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號上午，鄭輝正在酒店大堂等理察來接，準備下午的航班。
大堂門口停了輛商務車，先下來兩個環球音樂的人，後面跟著的，是崔健。
只隔了幾天，人瘦了一圈。
頭髮還是那個頭髮，衣服也還是平常那身，可整個人的精氣神，變沉默，沉默像塊石頭。
鄭輝放下手裡的咖啡，起身迎過去。
「崔老師。」
崔健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還沒走？」
「下午的飛機。」鄭輝看著他：「您這邊…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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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健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就那樣。」
環球音樂那邊的人跟鄭輝打了個照面，寒暄幾句後就退下了。
這幾天，崔健跟著環球的人去了洛杉磯幾個最亂的街區，也去了收容站，後來甚至還去看了幾個戒斷所。
現在一看，答案已經寫臉上了。
有些東西，真不是在舞台上吼幾句就能懂的。
兩人坐下來，鄭輝開口：「回去以後，準備忙什麼？」
「陪閨女。」
崔健答很快。
鄭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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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健自己拿根煙出來，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後說道：「現在沒什麼心思聊別的，也沒什麼心思跟人扯搖滾、扯表達、扯姿態…」
他看著大堂外面晃過去的陽光，緩緩吐出口煙。
「我現在就想回家，陪陪孩子。」
鄭輝嗯了一聲，沒在說什麼，他這個狀態，也不用再說什麼了。
鄭輝看了眼手機，理察半小時前發消息說已經出發了，按時間看差不多到了。
鄭輝把手機收起來，問：「我下午包機回去，要不要一起走？省你還折騰買票。」
崔健搖頭，很乾脆：「不了。」
「直飛，方便多。」
「我知道。」崔健打斷他：「但我跟你一起回去，下了飛機肯定一堆人，接機、拍照、寒暄…我不想碰這些。」
他說著掐了煙，彎腰把菸頭按在桌邊的菸灰缸里：「我自己買張票回去就行。」
鄭輝點頭：「那行。」
崔健看著鄭輝說道：「你回去估計要忙翻天。」
「差不多吧。」
「忙歸忙，別真把自己活成個符號。」
鄭輝笑了：「您現在反過來提醒我了？」
崔健嘴角總算扯出一點笑意：「廢話，我比你老幾歲，總說句像樣的。」
鄭輝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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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健看了眼，也伸手過去，跟他握了一下。
崔健說：「祝你一路順風，你那邊一堆人在等你。」
「您也是。」
「我那邊沒什麼人等。」崔健頓了頓：「就我閨女。」
說完，他鬆開手，站起來往酒店電梯方向走。
鄭輝看了兩秒，也沒再停。手機震了一下，理察到酒店外了。
他起身，拿上外套，往門口走。
理察送他去機場路上問道：「你真的不再多留兩天？後面還有兩個品牌想見你，報價會很好看。」
鄭輝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說：「以後再說吧，我現在沒什麼心情想這個，家裡一攤事等著。下半年再過來吧。」
理察點點頭，沒再勸。
……
跨洋飛行一如既往地漫長。
何岩和林大山都在機上，此外還有兩個隨行工作人員，一路上很安靜，沒人怎麼說話。鄭輝在座位上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快降落了。
舷窗外，是京城的天。
灰白，遼闊，帶著一點春天的冷意。
何岩看了看表，低聲提醒：「輝哥，京城時間，四月九號上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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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揉了揉眉心：「韓總那邊通知了嗎？」
「已經對接過了，車也安排好了，走公務樓通道。」
「行。」
飛機落地，滑行，減速，停穩。
艙門打開的時候，鄭輝其實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可等他沿著舷梯往下看，還是略微頓了一下。
停機坪邊上，已經站了二十來個人。
不算誇張到鋪紅毯，但也絕對不是幾個人。
