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中國之外,各國媒體的反應來同樣快。
美聯社用了最典型的通訊社口吻:
「來自中國的21歲歌手、導演鄭輝成為本屆格萊美最大贏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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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一張兼具商業爆發力與搖滾侵略性的英文專輯,橫掃搖滾類主要獎項,並奪最佳新人與年度製作,成為今夜最不可忽視的名字。」
《洛杉磯時報》的標題更像評論:《不是「來自中國的驚喜」,而是世界級的勝利者》
文章里寫很直接:很多美國主流聽眾原本只是因為《爆裂鼓手》和坎城神話記住了鄭輝。
但今晚之後,他們必須承認,這不是一個會拍電影的歌手,而是一個真正意義上能夠定義流行文化事件的明星。
《bllba》則從市場角度切入,連夜發出長文分析。
「鄭輝的勝利,標誌著全球音樂工業的重心正在真正意義上從本土製造,本土消費走向跨文化高強度輸出。
他不是靠稀身份獲關注,而是靠一張能打的專輯,闖進了最核心的美國市場。」
《滾石》:
「如果說mnm代表的是美國內部的憤怒與撕裂,那麼鄭輝這張專輯代表的,是更具國際尺度的壓迫感與重生感。他把搖滾唱成了現代工業社會的警報。」 英國《衛報》用了一個頗有文學感的標題:《從坎城鼓點到格萊美留聲機,一個東方年輕人的二次征服》
法國《費加羅報》顯然更偏愛他的電影身份,稱他是「在鏡頭與麥克風之間自由切換的怪物型天才」。
德國《明鏡周刊》則用了最德國的方式,從技術層面誇他,說《aactv》拿年度製作,並不是情緒性投票,而是聲音設計與能量結構真正完成了突破。
日本那邊反應尤其快。
《朝日新聞》晚上加刊,《讀賣新聞》網站首頁置頂,cn更是直接把標題寫成:《世界樂壇進入「鄭輝時代」?》
日本評論人已經開始敏感起來,對於鄭輝的報導不像前面那樣一味吹捧。
+ :
說白了,他們怕。
怕這個中國年輕人一旦真打入全球市場,亞洲流行音樂未來的話語權會被改寫。
韓國媒體那邊則帶著點複雜。
《東亞日報》稱他為亞洲流行音樂人從未抵達過的高度,《朝鮮日報》則在報導里強調這是一個很難靠偶像工業複製的人。
港台媒體的反應最有意思。 香港《大公報》:《鄭輝勇奪七項格萊美,華語樂壇歷史性一夜》
《東方日報》標題依舊誇張:《七獎封王!鄭輝殺穿美國樂壇》
《蘋果日報》則一半在夸,一半不忘陰陽怪氣地拱火:
《橫掃格萊美卻失落年度專輯,鄭輝離「完美之夜」仍差一步》
可不管它怎麼寫,字裡行間那股壓不住的震驚,誰都看出來。
台灣那邊,《聯合報》說最酸也最複雜。
「政治邊界擋不住作品的傳播力。即便此前因言論風波在台灣承受爭議,鄭輝依舊以七座葛萊美獎杯,完成了華語音樂人最強的一次國際破局。」
《中時》相對直接:「不管你喜不喜歡他,這一夜之後,都承認他是華語第一人,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
至於內地報紙,第二天更是全面鋪開。
《人民日報》文藝版:《鄭輝獲七項葛萊美獎,中國流行音樂國際傳播取新突破》
《光明日報》評論版:「作品是最有力的通行證。」
《京城青年報》直接拿了他舉起獎盃的照片做頭版半幅。 + :
《南方都市報》:《七個!鄭輝把留聲機搬回來了》
從官媒到都市報,從文藝版到財經版,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娛樂圈新聞。
