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廳里,光影交錯。
影評人老張,原本是抱著審視的態度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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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內地電影市場,根本就沒有青春片這個概念。
大家習慣了宏大敘事,習慣了傷痕文學,或者乾脆就是馮氏喜劇的插科打諢。
當鄭輝宣布要拍一部關於普通學生的愛情片時,圈內不少人暗自發笑,覺這個在坎城拿了金棕櫚的天才,終究還是太年輕,要栽在小情小愛上了。
但當大銀幕上,那個叫鄭景騰的男孩為了一個女孩,拼了命地熬夜刷題;那個叫沈佳宜的女孩,扎著馬尾從他面前走過,陽光在她的髮絲上跳躍。
老張聽到後排傳來了低低的輕笑,又聽到某些時刻集體響起的嘆息。
當畫面推進到颱風來臨過後那一夜。通訊中斷,鄭景騰像瘋了一樣在大街上狂奔找信號。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兩人在街頭長談。
「如果這個宇宙真的存在平行時空,在另一個時空里,我們一定是在一起的。」
「是啊,一定是這樣,真羨慕他們。」
(有讀者建議改成颱風,我也覺合理。)
老張看到這裡,以為按照商業片的套路,這兩人歷經劫波,終於要複合了。
但電影沒有,時間線冷酷地向前跳躍。
畫面一轉,鄭景騰穿上西裝,系上領帶,和當年的死黨們一起,坐在了賓客席上。
大門推開,光束打下。高媛媛飾演的沈佳宜,穿著一襲潔白的婚紗,挽著另一個成熟男人的手,踩著紅毯,緩緩步入殿堂。
就在這一瞬間,鄭輝布置了長達數月之久的殺招,終於在此刻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影院四周的音響里,放出來的不是歡快的婚禮進行曲,鄭輝的歌聲,在整個放映廳里響起。
+ :
「分手後第幾個冬季.……」
「今天是星期幾,偶爾會想起你…」
《嘉賓》!
這是鄭輝那張橫掃華語樂壇的專輯《餘生》里的那首《嘉賓》!
大銀幕上,鄭景騰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他追了整個青春的女孩,手掌拍很用力,可那雙眼睛裡,卻蓄滿了怎麼也藏不住的淚水。
「感謝你特別邀請,來見證你的愛情…」
音樂與電影畫面中鄭景騰的笑容完美重合,殺傷力爆表。
老張身旁,那個平時一向以言辭犀利著稱的《南方都市報》女記者,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後排的觀眾席,更是直接淪陷。抽泣聲、拿紙巾擦鼻涕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連成了一片。
畫面還在繼續,在所有人的起鬨下,新郎表示,想怎麼親新娘,就先怎麼親他。
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鄭景騰突然沖了出去,一把將新郎撲倒在桌子上,吻了上去。
全場觀眾先是驚愕,隨後爆發出含著眼淚的笑聲。
在那看似胡鬧的幾秒鐘親吻里,畫面很快切入了一段平行時空的幻想,鄭景騰親吻的不是新郎,而是穿著白紗的沈佳宜。
未曾牽過的手,未曾完成的告白,在這一刻,以最荒誕深情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銀幕漸漸暗下。
就在觀眾以為情緒可以平復的時候,片尾曲響起:
「又回到最初的起點……」
「記憶中你青澀的臉…」
+ :
《那些年》的音樂,伴隨著黑底白字的演職員表緩緩播放,剛剛才被《嘉賓》撕開防線的觀眾,被這枚催淚彈徹底炸穿。
如果說《嘉賓》是成年的無奈妥協,那《那些年》就是對整個青春的祭奠。
