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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誣告

  此時的大海之上,海盜多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但有實力、有膽色敢於上岸搶劫縣城的,卻寥寥無幾。

  褚彩老便是這幾年在廣東海域迅速崛起、闖出名號的海賊頭目之一。

  不過,林昊恰好需要一份夠分量的功勞,來給林承源安排一個合適的身份出身,那便只好借褚彩老這顆項上人頭一用了。

  更何況,這場就發生在南澳島眼皮子底下的海戰,還有另一層作用。

  它成功地、結結實實地震懾住了南澳鎮副總兵何斌臣。

  在此之前雙方達成的合作中,林昊答應將擊殺褚彩老的功勞完完整整地讓給他,並且之後四海幫剿滅其他海盜所獲的首級,也都可以作價賣給他。

  而何斌臣需要付出的交換條件,便是讓林承源頂替一個林姓軍戶入軍籍,再借著這份戰功名正言順地獲得晉升。

  如此一來,林承源便有了官面上的身份,可以直接迎娶趙家的小姐了。

  什麼?你問這位林承源,怎麼恰好跟四海幫林家的老四名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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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名同姓而已,天下之大,巧合多了去了,你難道還敢來查不成?

  這第二件事,便是四海幫獲得了在南澳島北部青澳灣一帶建築寨堡、屯駐人馬的許可。

  自此以後,從南到北,南澳、南日、南竿塘島,再加上側翼的台南,四個分艦隊駐地首尾相連,將形成一道緊固的封鎖線,把整個台灣海峽牢牢地攥在手心之中。

  只是四海幫的重心畢竟是放在移民開拓上,眼下還不適合與大明朝廷鬧得太僵。

  否則的話,以如今的勢頭,四海幫完全可以效仿當年鄭芝龍大鬧福建沿海的故例,先大鬧一場,再坐等朝廷招安,順帶把中間的金門站也奪下來,就此徹底鎖死月港。

  不過對當前與大明之間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林昊心中覺得已經恰到好處了。

  四海幫從不登岸劫掠,尋常百姓不受其擾,同時對沿岸大小官員打點得滴水不漏,整個福建官場都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彼此相安無事。

  若真的大鬧一場,招安固然是能招安的,可那也意味著四海幫將被徹底擺到明面上來,暴露在朝堂諸公與各方勢力的注視之下。

  那便完全不符合林昊猥瑣發育、暗中積蓄實力的原則了。

  ……

  萬曆四十八年,夏季,三月十二。

  春耕剛剛結束,田裡的秧苗才插下去不久,根須還沒在水田裡扎穩。一年當中最緊要的農忙已經過去,眼下正是難得的農閒時節。

  永和村的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村口的老榕樹下,曬著暖洋洋的日頭,說著閒話。

  「嘖嘖,阿生和李寡婦那樁案子,是今天判吧?」有人磕了磕菸袋鍋子裡的灰,挑起了話頭。

  「可不是嘛,就是今天。這事鬧的,簡直丟盡了我們永和村的臉面。」

  「按理說啊,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村正就能斷個明白,可那李寡婦偏偏不死心,非要鬧到淡水城的大老爺那裡去,嘖嘖,這是鐵了心要阿生的命啊。」

  「呸,你個土包子,淡水城哪來的縣衙大老爺?那地方叫刑法堂,懂不懂!」

  ……

  淡水城,四海幫刑法堂分堂。

  紀白端坐在堂上那塊「明鏡高懸」的牌匾之下。

  此時他一臉頭疼地看著堂下那撒潑打滾的婦人,只覺得兩側太陽穴突突直跳。

  刑法堂是四海幫今年新成立的堂口,同一批成立的還有財務堂,一個管錢,一個管法。

  而紀白,便是刑法堂在淡水城分堂的主事人。

  四海幫在淡水城的管理模式與大明的縣衙截然不同,民政、司法、軍事三者是完全分開的。

  紀白負責的這刑法堂,既要糾察幫眾的紀律,也要受理平時百姓之間的訴訟糾紛,權責不可謂不重。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淡水城刑法堂成立以來接手的第一個案子,就這般棘手難纏。

