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散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張藝謀親自把鄭輝送到門口：「學弟，麻煩你了。」
「學長客氣了，應該的。」
張藝謀點點頭，又補了一句：「小偉這個人，有時候話快，你別往心裡去。」
鄭輝笑了笑：「我明白，做生意的人嘛，都這樣。」
張藝謀看了他一眼，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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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等你消息。」
「好。」
鄭輝上了車，林大山關上車門，何岩坐在副駕，回頭問了一句：「老闆，直接回去？」
「先不急，給環球那邊打電話，找史蒂夫。」
何岩立刻掏出電話本翻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鄭？」
何岩把電話遞過來。
鄭輝接過，開門見山：「史蒂夫，我這邊剛和張藝謀導演吃完飯。」
電話那頭明顯精神了。
「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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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妥了。劇本成熟，演員陣容基本確定，李連杰確認出演。項目總盤子按三千萬美元走，張藝謀願意和環球當面聊。」
史蒂夫立刻問：「你是說，我們可以派人過去了？」
鄭輝說道：「對，如果環球真打算投，就別只停留在文件評估上，直接派製片和法務團隊過來。
見導演，看本子，核陣容，核預算，面對面談，效率最高。」
電話那頭傳來興奮的聲音：
「太好了。鄭，這比我預想順利多。我馬上匯報。不會太久，最遲兩天內就會有人飛過去。」
「好，我等你消息。」
掛了電話，何岩忍不住問：「老闆，這就算成了？」
「還早。」
鄭輝把手機遞迴去說道：「現在只是把人叫上桌。真正的肉，還沒切。」
何岩聽不太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鄭輝很清楚，環球會來，而且一定會來很快。
為什麼？
因為現在的自己，對環球來說，就是一張能直接兌現的支票。
音樂上，他已經是環球全球體系里的搖錢樹。
電影上，《爆裂鼓手》更是讓環球影業嘗到了實打實的甜頭。
類型上，《臥虎藏龍》也給環球做了例子，證明西方觀眾對於這種電影也是有興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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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下，他主動遞過來一個張藝謀＋李連杰＋武俠大片的項目，環球除非腦子壞了，不然不可能放過。
果然，第二天下午，電話就來了。
還是史蒂夫。
他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快意：「鄭，搞定了。總部批准立項接觸，我們這邊會派亞太區投資副總裁、發行部門代表、法務顧問和財務顧問一起過去，預計後天從洛杉磯飛香港，再轉京城。」
「好，我在京城等你們。」
「對了，」史蒂夫補了一句：「劇本和演員確認，是不是已經可以先口頭鎖定？」
「劇本成熟，但具體文本你們來了再看。演員方面，李連杰基本確定，張藝謀會親自和你們說。」
「明白。」
兩天後，環球的人到了。
一共四個人。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白人男人，叫馬克·雷諾茲，環球亞太投資副總裁。
另一位是發行部代表，艾米麗。
法務顧問叫大衛。
財務顧問則是個亞裔，叫陳志明，會中文，顯然是專門為這次亞洲項目配的。
機場接到人後，鄭輝沒先帶他們去酒店，而是直接在車上把大概情況先過了一遍。
「導演是張藝謀，華語影壇最有國際辨識度的導演之一。」
「項目定位不是傳統功夫片，而是東方史詩武俠，核心是大義與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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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演方面，李連杰已經口頭答應了，其他演員有姜文、張曼玉、梁朝偉的人選方向。」
馬克邊聽邊點頭，不時在本子上記幾個詞。
到了飯店包間，張藝謀和張偉平已經在了。
雙方寒暄，互相介紹。
張偉平今天穿格外正式，頭髮抹一絲不亂，笑滿面春風，一口一個「lc」歡迎，雖然發音有點彆扭，但熱情十足。
鄭輝坐在中間，像根線，把兩邊穿了起來。
一開始氣氛還算和緩。