燈還沒亮,放映廳里已經有掌聲先響了起來。
一開始是零星幾下,很快,掌聲連成一片。
有人站起來,邊鼓掌邊喊:「好看!」
「鄭輝牛逼!」
「高媛媛太美了!」
「再放一遍!」
主持人上台時,聲音都被掌聲壓住:「謝謝,謝謝大家,下面請主創上台…」
鄭輝和高媛媛他們上台,高媛媛眼眶還有點紅。
主持人笑著問:「鄭導,聽到剛才這麼熱烈的掌聲,您現在是什麼心情?」
鄭輝接過話筒,看了一眼台下那些還在擦眼淚的觀眾,笑了笑:「鬆了一口氣。」
台下有人喊:「你這個大導演還怕啊?」
鄭輝點頭:「怕。拍電影的人都怕。電影沒給觀眾看之前,自己說再多好都沒用。今天大家願意鼓掌,說明至少沒有白拍。」
主持人又問高媛媛:「媛媛,剛才很多觀眾看到婚禮戲都哭了,你自己看那場戲會不會難過?」
高媛媛握著話筒說道:「會。」
她看了鄭輝一眼,又看向觀眾:「因為那場戲不是只拍失去,也拍祝福。沈佳宜沒有和鄭景騰在一起,但她不是不愛他。
+ :
鄭景騰也不是不難過,可他還是希望她幸福。我覺這比單純的悲傷更難受。」
後排一個女孩忽然喊:「那為什麼不安排最後在一起啊!」
鄭輝解釋道:「因為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電影要是讓他們最後硬在一起,你們現在可能就不是哭,是罵我了。」
有人喊:「現在也想罵你!」
「罵輕點。」鄭輝抬手求饒:「我還要靠這片子賣票。」
現場大家笑了起來。
首映禮結束後,記者們趕快衝出去趕稿。
當晚,京城幾家都市報的娛樂版編輯部燈火通明。
「標題想好了沒有?」
「《鄭輝新片首映,觀眾哭著鼓掌》怎麼樣?」
「太平淡了。」
「《二十一歲的鄭輝拍出了我們都回不去的青春》?」
「這個好,但囉嗦。」
「《那些年:沒有大時代,只有一個忘不掉的人》呢?」
「留給評論版。」
第二天一早,報刊亭剛開門,各種關於《那些年》報導的報紙就鋪了出來。
+ :
《京城青年報》:「《那些年》首映:一部把校園回憶拍成全民心事的電影。」
《大眾電影》:「鄭輝放下鼓槌,拿起原子筆,戳中了所有人的後背。」
《南方都市報》:「沒有武俠,沒有苦難,沒有宏大敘事,《那些年》只拍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卻讓電影院哭成一片。」
《新民晚報》:「青春片?也許從今天開始,華語電影多了一個新類型。」
影評也陸續跟上。
《看電影》雜誌的評論:
「在2001年的華語電影市場,我們很難找到一部真正意義上的青春電影。
過去的校園故事往往只是電視劇里的調味,或者被處理成道德教育、早戀警示。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沒有居高臨下審判青春,也沒有把暗戀拍成廉價獵。
它承認少年人的幼稚、虛榮、遲鈍與自尊,也承認那份幼稚裡面曾有最真誠的愛。」
「鄭輝最聰明的地方,在於他沒有把遺憾拍成苦情,而是拍成回憶。
觀眾哭,不是因為結局慘,而是因為看見了某個曾經的自己。」
《南方周末》的影評:
「第五代導演拍土地,馮氏喜劇拍城市中年人的油滑與焦慮,鄭輝拍校服、原子筆、晚自習和一句沒敢聽完的答案。
一個國家電影工業成熟的標誌,不只在於能不能拍宏大敘事,也在於能不能認真拍普通人的小心事。」
香港媒體則更多把焦點放在票房和類型新鮮感上。
「《少林足球》挾周星馳之威橫掃暑期檔,然而《那些年》在排片被壓的情況下仍出現滿場,證明鄭輝在華語圈的號召力已經不止音樂與獎項,而是真正能夠轉化為電影票房的商業信用。」
+ :
首映後的第一天,鄭輝在中影辦公室里看剪報。
韓三平一邊翻票房簡報,一邊笑:「你這片子口碑起太快了。」
鄭輝把手頭《大眾電影》的剪報放下:「首日多少?」
「一千零三十萬。」
「還行。」
「還行?」韓三平抬頭瞪他:「你小子口氣現在真不小。一部青春愛情片,首日破千萬,在現在這個市場叫還行?」
鄭輝說道:「後勁更重要。」
韓三平點頭:「這個我同意。首周末三天,按現在走勢,保守兩千萬以上。」