  「青天大老爺呀,您可要替奴家做主啊!奴家清清白白的身子,卻叫人欺負到頭上來了,這叫我往後怎麼活呀……」

  李寡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一邊扯著嗓子哭喊,一邊用袖子用力地擦著眼淚,那袖口早已濕了一片。

  「啊——我不活了呀!」李寡婦哭嚎了幾聲,聲音陡然拔高,隨後眼神左右一掃,忽然從地上爬起來,一低頭就朝旁邊漆紅的柱子猛撞過去。

  早有準備的刑法堂差役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粗壯的手臂一把將她死死拉住,硬生生給拽了回來。

  而在公堂的另一側,一個約莫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年,自始至終低垂著腦袋站在那兒,脖頸漲得通紅,兩隻手絞在身前,指節捏得發白,恨不得把頭埋進地縫裡去。

  「起來說話。」紀白皺緊了眉頭,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威嚴,「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村社的?要告的又是誰?」

  那婦人從地上爬起來,也不再撞柱子了,抽抽噎噎地道:「奴家李氏,永……永安村的,告的是同村的沈阿生,那畜生……那畜生他……」

  說到這裡,她又猛地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哭聲在公堂里迴蕩,引得人心生同情。

  外圍擠得水泄不通看熱鬧的百姓頓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不少人伸長了脖子,目光在那少年身上掃來掃去,隨即氣憤填膺地朝他指指點點。

  「哎呦,這少年看著面嫩臉白的,一副老實模樣,原來骨子裡是這種人。」

  「嘖嘖,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嘿嘿,話說回來,這李寡婦長得如此水嫩白淨,換我我也忍不住啊。」

  「年輕人一時衝動管不住褲腰帶,這下麻煩可大嘍。」

  紀白將目光轉向那沉默不語的少年,語氣沉了下來:「你就是沈阿生?對此事你可有什麼要說的?」

  「我……我沒有強暴她。」沈阿生猛地抬起頭,臉色漲得通紅,眼眶裡已有些濕潤,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委屈和急切。

  「你還說沒有!村裡的好多人都親眼看著的,都可以作證!」李寡婦呼的一下站起來,左手叉在腰間,右手的食指惡狠狠地戳向那少年的面門,指尖幾乎要懟到他的鼻樑上。

  「好啊你,睡完了老娘你就不認帳了是吧?我告訴你,趁早坦白從寬,大老爺還能從輕發落,否則你就等著好受吧!」

  李寡婦莫名就轉換了戰鬥模樣,從梨花帶雨變成了橫眉怒目,連珠炮似的話語砸得那少年頭低得更深了,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肅靜!」紀白抓起驚堂木,重重敲在案上,啪的一聲脆響壓過了所有嘈雜。

  「李寡婦,我問你。」紀白盯著她,目光銳利,「既然你說對方強暴了你,那本官問你,你們二人可曾成了那事?」

  李寡婦瞬間又從潑婦模式切換回我見猶憐的模樣,眼眶一紅,淚珠便撲簌簌滾落下來,梨花帶雨地哭訴道:

  「大老爺明鑑,奴家實在反抗不過,只能等他完事之後累得睡著了,這才偷偷跑出房子求救,這一點鄰居們都能替我作證。」

  紀白轉頭看向那幾個隨她一同前來的證人。那幾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表示,確實親眼看到沈阿生拽著衣冠不整、頭髮散亂的李寡婦,試圖把她硬拖回屋裡去。

  「哦?是這樣。」紀白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也就是說,沈阿生是在你完全不願意的情況下,強行侵犯了你?」

  「正是如此,還請青天大老爺替奴家做主啊!」李寡婦忙不迭地點頭。

  「那你身上可留有什麼傷痕?」紀白繼續問道。

  李寡婦先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隨即又連忙補充道:「有,有!奴家的手腕都被他拽青了,就是他沈阿生乾的!」說著便擼起袖口,露出腕上一圈淡淡的青紫色痕跡。

  「我沒有……我只是想讓她別出去,讓她回來。」沈阿生的聲音細如蚊蠅,嘴唇嚅動了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

  紀白端坐案後,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兩遍,緩緩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得看不出喜怒。「既然雙方各執一詞,那就當堂驗證吧。」

  說罷,他側頭看向身旁一個膀大腰圓的差役,語氣平淡地吩咐道:「阿虎,我現在命你去強姦李寡婦,務必用盡全力。」

  那名為阿虎的差役猛地一愣,眼睛瞪得溜圓,以為自己聽錯了。待他看見紀白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意,才知道這絕不是玩笑話。

