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達維亞，總督府。
悶熱的海風從窗縫中灌進來，帶著海潮、木料和倉庫中香料氣息。
揚·彼得松·科恩坐在長桌盡頭，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急報，臉色陰沉如水。
廳中坐著十幾名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高階職員、艦長、商棧主管和軍官。
他們都是巴達維亞如今真正掌握權力的那些人，但此刻沒人說話。
因為那封急報上的內容太過驚人。
呂宋失守，馬尼拉王城陷落，西班牙總督法哈多被俘，甲米地蘇祿，乃至整個菲律賓全部易手。
西班牙人和荷蘭人是死敵，但此刻聽到死敵被人輕鬆地消滅，他們感受到的不是喜悅，而是驚恐。
他們實力比西班牙人強一點，但雙方還是打得有來有回。
而現在，和自己打得有來有回的敵人，已經被消滅，接下來若這四海幫對荷蘭人有敵意，那豈不是巴達維亞也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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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閣下，這訊息可信嗎？」坐在左側的一名主管艱難地開口道。
「還有什麼好質疑的呢？」科恩將手中的信件扔在桌子上。
「這已經是第五封來信了，所有來源的訊息都指明瞭這一個結果。」
科恩的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敲。
「先生們，我想我們現在不得不面對這一個棘手的問題。
我們該如何面對這一個……鄰居？」
大廳之中頓時議論紛紛。片刻後，迪金斯站了起來，作為曾經去過四海幫淡水城的一員，他有足夠的發言權。
「總督閣下，我認為我們完全不需要為此擔心，西班牙人的消失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情。
而且我們現在完全可以在淡水城進行貿易，那位四海幫少班幫主對我們荷蘭還是頗有好感的。」
「好感？」底下一人聽了迪金斯的話，嗤笑出聲。
「若是對我們有好感，那為什麼賣我一百四十兩銀子一擔的生絲！要知道對方在大明內部買，最多不過四十兩。」
「呃，這個……對方也是要賺錢的，不是嗎？這至少比我們原先從日本高價收購的生絲要便宜吧。」迪金斯無奈道。
「哼，若對方真有誠意，就應該放我們進入南日島貿易。而不是現在我們只能在淡水城交易。」之前那名商人氣憤道。
「對！就應該讓我們到南日島和大明商人正常交易。這樣我們也能以四十兩的價格購買到大明優質生絲。」眾人紛紛附和。
一個海軍艦長立馬建議道：「總督閣下，我提議，我們立刻派艦隊北上，奪取呂宋和宿務各地，同時尋機殲滅四海幫主力。
對方剛剛與西班牙人一戰，必定損失慘重，我們不能給他們喘息之機。」
雖然前不久雙方還聯合封鎖前往馬尼拉貿易的商船。
但此刻當四海幫顯露出足以威脅荷蘭人的力量，他們立即就準備翻臉，而且所有人都沒有絲毫猶豫。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若四海幫有你們說的那麼弱。他就根本攻不下呂宋。
西班牙什麼實力，想必你們自己心底有數。
我們前兩年與西班牙作戰多次，但可以討得什麼便宜？
呂宋誰不知道是好地方？我們不去攻打呂宋難道是因為我們不想嗎？
錯了，是因為我們打不下來。
但現在四海幫攻下來了，而且還全殲了西班牙艦隊。」
迪金斯冷眼看了激動的眾人一眼，毫不留情地再次潑冷水。
「諸位或許趁著四海幫不備能在初期討得一點便宜。
但諸位莫要忘了四海幫的根基可不在呂宋，而在北邊。
四海幫的淡水城，我是親自去看過的，說實話，比馬尼拉還要堅固。