張藝謀用英語不算流利，但意思表達很清楚，講了《英雄》的核心命題，講刺客放棄刺殺的哲學邏輯，也講了他為什麼要拍一部不是單純打打殺殺的武俠片。
鄭輝在一旁適時補充，把一些更細膩的表達轉成更符合好萊塢語境的說法。
馬克聽很認真。
等劇本梗概講完，他先問的不是預算，而是演員。
「李連杰真的確認了嗎？」
張藝謀點頭：「口頭確認了，只差正式合同。」
「劇本他看過？」
「看過大綱，方向認可。」
馬克沒再追問，但張藝謀注意到，他朝旁邊的助理使了個眼色。
那個助理很自然地起身離席，像是去接個電話，實際上誰都看出來，環球不可能只聽導演一面之詞，他們會通過自己的渠道去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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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繼續往下推進，沒人點破這件事。
大約二十分鐘後，那個助理回來了，走到馬克身後，彎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馬克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點了一下頭。
但從那之後，他問問題的語氣，明顯從評估變成了推進。
艾米麗插了一句：「那其他演員呢？」
張藝謀一一說了名字。
姜文，張曼玉，梁朝偉。
每報一個名字，環球這邊幾個人的神情就鬆了一分。
這套陣容，放在亞洲任何市場，都有分量。
接下來，才進入預算。
張藝謀把自己團隊整理的預算明細拿了出來。
攝影、美術、武指、服化道、搭景、外景、後期、膠片沖印…
陳志明拿過去，一頁頁翻，邊看邊問：
「湖面戲怎麼拍，是真湖還是搭景？」
「箭陣的群演規模預估多少？」
「後期特效會在哪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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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版和內地版是否會有時長差異？」
「主要對白語言是什麼？是否考慮英語宣傳素材提前拍攝？」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
張藝謀答風格，張偉平答執行，鄭輝在中間補市場、補國際發行邏輯。
三方配合下來，反而越談越順。
等到中午時，環球的人基本已經確認了三件事。
第一，劇本是真成熟，不是拿個概念來騙投資。
第二，陣容是真能落地，不是空口畫餅。
第三，導演是真有清晰的創作和執行思路，不是藝術家式的先拍了再說。
到這一步，投資意向就已經非常強了。
馬克合上文件，直接說道：「環球願意投資。」
張藝謀雖然早有預期，聽到這句話時，還是下意識露出了笑臉。
張偉平臉上立刻堆起笑：「那太好了，這就算是強強聯合了嘛……」
他話沒說完，馬克已經繼續往下說。
「不過，我們需要儘快進入正式談判階段，確定出資結構、片權歸屬、海內外發行安排、收益分配以及審計規則。」
「當然，當然。」張偉平連連點頭。
鄭輝在旁邊看著，沒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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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見刀的時候。
第二輪正式談判安排在次日下午。
地點換到了鄭輝這邊臨時租下的一間會議室，桌子大，燈亮，紙和筆、錄音設備、翻譯和法律顧問全都擺上了。
馬克先拋出第一個核心問題。
「如果環球投資三成，項目主體由誰來承擔？是中國公司，還是離岸公司，還是聯合搭建PV？」
張偉平一聽這串英文縮寫，臉上的笑差點僵一下。
鄭輝卻像早就準備好了，直接說道：「我建議由我國內的影視公司作為項目主體。」
「理由？」
「因為《英雄》必須首先被認定為聯合攝製的國產片。」
鄭輝繼續道：「只有這樣，它才能以國產片身份進入國內市場，拿到國產片應有的檔期和排片優勢。
如果主體放在海外殼公司，或者結構搭太離岸化，審查和上映層面都會有麻煩。
而且也不利於申報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馬克點頭：「那你的國內公司，資金怎麼進來？」
「外債。我會以境外資金對境內公司的外債形式，把美元注資進來。
依法備案，走合規路徑，由國內影視公司作為出品主體之一，再和環球聯合投資。」
大衛說道：「這樣確實可以兼顧合規和項目屬性。」
陳志明也點頭：「從財務路徑上可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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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平聽有點發愣。