一個中國年輕人,在最強勢的美國主流獎項里拿下七座獎盃,這件事在2001年的象徵意義,太大了。
……
第二天中午,洛杉磯的陽光很好。
鄭輝難睡了個稍長一點的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
何岩把今天的行程拿了進來。
「輝哥,下午一點,崔健老師約了你,在酒店樓下咖啡廳。」
「嗯。」
「另外,環球那邊還問你要不要接受《時代周刊》一個補充專訪。」
「往後排。」 「好。」
一點整,鄭輝下樓。
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已經坐著一個人,鄭輝走過去。
「崔老師。」
崔健抬頭,起身跟他握手。
+ :
「恭喜,昨天看你拿獎,真替你高興。」
「謝謝。」
兩人坐下,點了咖啡,先聊了幾句輕鬆的。
聊昨晚現場,聊美國觀眾的反應,聊那首《all f fa》的表演,聊到最後,崔健看著他,終於把話題拐進了正題。
「其實我今天找你,不光是想當面說句恭喜。」
「哦,那還有什麼事嗎?」鄭輝問道。 崔健沒繞圈子:「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您說。」
「你明明能寫出那麼好的搖滾專輯,甚至硬一點的、再狠一點的,我都聽出來,你完全做到。」
崔健看著他:「那你為什麼在國內不多寫這種?甚至寫幾首真正的硬搖滾,我覺你能寫出來,而且會比很多人寫更好。」
鄭輝思索幾秒後,盯著對方說道:「我說了,可能會冒犯到您。」
崔健愣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明顯的詫異。
他知道眼前這年輕人待人接物向來溫吞平和,極少有鋒芒畢露的時候。
能讓這樣一個溫和的人提前打出冒犯的預防針,接下來的觀點有多尖銳?
崔健反倒被激起了興趣:「你能說出多冒犯我的話?沒事,你直說。」
鄭輝認真地看著他:「確定要聽?」
「確定。」
+ : 「好。」
鄭輝說道:
「那我先說個最簡單的,很多人都把搖滾當成一種樂器風格,當成失真吉他、鼓點、吶喊、皮衣、長發。可在我看來,那些都不是根。」
「根是什麼?根是生活本身。」
鄭輝繼續道:「藍調,您比我懂多。可藍調到底是什麼?
它不是先有和弦,再有藍調。是先有種植園,先有鞭子,先有黑人在地里、在隔離制度里,今天下工都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才有了那種音樂。」
「朋克也是一樣。七十年代的英國,經濟衰退,工廠倒閉,青年失業率高嚇人。
那些年輕人沒什麼前途可言,沒有什麼溫柔的社會緩衝,他們去的是失業救濟辦公室排長隊,不是去上什麼人生課。
y pp那種自殘式的表演,不是行為藝術,是絕望嚎叫。」
鄭輝看著崔健:「垃圾搖滾,科特·柯本在《tn n t ay》里唱『nnat t b, t tap a pn a lak』,橋底下,防水布漏了。
這句話不是文學修辭,那是西雅圖真實存在的無家可歸者景象。」
他頓了一下,才總結說到道:「藍調不是先出來的旋律,是鎖鏈先出來的。」 「朋克不是先出來的髮型,是失業先出來的。」
「垃圾搖滾不是先出來的髒衣服,是橋洞先出來的。」
咖啡廳里很安靜。
窗外陽光很好,可桌上那點陰影卻好像慢慢壓了下來。
崔健看著他,眼神第一次有了點變化。
+ :
鄭輝繼續說道:「您出國來歐美,去過唐人街以外的地方嗎?」
崔健一怔,然後回答:「去過。」
「那您去過真正的貧民窟嗎?」
鄭輝問:「去過那些一到晚上警察都不想進去的街區嗎?
