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平終於開口了。
他先清了清嗓子，像是醞釀了很久，才笑著說道：「海外發行歸環球，那國內這一塊，我想還是由我來做比較合適。」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張偉平繼續道：「我和藝謀合作這麼多年了，他以前那些片子的國內宣傳發行，基本都是我在跑。這方面我比較熟，媒體、院線、宣傳口徑，我都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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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自然，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環球的人不是吃這套的。
馬克第一個皺了下眉。
艾米麗翻了一頁文件，然後非常職業直接地問：「那麼請問，張先生，你的出資是多少？」
張偉平愣了下：「我…這次主要是負責國內這塊資源。」
艾米麗繼續問：「具體是多少？」
「這個項目目前，主要還是鄭導和環球出資嘛。」
艾米麗點頭：「明白，也就是說，你不出資。」
她語氣里每個字都像針。
「那麼第二個問題，你在國內發行方面，有什麼獨有資源是不可替代的？
院線保底？GG置換？拷貝投放網絡？電視宣傳渠道？還是與你綁定的最低發行成本能力？」
張偉平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有點答不上來。
他當然能做國內發行，也確實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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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在於，他做過，不代表在國際資本談判桌上，這就自動等於你的籌碼。
環球看問題非常簡單。
你要利益，可以。
但你證明你提供了什麼。
否則，上市公司投資一個項目，最後讓一個零出資、零明確契約責任的人分走一塊蛋糕，這事拿回紐約給股東看，誰能接受？
馬克這時候也開口了：「維旺迪環球是上市公司，我們的投資需要披露，所有利益分配都需要有商業合理性。
股東不會接受一個沒有投入、沒有明確可審計價值貢獻的人直接分享收益。」
這話一出，張偉平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他想要國內發行權，這塊油水厚，他太清楚了。
可問題是，他以前在國內那些模糊地帶里用很順手的「跟藝謀關係好」「我懂宣傳」「這塊我來包」，在上市公司的邏輯面前，根本不成立。
你拿什麼證明你的價值？
多少錢？多少資源？多少可審計的投入？
說不出來，就等於沒有。
張藝謀坐在一旁，神色也有些為難。
他以前的電影，的確都是張偉平在發。
如今這次項目突然做大，直接把張偉平整個撇開，他心裡也過不去。
不光是合作慣性，也是人情。
鄭輝看著這一幕，心裡半點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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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兒，就該他出面了。
所以他沒有等氣氛發僵，而是適時開口，把球接了過去。
「這樣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既然張總過去一直做張藝謀導演電影的國內宣發，那說明他在這方面確實有經驗。既然如此，不如換個方式處理。」
馬克看著他：「什麼方式？」
「我以我自身投資份額的名義，指定國內發行服務商。」
張偉平眼睛一下亮了。
鄭輝繼續說道：「說白了，不是他作為項目股東拿國內發行權，而是我作為七成投資方之一，與張總單獨簽一份服務合同，由他負責《英雄》的國內宣傳與發行執行。」
這一下，桌上的邏輯全順了。
張偉平不參與項目分紅結構。
但他可以作為服務商拿服務費，承接工作。
這樣，環球對股東和審計都有交代。
張藝謀那邊，情分也照顧到了。
馬克想了想，點頭：「這樣可以。」
艾米麗也說道：「但要有審計。」
「當然要有審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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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這句話接很快，然後轉頭看向張偉平，臉上帶著笑。
「張總，沒問題吧？」
這時候的張偉平，哪裡還會有問題。
他剛才都差點被直接踢出局了，沒想到鄭輝轉手又給他搭了個台階，而且是個相當漂亮的台階。
他臉上那點僵硬，瞬間全化成了喜色。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他幾乎是立刻拍胸口：「我最不怕的就是審計，帳該怎麼做就怎麼做，絕對清清楚楚！」