  阿虎當即把手中的水火棍咣當一聲扔在地上,轉過身,擼起袖子朝李寡婦大步沖了過去,臉上還漏出若有若無的笑意。

  「對不住了,軍令難違啊。放心我會溫柔的。」

  李寡婦見狀大驚失色,尖叫一聲,拔腿就跑。這可是審案的大堂啊,周圍烏泱泱站滿了人,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大老爺竟會下這樣的命令。

  可這大堂才多大點地方,李寡婦又能逃到哪裡去?沒幾步的工夫,她便被阿虎從後面追上一把摁在了地上。

  周圍的觀眾頓時發出嘈雜的噓聲,有人捂住了眼睛,卻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有人更是伸長了脖頸,生怕錯過半點熱鬧。

  然而,就在眾人屏息凝神,以為就要上演一出活春宮的時候,卻發現阿虎無論如何也拿不下這個李寡婦。

  只見李寡婦雙手雙腳瘋狂地踢蹬掙扎,五指亂抓,身體在地上拼命地扭動翻滾,口中發出尖銳的叫罵聲。

  阿虎身形雖壯,但在不真下狠手傷人的前提下,別說行那強姦之事了,就連解開對方衣領,或者分開對方雙腿都做不到。反而肚子上被結結實實地踹了好幾腳,臉上也被尖利的指甲抓出了幾道縱橫交錯的血痕,狼狽不堪。

  「真是一群沒用的廢物!」紀白冷哼一聲,語氣中滿是不耐煩,「去,再上兩個人幫她!」

  頓時,又有兩個差役擼起袖子撲了上去,一左一右按住李寡婦的手臂。但即便如此,三人合力之下,在不傷及她身體的前提下,仍舊根本無法得逞。

  李寡婦的掙扎愈發激烈,髮髻徹底散開,頭髮披了一臉,口中發出嘶啞的哭嚎。

  周圍的觀眾這時候竟已經開始給差役們加油打氣起來,叫好聲、起鬨聲此起彼伏。可越是如此,李寡婦的反抗就越是拼命,像一條瀕死的魚在案板上死命撲騰。

  「好了!都住手!」過了數分鐘,紀白猛地連敲幾下驚堂木,響亮的敲擊聲震得大堂安靜下來。

  「一群廢物,三個人都搞不定一個弱女子!回去都給我加練,好好長長力氣!」

  紀白冷哼一聲,揮手讓三個氣喘吁吁、臉上掛彩的差役退到一旁。

  而此時,李寡婦已從地上爬了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胸口,頭髮散亂,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一臉驚慌失措地看著堂上的紀白,眼神里再也沒有先前的肆無忌憚。

  「李氏!你可知罪!」紀白厲聲喝道。

  「奴家……奴家冤枉啊,大老爺您怎能如此對待我一個弱女子啊,嚶嚶嚶……」李寡婦還想垂死掙扎,肩膀瑟縮著,聲音又軟了下去。

  「啪!」驚堂木再次炸響,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紀白霍然起身,怒喝道:「事到如今還想狡辯?三個身強力壯的大男人,尚且無法在不傷到你的前提下強姦你,這沈阿生不過一個弱冠少年,身形單薄,他是如何做到的?你給我從實招來!若有半句虛言,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聞聽此言,李寡婦渾身一震,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她終於明白過來,剛才這位大人為什麼要讓三個差役當堂對她動手,那根本不是在折辱她,而是在用最直白的手段破了她的謊言。

  與此同時,圍觀的百姓們也終於陸陸續續反應了過來,恍然大悟的議論聲嗡嗡響起,緊接著便是一片指責與唾罵,齊齊朝李寡婦砸了過去。

  李寡婦再也撐不住了,雙膝一軟,「哇」的一聲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哭了半晌,才抽抽噎噎地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出來。

  原來,自從她男人年前得了瘧疾撒手人寰之後,家裡便只剩她孤零零一個人。她平日間就與村裡的一些男人不清不楚,名聲早就壞了。而前段日子,她又盯上了沈阿生這個面嫩臉薄的後生。

