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輝坐在窗邊,左手壓著劇本,右手握著一支鉛筆,正在分鏡紙上畫《愛樂之城》的關鍵場景。
開場那場高速公路群舞,他已經拆成了三十二個鏡頭。
從第一個鏡頭的大全景俯拍開始
洛杉磯高速公路上密密麻麻的車流,陽光刺眼,引擎聲嗡嗡作響,所有人被困在鋼鐵牢籠里,煩躁、無聊、絕望。
然後是一個長焦鏡頭,穿過一排排車頂的熱浪,對準某輛車裡一個年輕女孩的側臉。她嘴唇微動,跟著收音機里的旋律無聲地哼著歌。
下一個鏡頭,她推開車門,音樂炸開,色彩炸開,整條公路變成了舞台。
鄭輝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地勾勒著運動軌跡和機位標註,每一個箭頭、每一條虛線都精準到位。
系統賦予的分鏡能力讓他不需要思考構圖,畫面自動從腦海里流淌到筆尖。
高媛媛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雜誌,但目光大半時間都落在他身上。
她喜歡看他工作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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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頭微蹙,嘴角偶爾無意識地抿一下,整個人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
那種專注的氣質,比他站在任何舞台上都要迷人。
「叮鈴鈴……」
手機響了。
鄭輝放下鉛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韓三坪。
他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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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總。」
「鄭大導演!」電話那頭韓三坪的聲音格外洪亮,帶著興奮,「你現在忙不忙?」
「在畫分鏡,怎麼了?」
「我先問你一個事,你什麼時候回國?」
鄭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四月初吧,差不多那個時候。」
「具體點。」
「現在還沒訂死,四月七八號都可能。最近在好萊塢這邊談下一個電影項目,有些事情需要跟環球影業對接。韓總,到底什麼事?」
「下一個項目都開始談了?」韓三坪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你這速度,真是一刻不停。」
「趁熱打鐵嘛。怎麼,韓總找我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是這樣的,「韓三坪清了清嗓子,語氣變正式了些,「國內這邊有些事情,需要你拿個主意。」
「什麼事?」
「你什麼時候回來,定下具體日期了嗎?有些人…想給你辦個接機儀式。」
鄭輝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
他連忙脫口而出,「別,別。韓總,太隆重了。」
「我猜你也是這個反應。」韓三坪在那頭笑了一聲,帶著果然如此的瞭然。
鄭輝語氣很認真,「真別搞那種儀式,拿個花,站一排人,再來個橫幅,我一下飛機都不知道該先邁哪條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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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不公開大操大辦,這個可以。」韓三坪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
「但是什麼?」
「幾個人去接你,記錄一下影像,這個你別拒絕了吧?」
鄭輝沉默了。
「就幾個人。」韓三坪強調,「攝像機扛一台,拍點素材,後面新聞報導用。你這回去的意義不一樣,總留點影像資料,不留以後寫電影史的要罵娘。」
鄭輝嘆了口氣:「那行,就幾個人,別給我整成歡迎外賓那一套。」
「行,這個算定了。」韓三坪的語氣輕鬆了些,隨即繼續往下說,「然後,國務院新聞辦那邊,想給你安排一個中外記者見面會。」
鄭輝倒沒什麼牴觸。
記者會這種東西,他這一年多以來開太多了。從坎城到倫敦,從洛杉磯到紐約,各種媒體見面會、圓桌採訪、獲獎者發布會…他閉著眼睛都能應付。
國務院舉辦規格高一些,但他也不會有什麼為難。
「這個可以。」他說。
「好,那我讓那邊的人跟你助理對接時間。」韓三坪說完這句,繼續道:「還有一件事。」
「說。」
「共青團那邊,在給你評選五四青年獎章。」
鄭輝愣了一下:「五四青年獎章?」
「對,今年的評選。按照程序應該能評上,各方麵條件你都符合,年齡、成就、社會影響力、愛國表現…這些硬指標你全占了。共青團中央那邊已經在走流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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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五四青年獎章…這個跟他好像不太搭,他一個搞電影搞音樂的,怎麼跟這種榮譽扯上關係了?