他原本以為所謂投錢，就是一手交錢一手拍片，最多做個合約。結果鄭輝這邊，一上來就是外債、主體、聯合攝製、合規路徑……
這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那套民營電影草台班子邏輯了。
馬克說道：「如果以你的國內公司為主體，環球三成，你七成，這個結構我們原則上接受。」
鄭輝點了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什麼，目光轉向馬克和艾米麗：「那導演收益呢？你們有什麼想法？」
張藝謀也微微抬頭，看向桌對面。
馬克一怔：「導演不是已經有一千萬人民幣片酬了嗎？」
這話說很自然，甚至在好萊塢體系里也不算失禮。
固定片酬，本來就是導演最明確的收入方式。尤其放在現在的國內市場，一千萬人民幣，已經絕對不低。
鄭輝看著馬克：「固定片酬是一回事，但這麼大的項目，導演不該只有前端收入。」
馬克挑了挑眉，顯然在等他的下文。
鄭輝把早就想過的方案攤開來說：「我的建議是，導演固定片酬之外，再參與項目後端收益分成。由我這邊從自身份額中讓出百分之七，環球從份額中讓出百分之三。」
「總計百分之十，作為張藝謀導演最終收益分成。」
張藝謀下意識看向鄭輝，那一眼裡，情緒很複雜。
意外，觸動，還有感慨。
他當然知道，這個分成不是憑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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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出七成，讓出七個點。
環球出三成，讓出三個點。
邏輯很清楚，也很公平。
可越是公平，越顯這份安排難。
因為在國內電影圈，導演拿固定片酬很常見，象徵性分成也有，可像這樣在大投資項目里，主動替導演把後端收益提前鎖出來的，太少了。
尤其是，提出這件事的人，還是鄭輝，他的小學弟。
張藝謀緩了口氣，才開口：「鄭輝，這個…沒必要這麼厚待我。」
鄭輝解釋道：「學長，這不是厚待，是應該。三千萬美元的大項目，沒有導演的創作靈魂，什麼都不是。」
「而且，我希望以後國內頂級導演做項目，也能慢慢形成規矩。不是靠信任，不是靠口頭承諾，而是白紙黑字，把該拿的拿清楚。」
這話一出來，張藝謀沒再推辭，只是點了點頭。
馬克和艾米麗交換了一個眼神。
馬克攤了攤手，笑道：「好吧，這樣更像真正的大製作合作。我們同意這個方案。」
張偉平在一旁聽著，臉上也在笑。
可那笑，有點僵。
以前很多模糊的地方，現在被鄭輝一條一條寫清楚了。
寫清楚，就意味著以後很多帳，沒法再渾著來。
接著，談海外發行。這部分，環球是主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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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麗把準備好的條款拿出來：「環球影業要求獨享海外發行權，發行費按總海外收入的百分之二十收取。所有海外分帳先扣除發行費用，再進入後續淨收益結算。」
這其實已經是相當優惠的價了。
正常好萊塢大公司對外語片發行，抽成並不低，三四十的都有。
鄭輝和張藝謀對視了一眼，都沒異議。
「可以。」鄭輝說。
「另外，」艾米麗繼續道：「如果影片衝擊奧斯卡，環球後續產生的獎項公關與宣發費用，同樣需先行扣除。」
這下，鄭輝沒立刻點頭「我沒有異議，但有一個前提。」
艾米麗看著他：「請說。」
「費用必須設上限。」
馬克眉頭一挑。
鄭輝說道：「環球不能說花多少就花多少。尤其是各種公關酒會、放映會、禮品、宴請、媒體活動…
這些支出彈性太大。今天一百萬，明天三百萬，後天再來一個為了學院關係維護，那這帳就沒法看了。」
鄭輝繼續道：「另外，這部分費用不能只靠環球自己報數字。我會引入美國第三方會計機構做監督，逐項核驗。」
幾個人低聲商量了一陣，最後給出答案。
「奧斯卡及海外獎項公關宣發支出，上限七百萬美元，環球影業先行墊付，後續也先行從收益里扣除。由鄭輝張藝謀方面選定的第三方監督審計。」
七百萬，這個數不低，但也不算離譜。
以《英雄》這種體量，如果真往奧斯卡沖，這已經是相當體面的預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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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想了下，點頭：「可以。」
張藝謀自然也沒有異議。
到這裡，海外這部分已經基本落地。
出資結構清楚了。
導演分成清楚了。
海外發行權清楚了。
奧斯卡公關費用也有了天花板和監督機制。
然後，會議進入了最微妙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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