韓三坪這老狐狸，嘴裡的「幾個人」，果然跟正常人的計量單位不一樣。
前排最顯眼的，先是謝飛。
老頭看到他下來，眼裡明顯帶著笑。旁邊是北電院長王鳳生，文學系的錢主任，導演系謝主任，幾個熟面孔都到了。
再往旁邊看，是電影局的人，還有幾個氣場一看就不是單純電影系統里的領導。
攝像機果然也有，不止一台。
鄭輝心裡嘆了口氣，臉上卻已經換上了體的微笑，快步下了舷梯。
腳踩上地面的第一件事，他先朝謝飛走過去。
「老師。」
謝飛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好，回來了就好。」
「讓您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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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這麼個大功臣，久點怕什麼。」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
鄭輝又轉向王鳳生：「院長。」
王鳳生笑很開：「你這一回來，北電算是臉都被你掙足了。」
「學校培養好。」
「少來這套，」錢主任在旁邊接了一句：「你這嘴現在越來越會說場面話了。」
鄭輝笑著和他握手：「錢主任，您要這麼說，我可不敢接了。」
接下來就是一輪逐一寒暄。
「鄭導演，辛苦了，歡迎回國。」
「鄭先生，了不起啊，為國爭光。」
「年輕有為，真是年輕有為。」
「路上還順利吧？」
「謝謝，謝謝，各位辛苦來接，受之有愧了…」
他一邊握手，一邊接話，攝像機在旁邊安靜地拍，沒有記者圍追堵截的喧鬧，單純的留檔式的記錄。
寒暄完一圈後，韓三坪才從後面走上來，臉上帶著笑：「怎麼樣，我說了吧，沒給你整太大陣仗。」
鄭輝看了他一眼：「韓總，您對不大的定義，跟我可能不太一樣。」
韓三坪哈哈一樂：「這才哪到哪。走吧，先跟你老師他們回北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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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點頭，也沒多說。
很快，車隊從機場公務樓離開。
坐上車後，謝飛、王鳳生、錢主任和他同一輛車，其餘人各自分流。
車裡前半程還算安靜。
後來還是王鳳生先開了口：「這次回來，學校肯定給你辦個表彰會。」
鄭輝一聽，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不是很喜歡這種場面，尤其是在自己學校里，被拉去台上站著接受集體表揚，多少有點尷尬。
但他心裡也清楚，這不是他個人喜不喜歡的問題。
這是北電的榮譽。
學校出了個二十一歲的奧斯卡最佳導演、格萊美七冠、坎城金棕櫚主，別說開表彰會，恨不恨不把他名字刻牆上都正常。
所以他只是笑了下：「院長，表彰就不用太大了吧。」
「不能不辦，」王鳳生說很直接：「這是學院的榮譽，也是中國電影教育系統的榮譽。你現在不只是你自己，還是北電的招牌。」
錢主任也點頭：「而且外面媒體早就在盯著了，學校如果一點表示都沒有，反而不合適。」
鄭輝沒再推，只能道：「那就聽學校安排，時間定下來通知我，我過來。」
「這就對了。」
謝主任在旁邊忽然插了一句：「對了，你春季入學手續還沒補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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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一愣，隨即笑了。
這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去年九月雖然入學了，但因為後面一直在拍戲、跑海外獎項，再加上免修和長期請假的手續一層層跟著辦，春季這邊某些正式流程反而拖著沒落地。
「還真沒辦完。」
「那正好，」謝主任說：「今天順帶補一下，省以後檔案上還掛著。」
「行。」
……
北電辦公室里，氣氛比鄭輝想像中還正式一點。
幾位院領導都在，秘書和辦公室老師來回倒水、整理材料，連椅子擺放都透著提前準備過的味道。
鄭輝坐下後，先補簽了幾份之前沒走完的手續。
學生登記、學籍歸檔、春季在冊確認，還有一些免修和請假備案的補充文件，一樣樣簽過去，他忽然生出一種很妙的感覺。
外面全世界都在拿他當導演、歌手、文化旗幟。
可一回學校，他先幹的事，居然是補學生手續。
辦完這些，王鳳生才重新把話題拉回表彰會。
「學校這邊想辦莊重點，但也不會鋪張，主要是面向校內師生，可能再邀請一部分兄弟院校和媒體。」
鄭輝問：「大概什麼時候？」
「看你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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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幾天應該都在京城，後面如果見完上面的安排，才會去香港發專輯，」鄭輝想了想：「學校這邊你們先定吧，我儘量配合。」