韓三平助理遞來一份傳真:「韓總,香港那邊也傳回來了,周五晚上和周六白天的上座率比預估高很多,但《少林足球》排片太多,場次擠厲害。」
韓三平嘖了一聲:「沒辦法,周星馳在香港就是票房保證。」
鄭輝倒沒太在意:「能吃多少吃多少,別為了搶排片跟人硬撕,沒必要。」
韓三平看他一眼:「你倒穩。」
「香港觀眾會自己選。真有需求,影院會加場。」
韓三平聽出來,鄭輝不是謙虛,是自信。
同一時間,網際網路上已經開始發酵。
天涯社區影視評論版,一個帖子在上映第二天夜裡被頂了起來。
【看完《那些年》我終於聽懂《嘉賓》了,鄭輝他媽的是個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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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樓寫很長,錯別字不少,情緒從屏幕里撲出來。
「我以前買《餘生》磁帶,第一遍聽《晴天》覺好聽,聽《那些年》覺好聽,聽《突然好想你》也覺好聽。
但是聽到《嘉賓》的時候,我真的覺這首歌有病。」
「不是說難聽,鄭輝的歌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可我當時就想,一個男的去參加喜歡過的女孩的婚禮,還唱什麼感謝你特別邀請,來見證你的愛情,這不是矯情是什麼?
不去不就完了?去了還難過,難過還祝福,祝福還唱出來,太怪了。」
「我當時就感覺鄭輝這首歌寫過頭了,寫太矯情了。」
「今天晚上我看完《那些年》出來,想給當時的自己一巴掌。」
「電影裡沈佳宜穿婚紗走進會場的時候,《嘉賓》前奏一出來,我整個人直接麻了。
鄭景騰坐在下面笑,眼睛裡全是淚,他看著她嫁給別人,還要鼓掌,還要笑,還要讓所有人覺他真的很高興。」
「那一刻我才知道,《嘉賓》不是矯情。它寫的是你明明已經沒資格難過,卻還是難過要死。」
「鄭輝他媽的是個天才。」
「這張專輯不是先有歌后蹭電影,也不是電影找兩首歌湊數。它是一整套東西。
你沒看電影之前,以為《嘉賓》是一首歌;看完之後你才知道,它是鄭景騰最後一次正式告別沈佳宜。」
「我現在耳朵里全是那句『而我只是嘉賓』,我二十歲,沒參加過前任婚禮,可我就是哭像狗。」
「如果你買過《餘生》,請一定去看《那些年》。
如果你看過《那些年》,請回去重新聽《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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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真的不是人,他兩個月前射出的子彈,兩個月後正中我們這些影迷歌迷的眉心。」
這個帖子最開始只有幾十個回復。
「樓主誇張了吧?我明天去看。」
「我也聽《嘉賓》覺怪,看來補電影。」
「剛看完回來,同哭。那場婚禮真的絕。」
「鄭景騰親新郎那段我笑死,笑完又難受死。」
「我高中也有個沈佳宜,雖然她不叫沈佳宜。」
第三天,帖子回復破五百。
「坐標廣州,電影院下午場滿座。出來以後我跟我女朋友都沒說話,她後來問我是不是想起別人了,我不敢答。」
「樓上你完了。」
「我不是想起別人,是想起以前的自己。那時候窮、蠢、自尊心還強,跟鄭景騰一個鳥樣。」
「我三十六了,孩子都上小學了,陪老婆去看的。看到晚自習那段,我想起我老婆以前給我抄筆記。還好我沒錯過她。」
「我沒校園戀愛,但我看哭了。誰年輕時候沒喜歡過一個不敢說的人?」
第五天,回復破兩千。
「我在單位午休拿隨身聽重聽《餘生》,聽到《年少有為》差點崩。以前只覺歌好,現在才明白這張專輯全是一個人的一輩子。」