鄭輝看著他，笑著點頭：「那就好。」
會議繼續往下走。
大框架全部敲定後，法務開始記具體措辭，財務開始核付款節點，艾米麗和陳志明不斷補細節。
張偉平一開始還試圖插些話，後來發現自己能左右的空間不多，就慢慢安靜下來。
而鄭輝，一邊談，一邊在心裡慢慢想著另一件事。
國內宣發費的上限，他剛才一個字都沒提。
不是忘了，是故意不提。
海外奧斯卡公關，那是環球做主，必須設上限，必須說清楚要審計，不然容易被好萊塢會計玩死。
但國內這邊，他不要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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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是帳，一份能讓他抓住把柄的帳。
每一筆GG投放去了哪，多少拷貝印刷費，多少路演接待費，多少媒體投放，多少戶外GG，多少票補，多少所謂渠道打點…全都留痕，全都拿出單據。
現在不說，是因為片子還沒拍。
現在說，張偉平只會警覺。
等片子開拍，張偉平發現他不說也不做什麼，他肯定故態復萌。對他這種人來說，眼前大筆大筆流過的錢他不能過上一手，比要他命還難受。
等他開始動手腳，等他開始以為鄭輝和張藝謀一樣好糊弄，他再把這件事重新提上桌。
那時候，所有經不起對帳的數字，都會變成絞索。
一圈一圈，勒回張偉平自己脖子上。
談到傍晚六點，第一輪正式合作條款終於敲完了。
會議桌上，紙堆了一層。
馬克把鋼筆帽合上：「我承認，這比我們很多亞洲項目都規範。」
鄭輝和他說道：「因為這不是一次性買賣。」
張藝謀也鬆了口氣。
雖然還只是草案，但他能感覺出來，這次不一樣。
以前很多東西，都是憑關係、憑信任、憑口頭。
這次，全落紙面。
每個人出多少，拿什麼，誰負責什麼，哪裡能查，哪裡能審，一條條都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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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的時候，馬克起身和眾人握手。
「我們會把草擬合作框架帶迴環球總部匯報，如果沒有大問題，就按今天這個版本推進正式合同。」
「沒問題。」鄭輝說。
張藝謀也點頭：「辛苦各位。」
張偉平這次格外客氣，笑比誰都熱情，一路把人送到門口，嘴裡還不斷說著「合作愉快」「以後多交流」。
等環球的人走遠了，會議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只剩下鄭輝、張藝謀、張偉平，還有兩邊各自的隨從。
張藝謀看著桌上那一疊材料，半晌才說：「學弟，這回真謝謝你。」
「謝什麼。」
「你知道的。」
張藝謀苦笑了一下：「要不是你，光我和小偉自己折騰，別說拉環球，很多東西我們連門都摸不到。」
鄭輝擺擺手：「學長，片子拍好才是根本。資金和結構我能幫忙，最後還是靠你。」
張藝謀點頭，忽然又說：「還有那個分成…我記著。」
鄭輝看了他一眼，笑道：「學長別總記這個。以後真拍出來，拿獎了，再請我吃頓好的。」
張藝謀笑了起來。
氣氛一松，張偉平趕緊接上：「對對對，到時候咱們開慶功宴，我做東！」
鄭輝轉頭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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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可記住了，張總。」
表面上，幾個人還是和和氣氣。
……
和張藝謀分別後，鄭輝沒有直接回住處。
他上車後只說了一句：「去中影。」
何岩愣了下：「現在？」
「現在，韓總這個點多半還沒走。」
果然，車到中影時，韓三平還在辦公室。
秘書進去通報了一聲，沒兩分鐘就把鄭輝請了進去。
韓三平一見他就問道：「你小子，這個點跑我這兒來，有什麼急事嗎？」
鄭輝把文件夾放到桌上：「韓總，我來給您送份好東西。」
韓三平拿起來一看，越翻眼睛越大。
「環球影業……張藝謀……三千萬美元……」
他抬起頭，滿臉驚訝。
「不是，你小子可以啊！突然和張藝謀搞出這麼大手筆？」
鄭輝拉開椅子坐下，笑道：「韓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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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我能不開心嗎？」
韓三平把文件拍了拍：「這片子真拍出來，國內市場肯定要震一下。什麼叫大片？這就叫大片規格！」
說到這兒，他忽然又眯了眯眼。
「不對。」
「你小子這個點拿著草案過來，不會只是特地跑來跟我炫耀吧？」
鄭輝笑了：「我哪敢跟韓總炫耀。」
「那你來幹什麼？」
鄭輝指著合同說道：「韓總，您再看一遍合同草稿，您沒發現裡頭有個挺突兀的東西嗎？」
韓三平又低頭看了起來，這回他看更細。
翻了幾頁後，手指在其中一行停住。
「張偉平…」他皺眉：「這人沒投資，卻被你指定來做國內發行服務？」
他抬頭：「這就是你說的突兀？」
鄭輝點頭：「對，這就是我今天專門來找您的原因。」
