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55章 血腥之路

  降兵的潰敗在八旗陣中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很快便被軍官們的呼喝壓了下去。

  這原本就是計劃中的一部分,這些降兵唯一的用途就是用身體去消耗對方的彈藥,充當移動的肉盾。

  八十步,這個距離並非清弓最具殺傷力的射程,但已經足夠對敵人的陣列形成覆蓋。

  德格類下達了加速前進的命令,八旗兵開始加快腳步,同時部分弓手從箭囊中抽出輕箭,開始向斜上方拋射。

  箭矢划過灰白色的天空,像一群蝗蟲般朝東寧軍的陣地落去。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ᴀ🅽.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鄂碩雙眼通紅地走在佇列中。即使有前排降兵遮擋,他的牛錄在之前的前進中已經被打死打傷了十幾個人。

  七人當場陣亡,剩下的傷勢同樣不輕,即使僥倖活下來也註定缺胳膊斷腿,再也不可能回到戰場上。

  這些是他真正的本錢,每一個都是百戰餘生的精銳,卻就這麼被對方的火炮輕而易舉地撕碎了。

  他舉起手中的長弓,朝遠處還在操縱火炮的身影射去。

  那些炮手膽大到了讓他無法理解的地步,己方已經如此逼近,他們竟然還不撤退。

  箭矢正中一名炮手的腹部,那人悶哼著倒下,但在倒地之前,他仍舊奮力將手中的火把湊到了火炮的火門。

  轟!

  那門三磅小炮里被塞滿了鉛彈,在極近的距離上潑灑出一片死亡的鐵雨。

  再也沒有降兵擋在前面,八旗兵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承受了這一擊。陣前慘叫聲連成一片,前排計程車兵像被鐮刀掃過的麥子一樣齊齊地矮了一截。

  經過散兵的騷擾,對方十六門三磅炮中仍有九門能夠繼續開火。

  這一輪齊射瞬間造成了後金軍超過百人的死傷。前排陣列劇烈動搖,許多人在恐懼中匆忙將手中的箭射了出去,準頭和力道都遠不如前,密密麻麻的箭矢凌亂地飛向東寧軍陣地。

  在驚慌之下他們的射速反而大增,但手臂上的力氣正在每一箭中加速消耗。

  東寧軍的前沿陣地被密密麻麻的箭矢覆蓋,地面上插滿了箭杆,像一片忽然長出來的枯草叢。

  前排的燧發槍兵不斷有人中箭倒下,隨即被趕來的醫務兵拖到陣後。

  後排計程車兵沉默地跨步上前填補空缺。他們戴著頭盔和半身甲,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抵禦弓箭,但隨著距離不斷縮短,傷亡不可避免地開始攀升。

  王廣財將頭盔微微壓低,擋住射向面門的箭矢。當的一聲,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頭盔,衝擊力將盔沿帶偏了幾分,他顧不上伸手去扶,只是埋頭完成裝填的最後一步。

  第一輪齊射是在八十步時完成的,此刻敵人已經逼近到六十步以內。

  短短三十秒的時間裡,他所在的連隊完成了第二輪的裝填。

  這讓王廣財有些惱火,平時用這種紙質定裝彈藥訓練時,他最快十幾秒就能完成一次裝填,但在箭雨的干擾下,這個時間足足拉長了一倍。

  轟!

  比燧發槍更快的是前方那些三磅小炮,此刻又完成了一輪射擊。

  隨著距離的縮短,火炮的殺傷力進一步提升,而與此同時,那些站線上列步兵前方十步的炮手們也承受了最為猛烈的打擊。

  一連的那門火炮剛剛射擊完畢,一名裝填手便頂著迎面潑來的箭雨,將一整包霰彈藥包塞進了炮膛。

  這種霰彈同樣採用定裝彈藥,整體包裹成圓柱形,前端是大量鉛彈,後端是發射藥,可以大幅縮短裝填時間。

  正常情況下,一門三磅青銅炮的射速約為每分鐘三發,長時間射擊時甚至會降到每分鐘一發,每次射擊後都必須用拖把清膛以降溫並清除殘渣。

  但這名裝填手直接跳過了清膛的步驟,把射速硬生生提到了每分鐘四發。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舉動,炮膛溫度過高隨時可能導致火藥提前引燃,對裝填手本人來說無異於玩命。