  一通刻意的撩撥勾引之後,她成功讓未經世事的沈阿生對她神魂顛倒,整日圍著她打轉。隨後,李寡婦便讓沈阿生回家去問父母要五兩銀子的彩禮,好把她明媒正娶地娶過門。

  沈阿生興沖沖地跑回家,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爹娘劈頭蓋臉臭罵了一頓。

  李寡婦是個什麼人,鄉里鄉親的誰不清楚?人盡可夫之輩罷了。還想討五兩彩禮?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就算她倒貼彩禮不要錢,他們都得好好掂量掂量,更別提明媒正娶了。

  「奴家一時糊塗……就……就想了這麼個法子,想逼他就範,讓他不得不娶了奴家。」李寡婦的聲音越來越低,肩膀垮塌著,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那天晚上,奴家叫他到家裡來,說是要跟他好好商量婚事。等他來了,奴家就……就脫了他的衣服,然後把自己衣裳也撕爛了,再衝出門去喊人。」

  說完這番話,她整個人徹底癱在了地上,像一攤爛泥,再也沒有半分掙扎的力氣。

  公堂之上安靜了下來,那些先前還義憤填膺的百姓們此刻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重重呸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面露鄙夷,還有人朝李氏那邊狠狠啐了一口,低聲罵著「不知廉恥」。

  「哼!不知廉恥!」紀白冷哼一聲,坐回椅上,聲音沉冷如鐵,直接宣判。

  「李氏誣告沈阿生強姦,按《四海律》,誣告者反坐。強姦罪論律當斬,你誣告此罪,你的罪也同樣當斬。」

  聽到一個「斬」字,李氏猛地從地上抬起頭來,瞳孔驟縮,臉上連最後一絲血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死灰。

  「大人饒命啊!奴家……奴家只是一時糊塗,求大人饒命啊!」她向前爬了兩步,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紀白沒有看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繼續宣判:「李氏,你罪本當誅,但念你是初犯,且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嚴重後果,姑且饒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判罰苦役三年,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另一側:「沈阿生,無罪釋放。」

  ……

  等紀白判完案子,揉著發脹的額角轉入後堂時,才發現林昊早已坐在那裡等著了。

  他手中正閒閒地翻著一本書,見紀白進來,便將書隨手放在了桌上。紀白瞥了一眼,書封上赫然印著三個端端正正的大字——《四海律》。

  「見過少幫主。」紀白連忙上前行禮,「少幫主,您怎麼來了?」

  林昊笑著放下手中的書卷,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紀白啊,你這案子判得不錯。依我看,大明九成以上的縣太老爺,斷案都遠不如你。」

  「少爺謬讚了,紀白愧不敢當。」紀白微微躬身,神色謙遜,「《四海律》中對誣告反坐等情形都有明確規定,紀白不過是照章辦事而已,當不得如此誇獎。」

  「嗯。」林昊點了點頭,話鋒卻是一轉,「不過,也不要太過死板。《四海律》畢竟初創未久,其中肯定還有不少漏洞和不完善的地方。這些,就需要你們這些在第一線直面百姓的司法官,仔細斟酌,靈活運用其中的精神,而不是機械地照搬條文。」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那本《四海律》的封面上輕輕敲了敲,「另外,你們還要不斷收集民情民意,根據在實務中遇到的實際問題,定期提交修改意見上來。我希望這部《四海律》,能越修越完善,最終為這亂世中的所有人,撐起一片真正公正的天地。」

  紀白的神色鄭重起來,深深一揖道:「紀白謹記少幫主教誨。」

  「好了,我來淡水城也不是專程為了說這個。」林昊擺了擺手,語氣重新變得輕鬆起來,「只是聽說你這裡今天有樂子可看,便過來湊湊熱鬧。如今樂子看完了,就該去干正事了。走吧,去河邊,紀白你也一起來。」

  ……

  淡水城附近最豐富的資源是什麼?

  是山林間的鹿群?是大片待墾的肥沃耕地?是地下的硫磺礦與煤礦?

