。
純淨水市場每年都在漲,如果不出意外,這份合同往後走,不會比你國外品牌代言給的錢少。」
鄭輝看完方案說道:「宗總,純淨水這個方案,我接受。」
但鄭輝的話還沒說完。
「不過,非常可樂就這麼放棄了,是不是太可惜?」
宗慶後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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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說道:「宗總,我知道現在非常可樂的情況很糟。市占率9%,叛逃的省級代理回不來,終端的冰櫃被兩樂占了,渠道信心已經崩了大半。
我就算重新代言,也不可能把它拉回28%,那個窗口已經過去了。」
「但如果能回來一些呢?」他直視宗慶後:「哪怕回到15%、18%,也比現在的9%強。
而且,我也想試試看,我的代言,到底值多少。」
宗慶後的表情變複雜起來。
「現在9%的市占率,一年銷售額大概多少?」鄭輝問。
「16到18億。」宗慶後回答。
鄭輝思考一番後說道:「那就這樣,非常可樂我也重新代言,但不能再用純淨水那套分紅方式。非常可樂的情況比純淨水複雜多,我直接按銷售額提百分之三。」
宗慶後的眉頭皺了起來。
「如果我能把份額拉回來一些,銷售額達到25億,我的分紅就是7500萬,和可口可樂給我的報價差不多。」
「低於25億,我不參與分紅,一分錢不拿。」
宗慶後聽完這句話,他在心裡飛速地算帳。
非常可樂現在市占率9%,銷售額16到18億,說白了已經是個半死不活的產品。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逐步放棄非常可樂,把重心轉向茶飲料,那邊的產線改造方案已經做了兩輪了。
如果鄭輝能把非常可樂拉回來一些,哪怕只拉到13%出頭,銷售額回到25億以上,那非常可樂這條產線就不用停,經銷商不用換,工廠不用改,省下來的轉換成本,遠不止給鄭輝的那點分紅。
而且鄭輝說了,低於25億不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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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意味著如果份額太低、銷售額起不來,娃哈哈不需要額外支出一分錢的GG費。風險完全在鄭輝那邊。
當然,如果後面銷售額太高…比如巔峰時期的56億,百分之三就是一億六千八百萬。
但那不可能。
非常可樂的市場衰退已經不可逆了。叛逃的經銷商、被占領的終端、崩塌的渠道信心,這些不是一個代言人重新代言就能修復的。
市占率能回到15%就謝天謝地了,25億的銷售額已經是天花板。
宗慶後在心裡把這筆帳翻來覆去算了三遍,最後點了點頭。
「可以,那就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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