  眼看火炮即將再次裝填完畢,對面的後金弓手發了瘋似的朝他集火射擊。

  裝填手剛拿起推桿將火藥包壓實,一支重箭便破空而來,瞬間穿透了他肩膀上的甲冑。

  他的身體被一股大力猛地推了一下,左肩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整個人險些栽倒。

  他咬住牙根,用力將推桿又壓了兩下,將火藥包徹底壓實,隨即一把扔掉推桿,跌跌撞撞地朝火炮護板後方撲去。

  還沒等他完全躲好,第二支破甲重箭再次飛來,這一箭穿透了他的鎖子甲和罩甲,入肉比肩頭那一箭更深。

  裝填手一個踉蹌栽倒在地,萬幸兩層甲冑的緩衝救了他的命,他手腳並用地爬進了護板後面。

  三磅炮發出一聲轟鳴,數百發鉛彈噴射而出,再次在後金陣中撕開了一道血腥的豁口。

  與此同時,東寧軍陣中響起了天鵝喇叭聲,所有炮手立即伏低身體。

  兩千餘支火銃分三層依次打響,滾雷般的轟鳴震得地面都在發顫。

  剛經歷過火炮蹂躪的後金陣線瞬間像被鐮刀削過一般,一排排士兵整齊地倒了下去,前排的佇列在眨眼之間被掃空了一大片。

  唯一可以慶幸的是,瀰漫的硝煙遮擋了視線,第二輪齊射的效果明顯不如第一輪,否則後金軍恐怕當場就會和那些降兵一樣被打崩。

  -----------------

  鄂碩的額頭被碎裂的盾牌劃開了一道長口,鮮血不斷湧出模糊了他的雙眼,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

  瘋狂的射擊讓他的右臂開始隱隱作痛,但他不敢停下。

  他只能不停地射箭,用機械的動作來壓制心中不斷膨脹的恐懼。

  他的牛錄死傷慘重,他不敢去想具體的傷亡數字,只能用這種方式麻痺自己。

  對方那些小炮射得又快又狠,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以往遇到的明軍炮手雖然也能造成不小的傷亡,但被弓箭覆蓋之後便四散逃竄,有時候甚至不需要攻擊,火炮自己炸膛就能讓他們手忙腳亂。

  但眼前這些炮手完全不怕死,頂著箭雨裝填火炮,彷佛他射過去的箭只是無關緊要的毛毛雨。

  而那些如同木樁般釘在原地的步兵陣型也讓鄂碩感到脊背發涼。

  平日裡對付明軍,光是散兵騷擾就足以讓對方的陣列鬆動;等後金兵進到八十步開始拋射,明軍便開始出現混亂;再抵近到三十步用重箭挨個點名射殺,此時明軍通常就徹底崩潰了,剩下的不過是提著大刀長矛追殺潰兵。

  這種模式他熟悉到了骨子裡,那些喪了膽的明軍根本不敢回頭,有時候他一個人就能追著幾十個明軍砍,殺他們比追兔子還輕鬆。

  但這一次,一切都不一樣了。

  對方從一開戰就牢牢占據著遠端火力的優勢,用火炮和火銃有條不紊地收割著人命。

  派出去的散兵和游騎被死死拖住,騎兵那邊也許取得了優勢,因為他能感覺到對方那些大口徑火炮的射擊頻率在逐漸降低。

  但這並不能改變他們像被割麥子一樣成排倒下的現實。

  己方的弓箭也對敵人造成了傷亡,鄂碩清楚地看到對方陣中至少倒下了上百人,可那道深藍色的陣線連一絲一毫的動搖都沒有,如同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機器,無聲地運轉著,吞噬著所有撞上去的生命。

  「台吉!不能這麼打了!」桑古吉一把拽住德格類的胳膊,聲音因焦急而變得嘶啞,「才走了一半,已經折了三成!再挨兩輪,全軍都得交代在這裡!」

  正常情況下,古代軍隊損失一成便會動搖潰散,後金這種半奴隸制化的軍隊能硬撐到現在已經近乎奇蹟。

  桑古吉心裡清楚,這不是因為他們比別的軍隊更勇敢,只是他們還沒有習慣失敗。

  遠端打擊終究不像面對面被刺刀捅穿那樣讓人本能地崩潰,所以他們還能勉強維持陣線。

  但再來兩輪,所有人必崩無疑。

  往日裡如同郊遊般輕鬆透過的這段距離,今天卻成了一條鋪滿了血肉的血腥之路。

  桑古吉更想說的是「撤退」而不是「繼續進攻」,但八旗軍律的森嚴讓他把這兩個字死死壓在心底。

  他雖是努爾哈赤的侄子,可若是連敵人的面都沒摸到便損兵折將地回去,不死也得脫層皮。

  況且他心底還抱著一絲僥倖,也許這些人只是火器厲害,只要進入肉搏,對方那薄薄的三排陣列根本擋不住後金勇士的衝擊。

  既然已經死到了這個份上,不如賭一把,萬一奇蹟發生呢?

  德格類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翻湧的恐懼。

  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還是頭一次面對這樣的場面,自從跟著父兄出征以來,他從未嘗過敗仗的滋味,此刻一時之間竟有些方寸大亂。

  聽到桑古吉的話,他木然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我知道了。傳令,扔掉盾車和盾牌,全速衝擊。」

  後金中軍的鼓聲驟然變得急促而沉重。

  前排計程車兵們丟下盾車,甩開盾牌,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開始最後的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