更重要的是，上面防守計程車兵可不是像馬尼拉一樣只有區區千人。四海幫隨時可以召集一支數千人的正規軍。
諸位哪怕擊敗四海幫艦隊，又拿什麼去攻破對方的城堡？
而一旦不能滅掉四海幫，那諸位今後恐怕無法從大明獲得任何一擔生絲，甚至連前往日本的貿易也會被切斷。」
「我們擊敗對方艦隊之後，就可以和對方談判。逼迫對方妥協！」有人猶豫著道。
「這簡直是笑話，你憑什麼覺得對方會妥協？你憑什麼認為在呂宋的艦隊是對方的全部？
讓對方頑抗到底，閣下願意為出現的後果負責嗎？」
迪金斯冷笑一聲，隨後對著科恩道：「總督閣下，我覺得我們應該和四海幫做朋友，而不是敵人。」
迪金斯當然不想開戰，同四海幫的貿易他可是獲利頗豐，一旦開戰，哪怕取得更多戰果，但他分到的可不一定有現在多。
科恩聞言靠在椅背之上閉目思索。
片刻後他睜開雙眼問道：「四海幫派船隊去香料群島了嗎？」
底下的人相視一眼，紛紛搖頭。
「總督閣下，班達和特爾納特那邊沒有訊息傳來，對方應該沒有去。」
「「嗯，既然如此，那還算對方識趣。」
我的建議是，趁著西班牙人虛弱，一舉拿下香料全部群島，將班達和蒂雷多全部拿下。
我需要整個香料群島都屬於我們東印度公司。」
「總督閣下，蒂雷多還好說，如今西班牙人失去艦隊不一定守得住，但班達不行吧，我們和已經和英國人達成了和解。」
「狗屁的和解。」科恩勃然大怒，狠狠的拍著桌子道：「那些英國人在香料群島連一粒沙子都沒有占有，可是卻能拿走所有香料的三分之一，而我們僅僅只能獲得剩餘的三分之二，這公平嗎？絕不公平，我們必須要戰鬥，我們必須要完全霸占整個香料群島。」
香料群島即後世的摩鹿加群島，這裡盛產各種香料。
比如特爾納特島和蒂多雷島盛產丁香，而班達群島則盛產肉蔻。
在特爾納特島和蒂多雷島，荷蘭人與西班牙人爭得不可開交。
而在班達群島則是荷蘭人與英國人爭奪。
荷蘭人一度在班達群島占據了絕對優勢，但在1619年，荷蘭共和國與英國締結了和平條約與防禦條約。
他們優先考慮的是建立新教聯盟以對抗天主教的西班牙和葡萄牙人。
因為12年的休戰期即將結束，歐洲戰爭即將開始。所以荷蘭人選擇與英國人合作，將香料群島的1/3，贈與了英國人。
但這一點嚴重傷害到了科恩的利益，作為東印度公司在亞洲的總督，他才不管歐洲戰爭打成啥樣。他只想要賺錢！撈取足夠的利潤。
而英國人和西班牙人便是擋在他面前最大的絆腳石。
如今西班牙人的威脅消失，那麼便只剩一個英國人了。
「總督閣下，我們可是和英國人已經締結條約了。
我建議還是選擇攻打蒂多雷島吧，這樣也可以完全壟斷丁香貿易。」一名官員建議道。
「不！壟斷丁香貿易哪有壟斷全部香料貿易賺錢，此乃天賜良機。
我會寫信給董事會，讓他們支援足夠的艦隊和士兵。我們必須拿下全部香料島。」科恩堅定地道。
「這……十七人議會中的紳士們恐怕不會同意吧。」一名官員擔憂地道。
科恩笑了笑，「不同意？為什麼不同意？如今西班牙人已經敗退，若是不抓緊這次機會，等到四海幫也盯上香料島，那時候就晚了。
我相信董事會的紳士們會同意的。畢竟利益足夠大！
至於四海幫……」
科恩在桌子上敲了敲，冷笑道：「暫時先穩住他們，等獲得了總部支援，吃下香料群島這塊肥肉。
我們再順勢北上，若對方識趣，那就作為我們大明交易的中間商，若對方不識趣，那就一併滅了他們！」
「總督英明！」眾人馬屁聲如潮。
…………
「昊兒，我們為什麼不順手滅了荷蘭人，以我們現在的實力，很容易做到這一點。」
馬尼拉王城總督府內，林承鋒不解的問道。
而在他一旁還坐著林承弼以及林二、林綱等人。
「不急，慢慢來。若是一次性把他們都滅了，那我們從哪賺錢呢？
而更重要的是，荷蘭人那些地盤我們現在完全沒有能力接手。
既然如此，還不如讓荷蘭人替我們好好的把這些地方經營好。
等到了合適時機，我們再出手，直接接收成熟的果實不香嗎？」林昊微微一笑，解釋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昊兒常說的，養肥了再殺吧？」林承鋒笑著道。