但轉念一想,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他在央視《東方之子》里的那番話,在坎城領獎時用中文說的那段感言,在北電主動放棄政治課免修資格時說的「我首先是中國人」,最近奧斯卡說的「沒有辜負祖國人民」……
這些東西疊加在一起,在官方敘事裡,他確實就是那種最標準的優秀青年代表。
「這…」鄭輝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拒絕,「行吧。」
韓三坪笑了,「別那麼勉強嘛,這是好事。」
「我知道。」鄭輝無奈地笑了笑,「還有嗎?」
「還有一個。中國電影家協會,正式邀請你入會。」
鄭輝這次連愣都沒愣。
他直接躺平了。
「韓總,「他乾脆利落地說,「還有什麼頭銜啊?一起說吧,別一個個來了。」
韓三坪在那頭大笑起來。
「真沒了,「他笑著說,「這幾個就是目前確定的。最多你們北電內部可能會搞個什麼榮譽表彰和歡迎會之類的,但那是學校自己的事,我管不著。」
「行。」鄭輝揉了揉眉心,「那就這些?」
「等等,這些說完了,但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韓三坪的語氣突然變嚴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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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之後,給我留一段時間出來。」
「留時間?幹什麼?」
韓三坪斟酌著措辭,「你可能需要…見一下某些長輩。」
鄭輝坐直了身體。
韓三坪壓低了聲音,「也許,要去一趟人民大禮堂。」
人民大禮堂。某些長輩。
這意味著什麼,鄭輝心裡清清楚楚。
他開口,帶著一絲困惑,「韓總,不就是多了個奧斯卡嘛…怎麼一下子變這麼嚴重了?」
電話那頭,韓三坪先是笑了兩聲,那種笑聲裡帶著「你小子還是太年輕」的意味。
「就是這個奧斯卡。」他說。
「鄭輝啊,你知道什麼叫量變引起質變嗎?」
鄭輝沒說話,等他繼續。
「你前面拿金棕櫚,影壇這邊,大家已經默認你是大導演之一了。可是金棕櫚和奧斯卡最佳導演一疊上去,性質就變了。」
韓三坪繼續道:「現在國內電影圈,要說誰是第一導演,你的名字肯定擺上去。
張藝謀還能跟你掰扯掰扯,畢竟他前面積累厚,作品多,獎也多一些。
但奧斯卡最佳導演這個東西,在大眾認知和國際聲量上,確實比金獅金熊更重一點。你倆誰第一,都說過去。」
「陳凱歌那邊,金棕櫚一出來,其實就有些定論了。除非他後面還能再幹個大獎回來,不然這口氣不太容易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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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第五代,甚至你老師謝飛,都不在這個討論範圍里了。
有人心裡不服,那是肯定的,可獎項、票房、影響力,這都是實打實擺在這兒的。
不服也簡單,去拿獎,去拍個全球四五億美元票房的電影出來,誰也沒話說。」
鄭輝聽著,韓三坪的分析,他不是沒想過。
但從一個體制內、中影集團高層的口中,以這種直白的方式說出來,感覺還是不一樣。
「再說歌壇那邊,你英文專輯賣成那樣,葛萊美獎又拿了那麼多個,華語地區現在誰還能壓你?沒有了。」
「電影、音樂,兩邊疊一起,你現在已經不是單純的大明星了,你現在是文化旗幟。只要你後面別犯原則性問題,這個定位基本就定了。」
他說到這裡,稍微停了一下。
「所以前面這些流程,都是確定的。至於大禮堂,上面還在商議,但定下來的概率很大。」
鄭輝沉默了好一會兒。
「韓總,「他最終說,「我明白了。我大概四月初回來,具體日子定了之後我讓何岩跟您那邊對接。」
「好。到時候具體怎麼安排,咱們再細聊。你先忙你的項目,別耽誤正事。」
「嗯。」
韓三坪最後又加了一句,「你這次回來…身價大不一樣了。好好準備。」
「我知道了,韓總。」
掛掉電話,鄭輝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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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估計一通事情要忙活。
接機、記者招待會、五四青年、電影家協會、北電歡迎會…還有可能要去人民大禮堂。
他有點無奈,怎麼一個奧斯卡下來,搞跟凱旋歸國似的?