去過那些高架橋底下、倉庫後面、垃圾箱邊上,成排睡著人的地方嗎?去跟那些流浪漢聊過嗎?」
崔健沒立刻答。 鄭輝也沒逼他,只是繼續往下說。
「歐美有一種制度設計,或者說,一種社會現實。
你今天可能衣著光鮮,讀過大學,有份不錯的工作,但明天一個意外,車禍、失業、破產、酗酒、藥物、離婚…你掉下去就是掉下去了。
很快就會流落街頭,再過幾年,人可能就沒了。」
「所以這裡天然有搖滾生存的土壤。」
「他們需要這種東西來發泄,來喊,來砸,來宣洩那種『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輪到自己』的焦慮和恐懼。」
「搖滾在這裡,是止痛藥。」
鄭輝頓了頓,接著說道:
「可中國不是。」
「國內廣大的老百姓,絕大多數還在為溫飽、學費、農業稅、地里那幾畝糧、廠里的加班費、家裡老人看病的錢奔波。
他們不是沒有苦,但他們的苦首先是現實層面的,是明天鍋里有沒有米,是孩子能不能繼續上學。」
+ : 「這種人,你讓他聽搖滾去發泄憤怒?他沒那力氣。真有那時間,他多去地里翻個地、去廠里多幹個夜班,比什麼都實在。」
崔健終於開口了。
「你的意思是,中國老百姓不需要憤怒?」
鄭輝搖頭:「我沒這麼說,我說的是優先級。憤怒當然有,壓抑當然也有。
但對絕大多數還在為生活硬扛的人來說,他們更需要的是一點輕鬆,一點留白,一點能在苦日子裡緩口氣的東西。
所以我寫《倔強》,寫《我相信》,寫《最初的夢想》,寫那些能讓人喘口氣、能在回家路上聽完沒那麼累的歌。
甚至我國內剛播的《浪漫滿屋》,這些東西,本質上,都是給他們苦日子裡一點甜味。」
「生活已經夠苦了,我為什麼還要再拿失真吉他去往他們耳朵里灌躁?」
「我在內地發磁帶,定價八塊,正版壓低到那個地步,也就是想讓更多人花最少的錢,買一點廉價的能用久一點的磁帶,回家聽一聽,松一松。
那是甜點,不是主食,可很多時候人就靠那一口甜點緩著。」
說到這裡,他看著崔健:「這就是我為什麼在國內主做流行,不主做搖滾。」
崔健終於開口了。 「可國內也有流浪漢,也有被擠到邊上的人,也有無家可歸的。」
「當然有。」鄭輝點頭:「但我們處理問題的方式,和這邊不一樣。」
「起碼在現階段,國內一直在努力給人兜底。您說流浪漢,國內有收容遣返,這東西當然有問題,也會被濫用。
可它至少在制度上默認一件事,人不能直接爛在街上,總往回送,總給個落腳。」
「在國外呢?」鄭輝往窗外看了一眼:「很多時候就是趕走了事。你別死在我商店門口,別睡在我寫字樓外面,其他沒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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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視線,繼續說道:「而且差別不止這一點。」
「到2000年底,全國農村沒解決溫飽的貧困人口,已經從1978年的2.5億減少到了3000萬左右,八七扶貧攻堅目標基本實現。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個國家在拼命把更多人先從餓肚子裡撈出來。」
「先讓人站起來,再談別的。」
「這就是國內和國外的根本差別。」
崔健沉默了好幾秒,忽然說道:「你這樣說,未免太功利了,音樂不該只是安慰。」 「我沒說音樂只能安慰。」鄭輝說道:「我只是說,我選擇先做什麼。」
崔健盯著他,聲音也沉了一點。
「那你是不是覺,我們做搖滾的人,都是在自說自話?」
鄭輝看著他,緩緩說道:「恕我直言,崔老師,您要聽真話,那我就說真話。」
「您家庭情況不差,工作也讓您能衣食無憂。按您的說法,您玩搖滾,是精神上的苦悶。」
「可這種苦悶,和歐美街頭那種今天不知道晚上睡哪兒、明天有沒有飯吃的焦慮,不是一回事。」
「在工體聽您唱《一無所有》的觀眾,大部分是能買起票、能出來玩、能花時間聽一場演出的。
聽《假行僧》的,很多人也都有家,有工作,有城市生活里的迷茫和壓抑,可那和真正意義上的底層生存危機,還是兩碼事。」
崔健的表情一點一點僵住了。
鄭輝卻沒有停,他既然開了這個口,就沒打算往回縮。
+ :
「所以,在我眼裡,國內很多搖滾,尤其您這一路,更像是一種小資式的苦悶和反叛姿態。」 「從消費人群上說,您那種搖滾,在我眼裡,更像是城市小資和文藝青年的精神消費。」
鄭輝頓了頓,還是把那句更重的話說了出來。
「說難聽點,有點小資矯情。」
咖啡廳里一下安靜下來,崔健盯著鄭輝,半天沒說話。
鄭輝也沒躲,平靜地看著他。
過了幾秒,鄭輝繼續說道:「回到你最開始問我的那個問題,我為什麼不寫更硬一點,我不是說歐美有土壤嗎?