  都不是。

  淡水城附近最大、也最容易被忽視的資源,便是眼前這條奔流不息的淡水河。

  它既為兩岸廣袤的農田帶來了豐沛穩定的灌溉水源,又為上下游之間的人員往來與物資運輸,提供了一條天然便捷的黃金水道。

  而最為關鍵的是,利用這條水量充沛、落差可觀的河流,可以大量地建造水力驅動的工具與機械。

  在蒸汽機尚未在這個時代誕生的漫長歲月里,奔流的水力,便是人類能夠獲取的最便捷、最持續也最強勁的自然動力來源。

  從兩千多年前開始,這片土地上的先民們就已經懂得利用水力來驅動機械,解放人力,提高生產效率。

  從漢代鼓風煉鐵的水排,到魏晉時期一水驅動的連磨,從唐代廣泛運用的水碾,到宋代時已經出現的水轉大紡車,中國歷代水力機械的發展演進,見證著中華文明在工程技術領域一座又一座卓越的巔峰。

  林昊既然來到這片土地,便絕不可能放著這麼大的一座天然寶庫而視若無睹。

  江南本就是大明境內水力裝置應用最為廣泛的地方,即便是多山的福建地區,各條溪流兩岸也密密麻麻分布著各種水磨、水碓與水力榨油坊。

  林昊很早就開始有意識地留意收集這方面的人才和書籍圖譜,花重金從各地招募經驗豐富的老工匠。到了今天,這些前期的投入終於到了該收穫果實的時候了。

  他帶著紀白,與早已等候在此的林八等人匯合,一行人翻身上馬,馬蹄踏過尚未乾透的泥土路,浩浩蕩蕩地沿著淡水河朝上遊方向而去。

  淡水河畔,沿岸已經矗立起不少高大的水車,碩大的木輪在河水的衝擊下緩緩轉動,發出吱吱呀呀極有節奏的聲響,帶動著岸邊的磨盤、石碾和碓頭不知疲倦地運轉,空氣中瀰漫著穀物被碾碎後散發出的淡淡清香。

  不過,林昊今天的目標並不是這些早已成熟運用的老物件。

  水磨、水碓這些東西,技術已經十分成熟,沒有什麼新意可言。林昊今天要看的,是遠比這些要複雜得多的東西。

  一般來說,技術的出現和發展,往往都遵循著一個樸素的規律,它需要靠切實的市場需求來拉動。

  只有當市場發出了足夠強烈的呼喚,技術才會在人類追利逐益的驅動下,一步一步地向前發展。

  但有一種情況是例外的。那就是後來者奮力追趕遙遙領先的先行者的過程之中。

  在這種特殊的狀態下,你根本不需要去考慮什麼培育市場、引導需求,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集中全部可以集中的力量,朝著領先者已有的技術方向奮力猛追就夠了。

  用這種方式,往往能在極短的時間內,走完領先者花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走完的道路,實現跨越式的追趕。

  而林昊現在,就正處於這樣一種狀態之中。

  雖然他真正精通的專門技術並不多,很多東西都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停留在略懂的皮毛階段。

  但這並不妨礙他清楚地知道技術發展的大方向與大脈絡。

  所以,他以一批年紀較小、思維尚未僵化的少年們為核心骨幹,又從各地工匠中精心挑選出一些頭腦靈活、不拘泥於舊法的人,再搭配上學院裡培養出來的、具備基礎學識的精英子弟,三方合力,共同成立了一個直屬於他自己的中央研究院。

  這個中央研究院的任務很簡單,也很艱巨,就是將林昊腦海中那些看似天馬行空、不著邊際的想法,一個一個地尋找落地實現的辦法,把它們從虛無縹緲的構想,變成可以觸控的現實。

  而在淡水河畔這片圍起來的土地上,林昊給中央研究院下達的具體任務,便是關於更高階的水力機械應用研究。

  「少爺,我們到了。」林八騎在馬上,勒住韁繩,伸出手臂指著前方一片被高高圍牆嚴密包裹起來的地方。

  這裡的地勢經過精心挑選,緊鄰著淡水河最為湍急的一段河道。數個比之前水磨坊那裡所見還要巨大得多的水車,如同沉默的巨人般矗立在奔騰的激流之中,巨大的扇葉被水流推著沉穩地轉動,發出低沉的響聲。

  幾根粗若兒臂的黑色金屬傳動軸,從那些巨輪的傳動部位聯通下來,穿過圍牆上的預留孔洞,一直延伸進那座院落之中,不知在驅動著裡面怎樣奇異的機械。