林昊點點頭，「差不多吧，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欲速則不達。
吞下呂宋已經是極限了，我們不能太貪心。」
林昊將目光看向林承弼語氣輕鬆地說道：「二叔，呂宋之後就靠你管理了，我可是兌現了當初的諾言哦？」
林承弼聞言哈哈一笑：「好小子，當初我還以為你是吹牛，沒想到區區兩年就被你實現了。
這......太不可思議了。」
林承弼搓了搓手掌，激動得難以言喻。
雖然他一直朝著這個目標努力，但真到了這一天，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昊兒，你就這麼放心把這麼重要的地方交給我管理？」半晌後林承弼有點忐忑地問道。
林昊笑了笑：「二叔你這說的什麼話？咱們可是一家人，俗話說得好，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你是我親叔叔，我不相信你相信誰？我還得慶幸有你在，能幫我看住呂宋呢，否則其他人我還真不放心。」
林昊知道對方想說什麼，但是絲毫不擔心。
開什麼玩笑？整個四海幫的戰兵都是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就連林承弼這次帶到呂宋的那些行政人員，也是剛剛從學院畢業的學員。
這些人可都是自己親手培養的。
整個四海幫從上到下到處是自己的親信，就連林承弼晚上什麼姿勢睡覺，林昊都清清楚楚。
所以除非自己突然掛掉，不然林承弼一點機會都沒有，就連鬧獨立都不可能，因為林承弼的親兵也是林昊培養的親兵隊中派出的。
哪怕林承弼可以想辦法收買，但時間一到親兵隊就輪換了，根本沒用。
當初在家中長輩都負傷之時，林昊就已經完成了整個四海幫的改造，那段時間收攏的人手基本上都是林昊的人，等他們恢復傷勢，林昊已經完成了一切。
而且林昊也沒打算讓對方當一輩子的呂宋總督，一旦呂宋華人數量上來了，就會撤掉總督府，建立郡縣制度。
「昊兒如此信任我，那我還真得弄出點成績才行。」林承弼哈哈大笑，心情極為愉悅。
但笑著笑著，他的聲音就嗚咽起來，「李明你個王八蛋，你當初看走眼了吧，老子現在是呂宋總督，管著幾十萬人，你那女婿現在不過區區縣丞，連縣令都不是，我呸！什麼玩意敢瞧不起老子！」
林昊和眾人相視苦笑，無言以對。
林昊清楚，這位二叔心中的苦悶。
當初他對連江李家的閨女一見鍾情，但可惜李家家主李明根本看不上他，最終將女兒嫁給了一個年紀比較大的舉人做續弦，這讓林承弼大受打擊。
「二叔何必在意這個，若是還想著那位，我派人去把她搶到呂宋來。至於那李明，押到你面前道歉如何？」林昊笑嘻嘻的建議道。
林承弼聞言連連擺手，「算了，何必打擾別人，我只是一時感慨。
要是昊兒你早生十年就好了。」
「早生十年？呵呵，那我說不定還真會去考科舉呢。」林昊哈哈一笑道。
林承弼聞言也是一笑，「那現在咱家說不定出了個狀元呢。」
「哈哈哈。」眾人都是大笑起來。
「好了，不說這些了，昊兒建國的事情你準備如何辦。」林承弼問道。
他聽到這個，大廳中的所有人都直起身子，直勾勾地看著林昊。
這東西可太關鍵了，關係到所有人的利益。
「暫時不急，我們現在連都城都還沒有呢。
我打算等新城建好再說。」
「新城？昊兒，你說的是台北城吧。」林承弼問道。
他乃是商堂負責人，自然知道林昊在淡水河上游規劃的那座城市，那城市規模數倍於淡水城，原本他就奇怪為什麼要在那裡建如此大的城市，但如今想來，一切都合理了。林昊早就做好了建國的規劃。
「確實如此，我打算以那座新城為都城，算算時間，明年初應該能完成建設，到時候就可以正式建國了。」林昊對著這人說道，這也是他第一次明確地向其他人肯定建國計劃和時間。
「一定要等新城建好嗎？我覺得馬尼拉王城就挺不錯的，直接可以用了。」林承弼皺眉道。
「哈哈，二叔，建國這麼大的事情。哪能用人家的二手都城，多不吉利，還是自己建比較好。」林昊笑著解釋。