我為什麼在歐美發的搖滾,也還是流行搖滾?為什麼我不寫那些更底層、更硬的東西?」
「因為我會寫,不代表我該寫!」
「我是中國人,我最苦的時候,也有房子住,也有熱飯吃。
我知道我能做出那些硬搖滾、極端搖滾的音樂,我也知道銷量大概率不會差,但那不是我真正的感受。
我要真那麼干,本質上就是在消費那些真正掉到斬殺線下面的人。」
「我不願意。」 「所以我寧可做流行搖滾,給那些還沒掉下去的人一點力氣,給他們一點撐著往前走的東西。」
這番話說完,桌上徹底靜了。崔健坐在那裡,半天沒動。
他的眼神里有明顯的震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所以你這意思,是我的苦悶…是吃飽了撐的?」
+ :
鄭輝沒說話。
崔健卻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盯著他。
「我問你,一個人餓著肚子的時候,當然沒空想籠子。可等他吃飽了,籠子就不存在了嗎?」
「你給他們糖水,讓他們更舒服一點,那又怎麼樣?」
「你這叫麻醉。」
「你是讓他們在籠子裡待更舒服。」
鄭輝看著他,眼神沒有波動:「我這番話不是為了說服您。」 「我只是把我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您覺要叫醒他們,那您繼續。我沒打算阻止您,也沒資格阻止您。」
「我只是覺,在現階段,國內廣大老百姓更願意先喝一口糖水。」
「至於您要不要敲鑼、要不要喊、要不要搖,那是您的事。」
「您有您的路,我有我的路。」
崔健聽完,胸口起伏了幾下。
他顯然想反駁,可到了嘴邊,又沒馬上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鄭輝說的很多東西,不是胡說。
尤其是那句,藍調不是先有旋律,是先有鎖鏈。
咖啡廳里又靜了很久,最後,鄭輝先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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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師,話說到這兒,可能已經夠傷和氣了。」 「我先走了。」
他推開椅子,正準備轉身,身後傳來了崔健的聲音。
「等等。」
鄭輝回頭。
崔健坐在那裡,沉默了幾秒,才說道:「你剛才說的那些地方,那些流浪漢、貧民區、橋洞底下…我想去看看。」
鄭輝看了他一眼。
「確定?」
「確定。」崔健說道:「我想親眼看看,你說的到底是不是那回事。」
鄭輝點了點頭。
「那您等一下。」
他拿出手機,直接撥給了環球在洛杉磯的地接負責人。
電話一接通,他開門見山:「幫我安排一輛車,一個熟悉市中心流浪漢聚集區的人,再加兩個安保。對,現在。去k nb。」 電話那頭顯然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好的,m. zn,大概二十分鐘。」
鄭輝掛了電話,看向崔健。
「您一個人去不合適,那裡不太安全。」他說:「環球的人會安排車和隨行人員,您跟著他們走就行。k nb,是洛杉磯最大的流浪者聚集區。」
+ :
崔健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繼續聊。
十幾分鐘後,酒店門口停下了一輛v。
環球派來的本地工作人員和兩名高壯的安保先下了車。
鄭輝起身,和崔健一起走到門口。
加州的太陽很好,天藍近乎虛假。
但從這家酒店開車出去,不到半小時,就會抵達另一片完全不同的世界,帳篷、紙板、針頭、污水、酒精、破敗的臉、沒有盡頭的失序。
崔健站在車邊,回頭看了鄭輝一眼。 鄭輝沒再跟他講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說道:「去看看吧,看完了,您再回來跟我聊搖滾。」
崔健看著他,點了點頭,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
v緩緩駛離酒店門口,朝著洛杉磯市中心的方向開去。
鄭輝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有些話,說一百遍,不如親眼看一遍。
而搖滾這種東西,到底是吶喊,還是姿態,到底是血,還是化妝。有時候,答案本來就不在錄音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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