沙發上的高媛媛早就豎著耳朵在聽了。
她放下雜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你要去人民大禮堂?」
鄭輝轉過頭看她:「不一定的事,只是有可能。」
「人民大禮堂誒!」高媛媛的語氣明顯興奮了起來,「那個地方我只在新聞聯播里見過!」
「我也只在新聞聯播里見過。」
「那你要見誰?是不是……」她比了個手勢,不敢說太具體。
「不知道,韓總只說了見某些長輩。具體誰,等回去才知道。」
「哇……」高媛媛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了的事情,「這也太厲害了吧。」
鄭輝苦笑了一下:「倒也不用太大反應。」
「你不激動嗎?」
「說實話,比起去人民大禮堂,我現在更頭疼的是回去怎麼接機。」
高媛媛歪了歪頭:「接機?不就是幾個人在機場等你嗎?」
「問題就在這兒。」鄭輝揉了揉太陽穴,「韓總說是幾個人,但我了解他,他口中的幾個人,最後很可能變成幾十個人。而且會有好幾台攝像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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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上新聞嗎?」
「應該不用新聞直播那種,估計就是攝像頭記錄下來,後面新聞播放用。」
高媛媛想了想:「那你坐普通航班回去的話,不會很尷尬嗎?下了飛機一幫人圍上來,後面的乘客全看著……」
鄭輝看了她一眼,這姑娘有時候挺敏銳的。
「你說到點子上了。」他點點頭,「我要是坐客機,下飛機之後在廊橋或者到達大廳搞一通接機儀式,肯定會耽誤其他乘客。
到時候要是有人認出我來,又是一陣騷動.……」
他想了想,做了個決定。
「這樣吧,回去的時候包個公務機。」
「包機?」高媛媛瞪大了眼睛。
「嗯,私人包機。直接飛,不經停,到了之後走公務機通道,不影響其他人。
接機的人在公務機停機坪等就行了,也不用在航站樓里搞興師動眾。」
高媛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被鄭輝這種有問題就砸錢解決的思路震到了。
「回頭讓理察幫我聯繫個包機服務,定在四月八號吧,不管環球影業這邊談沒談成,到時候我都回去了。」
他拿起手機,給何岩發了條消息,讓他記一下這個事。
然後,重新拿起鉛筆,低下頭繼續畫分鏡。
高媛媛看著他那個已經切換回工作模式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五座奧斯卡、要去人民大禮堂、要包私人飛機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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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天翻地覆的大事。
但在他那裡,好像就跟今天中午吃什麼一樣平常。
說完就放下,放下就繼續畫畫。
真是……
她把雜誌重新拿起來,眼睛卻根本沒在看字。
嘴角翹著,怎麼都壓不下去。
……
接下來的兩天,鄭輝把自己關在酒店房間裡,全力攻克兩個項目的分鏡。
《疾速追殺》的分鏡相對容易,動作戲的視覺語言他已經爛熟於胸,每一場槍戰、每一次近身格鬥的機位和節奏,在他腦子裡早就有了完整的模型。
但《愛樂之城》不一樣。
歌舞片的分鏡要複雜多。
因為鏡頭不僅要服務敘事,還要服務編舞。
每一個舞蹈動作、每一次旋轉、每一個雙人配合的時間點,都需要和鏡頭運動精確匹配。
差一拍就差了十萬八千里。
高速路大合唱,山坡晚霞,爵士酒吧,試鏡獨唱,天文台星空之舞,最後那段如夢似幻的平行蒙太……
畫到最後一組時,高媛媛站在他身後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這最後一段怎麼回事?他們不是沒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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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里沒在一起。」鄭輝說道,「但電影最後會給觀眾看一遍,如果他們當初沒錯過,會是什麼樣。」
「那不是很傷人?」
「就是要傷一點。」鄭輝笑道,「不傷,觀眾記不住。」
四月五日下午,理察親自來酒店接人。
上車後,他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到一邊,先看了看鄭輝懷裡那幾本分鏡。
「你最近是不是根本沒睡覺?」
「睡了。」
「我不信。」
鄭輝翻著分鏡,頭也不抬:「那你就當我沒睡。」
理察搖頭笑了笑,也懶在這個問題上跟他爭。
車子駛向環球影城方向,路上,他問:「你最終決定先推這個歌舞片?」
「嗯。」
「不是那部動作片?」
「動作片可以晚一點。歌舞片更適合我現在這個節點。
剛拿完奧斯卡,製片廠最容易接受我繼續做一個帶作者屬性的項目,而不是馬上把我扔進一堆槍火里。」
「如果這個項目不順利,再談動作片的事情吧。
不過到時可能不一定會和環球談這個,這部不是沖獎片,給環球影業並不是最合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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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察點頭:「有道理。
環球那邊今天來的,不只是斯奈德,還有製片開發部和幾位財務評估的人。只要他們當場被打動,後面談會很快。」
「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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