開什麼玩笑？要是都城建在馬尼拉，那北邊的事自己基本上不用管了，以後也只能偏安一隅了，成為一個南洋小國了，這絕對不行。
不過這理由嘛，自然不能告訴其他人，畢竟他們會覺得南洋小國其實也挺好的。
「好了，二叔，對於建國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你唯一需要想的是，你的爵位名字想要叫什麼。」
林昊說完，將手邊的一份檔案遞給林承弼。
「二叔，對於呂宋的規劃，我都寫在這裡，你看一下然後提提意見。」
林承弼伸手接過，卻沒有看。「有啥好提意見的，我完全按你說的做便是了。不過昊兒，你現在就急著離開呂宋幹嘛？家裡也沒啥事啊。」
林昊嘿嘿一笑，「誰說沒事，我急著回去給四叔訂婚呢。」
林承弼頓時無語，「你這小子淨胡扯，你四叔的婚事自己在操辦了，馬上就走完所有流程了，要你操啥心。」
「我啊，急著讓四叔定好趙家女婿的身份，然後將四叔派到北京去。我怕去晚了就來不及嘍。」
「去北京？」廳中眾人皆是一愣，這跳躍是不是太大了，咱四海幫在北京也沒啥業務啊，甚至連一個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
「昊兒，你派那承源那小子去北京弄啥，他能行嗎？我聽說京城之中達官遍布各地，他可別招惹了不該有的麻煩。」林承弼擔憂道。
「放心吧，我讓他去，就是要發揮他會玩的優勢，去結交人脈。」林昊解釋道。
「他能結交啥人脈，別壞事就不錯了。」林承鋒也是無奈的說道，林家四兄弟中，就這個老四從小被寵壞了，所以最不成器。
「我打算讓他去結交太監，給我們四海幫找個靠山。」林昊語出驚人。
「太...太監！」眾人大驚，面面相覷。
「這...不太好吧，而且哪個太監會幫我們。」林承弼疑惑道。
「現在的大太監自然不行，但那些沒有混出名，我們可以提前投資啊。」林昊聳聳肩語氣平淡地道。
「呃，這能行嗎，我們又不清楚京城情況，哪知道誰會起勢啊。」林承弼不解。
「呵呵，很簡單，從東宮入手就行了。」林昊笑道。
「這倒是個辦法，不過等太子上位得等時候了。」林承弼搖搖頭無奈道。
「不用很久，沒幾個月咱皇上就得嗝屁了，算算時間，不到兩個月了，可不得抓緊時間嘛。」
林昊有些平淡，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林承弼瞪大了眼睛，渾身一顫，結結巴巴地道：「昊……昊兒，這東西可不能亂說啊，這是誅九族的罪過。」
林昊不以為意：「二叔，咱都是海賊了，你怕什麼？
而且人又不是我殺的，關我屁事，而且到時候死的可不是一個皇帝哦，我投資的不是太子身邊的太監，而是皇孫身邊的太監。」
「昊兒，你莫非是發燒了，說什麼胡話呢，皇帝的生死，你又怎能預料？更何況死兩個皇帝，這怎麼可能？」林承弼差點雙眼一黑，暈過去。
倒不是對大明的皇帝有什麼忠誠，而是他覺得林昊似乎是瘋了，林昊若是瘋了，那四海幫可咋辦啊？
「咳咳，你們無需相信，但只管看著便是，咱們拭目以待。」林昊笑了笑，不再多說。
這種事情換任何人都不會相信，但等幾個月後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他們便會明白自己沒有說錯。
「就算這是真的，可昊兒你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算卦算出來的？」林承鋒疑惑道。
「呵呵，我說我是夢中得仙人指點得到的訊息，你們信嗎？」林昊聳聳肩無所謂地道
「哈哈，大家都說你是文曲星下凡，這麼說是真的咯。」林承弼說完忍不住笑起來，顯然沒當真。
放出這個訊息，也是林昊故意為之，他需要製造一點神秘感，在這個時代還有什麼東西比準確預言一個皇帝的死更加有威懾力呢。
現在大家只當笑話聽，但等萬曆皇帝和那短命的兒子接連死掉的時候，林昊期待他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