韓三平把文件放下，靠在椅子裡，目光一下認真起來了。
「說吧，你小子想幹什麼。」
鄭輝說道：「韓總，我最近翻了翻張藝謀導演前幾部片子的報導和一些公開可查的數據。」
「張偉平這些年，對外總喊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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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是，除了《幸福時光》這種特殊情況，其他幾部，不是國產票房冠軍級別，就是拿了大獎，海外版權不可能差到虧。」
「這種片子，正常邏輯下，不說大賺，至少不該總是哭窮。」
韓三平眯著眼，沒打斷。
「所以我懷疑，他在帳目上動過手腳。」
「靠虛報成本、模糊支出、截留收益，故意把帳做很難看。
這樣一來，張藝謀導演會覺：哎呀，小偉跟著我幹這麼多年，出了這麼多力，電影還老虧，他也不容易。」
「愧疚一旦養成習慣，人就容易被綁住。」
韓三平看著鄭輝說：「你懷疑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肯定就是。只不過懷疑歸懷疑，要把話說死，有證據。」
「所以你今天故意把國內發行留給他？」
「對。」
鄭輝點頭：「留個餌。」
「後面《英雄》的宣發和發行，他一定會把自己最擅長、也最容易做手腳的那套搬出來。我不要現在揭穿，我等他自己做。」
「等攢的尾巴足夠多了，我再把帳翻出來對。」
「到時候，舊帳新帳一起算。」
韓三平聽到這兒，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看著鄭輝，忍不住笑罵了一句：「你小子，年紀輕輕，心眼子是真夠深的。」
+ ：
「沒辦法，」鄭輝攤了攤手：「對付這種人，光講道理沒用。」
「那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幹什麼？」
「兩個事。」
「第一，《英雄》後面國內宣發和發行這塊，我想請韓總幫忙，派人盯著，至少做到關鍵節點上心裡有數。」
「第二，麻煩中影幫我查查張藝謀以前那幾部片子，實際投入多少、發行回款多少、海外版權賣了多少、到底賺了多少。」
「我相信，以中影的能力，總歸能摸到一些底子吧？」
韓三平沒立刻答，顯然在權衡。
鄭輝也不催。
過了一會兒，韓三平才慢慢說道：「這事，原則上沒問題。」
「但我先跟你說明白，中影不是我一個人拍腦門就能拿去干私活的地方。」
「你讓我派人盯《英雄》、查張偉平以前那些帳，不給個名頭，隨便動用中影資源，回頭被人說我拿國企給私人恩怨辦事，那也麻煩。」
鄭輝一聽就馬上回道：「這簡單。」
「怎麼簡單？」
「您不是正好也想摸摸國際聯合製片怎麼運作嗎？」
韓三平眼睛一動。
「那就由我這邊正式聘請中影，作為《英雄》項目顧問單位之一，參與合作流程審查、財務監督建議、發行流程學習。」
+ ：
「名正言順。」
「而且中影還能借這個機會，近距離看看環球影業這種國際大公司是怎麼做項目、怎麼做發行、怎麼做審計的。」
「這不也是學習國際先進經驗嘛。」
韓三平聽到這兒，先是一愣，隨即大笑出聲。
「你小子，真有你的！」
「行，太行了！這個名頭給漂亮。項目顧問、學習國際經驗、協助審查，誰聽了都挑不出毛病！」
鄭輝笑著回答：「那韓總，這事就算定了？」
韓三平手一揮：「定了！」
「你把正式函件和聘請文本弄過來，中影這邊給你對接。」
「至於張偉平以前那些片子……」
韓三平眯了眯眼，語氣也慢了些：「我不能保證全部查透，但只要真有問題，總會留下痕跡。」
鄭輝點頭：「有痕跡就夠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有時候，掀桌子不需要一整張完整的帳。
只需要先找到一角，順著那一角扯下去，整塊局面就會迎刃而解。
夜已經深了。
韓三平起身把文件又拿起來看了一遍，越看越覺這局有意思。
大製作、國際合拍、環球入局、張藝謀、李連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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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鄭輝暗地裡埋的這根線。
一部《英雄》，還沒開拍，水就已經深成這樣了。
「鄭輝。」
「嗯？」
韓三平看著他，忽然笑道：「你折騰這一圈，不只是為了做片子吧？」
鄭輝也笑了笑：「當然不是。」
「那是為了什麼？」
鄭輝說道：「把張藝謀這個人，從不清不楚的帳里解脫出來。」
「讓他以後拍電影，是給中國電影事業添磚加瓦，不是給某些人的私人腰包添磚加瓦。」
韓三平看著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這小子，賺美元的時候是真快，算計人的時候也是真狠。
可偏偏，他有時候狠的方向，又讓人挑不出毛病。
「行，」韓三平點了點頭：「這事，我幫你。」
鄭輝笑了。
「那我先謝過韓總了。」
「少來這套。」韓三平擺手：「等片子真拍出來再謝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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