錢主任笑道：「你現在說儘量配合，怎麼聽著跟請領導出席似的。」
鄭輝立刻擺手：「您可別給我扣帽子。」
辦公室里又是一陣笑。
氣氛松下來後，事情也就定快了。
一個多小時後，從辦公室出來，鄭輝總算是把回國第一站跑完。
……
回到紫玉山莊時，已經是下午了。
鄭輝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套一扔，去浴室沖了個澡。
熱水往身上一澆，那股長途飛行加連續寒暄的疲憊感才算真正冒出來。
洗完出來，他坐在客廳喝了口茶，何岩已經把一摞今天新到的文件放在了桌上。
北電的、電影局的、幾家媒體的、還有香港那邊環球發來的專輯宣發問詢。
鄭輝掃了兩眼，沒急著看，而是先拿起電話撥去了廣州。
接電話的是陳建國。
「老闆？」
「你人在廣州？」
「在，在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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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一趟京城。」
那邊一愣：「現在？」
「嗯，這兩天地皮和公司帳務要動，你過來。」
陳建國立刻正色：「明白，我今晚就訂票。」
掛了電話，鄭輝總算靠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坐著歇息。
院子裡很靜。
這地方貴有貴的道理，至少夠清淨。
可惜，這份清淨也只維持了一天不到。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中國電影家協會。
老爺子資格擺在那兒，見到鄭輝時神情很和氣，帶著長輩看晚輩的欣賞。
流程確實很簡單。
會議室里坐著十來個人，桌上擺著名字牌，前排還有人拿著相機。
先宣讀入會決定。
「經中國電影家協會研究決定，吸收鄭輝同志為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
接著頒發會員證。
謝鐵驪把證書遞給他時，還專門握了握他的手：「年輕人，前途無量，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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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然後合影。
咔嚓咔嚓幾張，大家位置一換，又補了幾張。
輪到鄭輝說話的時候，他站起來，沒長篇大論。
「感謝組織關懷，感謝各位前輩認可。我還年輕，做遠遠不夠，後面會繼續扎紮實實拍電影，爭取不辜負大家的期望…」
幾句話，整個流程加起來，真沒超過十五分鐘。
結束後，在場幾位前輩過來寒暄。
有人說看了《爆裂鼓手》，有人說北電出了你這麼個人物是福氣，也有人半開玩笑地問他什麼時候回來拍主旋律。
鄭輝都一一應著。
他正和一位老導演說話，旁邊韓三坪已經過來了。
「借一步。」
鄭輝看他神情，就知道不是普通閒聊，於是和周圍人打了個招呼，跟著他往外走。
走廊盡頭人少，韓三坪才開口：「上面決定見你了。」
鄭輝心裡其實早有準備，可真聽見這句，還是微微頓了頓。
「什麼時候？」
「這幾天吧，具體時間還在排。」韓三坪看著他：「你最近有空吧？」
鄭輝笑了下：「韓總，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這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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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三坪也笑：「你少來。你這一回來，電話怕是就沒停過。」
「電話停沒停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最近都會在京城，」鄭輝頓了頓：「等見完了，我再去香港，專輯還等著發。」
韓三坪聽失笑，搖了搖頭：「你是真行，電影、歌手兩開花，還開成這樣，偏偏還這麼年輕…」
他說到一半，自己都像是有點感慨，停了下才繼續。
「行了，別的我不多說。你這幾天把狀態收一收，準備下，到時有人通知你。」
「明白。」
「穿正式點。」
「這個我知道。」
「還有。」韓三坪看他一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心裡有數。」
鄭輝點頭：「有數。」
韓三坪嗯了一聲，也不再多講。
有些事，說到這裡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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