「《晴天》是開始,《那些年》是回憶,《突然好想你》是斷聯,《可惜沒如果》是後悔,《年少有為》是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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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我們》是放手,《好久不見》是裝平靜,《嘉賓》是死刑,《男孩》是回頭看,《歲月神偷》是全都沒了。」
「樓上總結絕了。」
「鄭輝寫這張專輯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把電影在腦子裡放完一百遍了?」
「我媽也哭了,她說她年輕時候也有一個人,後來下鄉分開了。媽的,我第一次知道我媽還有這種故事。」
這個回復一出,下面突然歪樓了。
「我爸昨天看完電影,回家翻出一個鐵盒子,裡面有我媽年輕時候的照片,我媽罵他老不正經。」
「我爸媽看完吵了一架,因為我媽問我爸初戀是誰,我爸裝死。」
「鄭輝罪大惡極,破壞中老年家庭穩定。」
「哈哈哈哈哈,這片老少通殺。」
第七天,帖子被版主加精。
標題後面多了一個紅色的「熱」。
各大論壇、BB、聊天室開始瘋狂轉帖。
有人討論鄭輝和高媛媛是不是假戲真做,有人討論《餘生》十首歌和電影劇情的對應關係,有人把鄭景騰每一次沒說出口的話逐幀分析,也有人開帖講自己的沈佳宜和鄭景騰。
整個七月,網上到處都是《那些年》。
「你們班有沈佳宜嗎?」
「你當年有沒有一個不敢問答案的人?」
「如果可以回到校園時代,你會不會勇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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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問題像病毒一樣擴散。
《餘生》的磁帶銷量也跟著再度暴漲。
音像店老闆最先感受到這種變化。
「《餘生》還有嗎?」
「昨天剛到兩箱,賣完了。」
「怎麼又賣完了?」
「電影上映了,全來買。」
「那《嘉賓》單曲有沒有?」
「哪有什麼單曲,整張買!」
有人跑到音像店,買兩盒,一盒自己聽,一盒送給那個多年沒聯繫的人,又在郵局門口猶豫半天,最後沒寄出去。
首周末三天,《那些年》內地票房兩千三百萬。
中影發行部拿到數字的時候,辦公室里有人直接吹了聲口哨。
「青春愛情片三天兩千三百萬?」
「這他媽是印鈔機。」
「別光看首周末,周一跌幅很小。」
「口碑起來了,情侶、學生、上班族都在進場。」
第二周,票房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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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沒有像普通商業片那樣腰斬,反而因為口碑擴散和網上討論,晚場上座率異常堅挺。
很多影院經理打電話來要加拷貝。
「韓總,我們這邊晚上七點場滿了,九點半也滿了,能不能再給一套拷貝?」
「我們縣裡也想上,市里看完都在傳。」
上映兩周,《那些年》內地累計票房衝到五千三百多萬。
港澳那邊同樣表現驚人。
香港有《少林足球》壓著,排片被擠很厲害,可《那些年》還是靠著口碑硬吃,兩周拿下一千八百萬港幣票房。
這個數字傳回京城時,韓三平看著傳真,半天沒說話。
鄭輝問:「怎麼了?」
韓三平把紙遞給他:「你自己看。」
鄭輝掃了一眼,笑了:「還不錯。」
韓三平沒忍住:「你小子除了還行、還不錯,就不能換個詞?」
鄭輝想了想:「超出預期。」
「這還差不多。」韓三平把茶杯放下:「我現在有點期待馮大炮那張臉。」
鄭輝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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